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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與其打,不如等他亂

  第140章 與其打,不如等他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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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批人出現在寨柵南邊那片緩坡下時,天色還是墨黑的。

  鳴沙城方向的火光映在他們背上,把人影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把把在荒原上晃動的刀。

  「什麼人!」

  寨柵上瞭望的士卒厲聲喝問。

  坡下沒有回答。

  只聽見一陣叮叮噹噹的亂響,那是刀矛被拋在地上的聲音。

  然後有人扯著嗓子喊:「漢人!我們是漢人!」

  緊跟著更多人喊起來,嗓音粗啞,混著哭腔和喘息,亂糟糟地攪在一處。

  「莫放箭!我等來投王師!」

  「降了!降了!」

  「漢人不打漢人!是你們說的!」

  寨柵上弓弩手搭箭的手頓住了。

  一個隊將回頭往中軍方向望了一眼,中軍那邊還亮著燈,令還沒到。

  坡下的人越來越多。

  黑壓壓一片人影從夜色里掙脫出來,跌跌撞撞涌到寨柵前數十步外。

  每個人都先把手裡攥的傢伙扔在地上,刀、矛、棍、磚頭、還有一口砸凹了底子的鐵鍋,乒桌球乓丟了一地。

  然後空著手,舉起雙臂,一步步往前蹭。

  中軍那邊終於響了馬蹄。

  傳令兵飛馳而至,勒馬太急,戰馬前蹄騰空長嘶。

  「折帥有令!弓弩手收弦,不得放箭。寨門半開,放人進來。違令者斬!」

  寨柵上弓弦齊齊鬆開,一片卸力的悶響。

  郭成領著三百人,在寨門內側列陣。

  前排執刀,後排張弩,陣型並不嚴整,卻剛好將寨門到營中那片空地箍成了一個口袋。

  寨門推開半扇。木軸吱呀一聲長響。

  「依次入營。」郭成抬手指著地上那條用矛杆劃出來的橫槓,「兵刃全部留在寨外。

  不得推擠。不得喧譁。誰敢鬧事—」

  他頓了頓,手按在刀柄上。

  「不必請令,就地拿下。」

  最先走過來的,是個絡腮鬍子壯漢。

  空著雙手,走路時左腿有些跛。

  他在那條橫槓前站住,囁嚅著嘴,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降了。」

  郭成上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手一揮:「進去。」

  絡腮鬍子邁過那條橫槓,走進宋營。

  他走了幾步,忽然站住,回頭望了一眼鳴沙城方向那片暗紅的火光。

  然後抬起袖子,狠命在臉上抹了一把。

  不知是擦汗,還是擦淚。

  後面的人魚貫而入。

  郭成手下親兵逐個驗看。

  看面相,看口音,看身上有無党項刺青。

  傷了腿的被人架著先走,背上豁了口子還在滲血的也被引到一旁,隨軍郎中已背了藥箱趕過來。

  有個正軍被驗看時忽然身子一軟癱在地上,親兵蹲下探了探鼻息,回頭道:「脫力了。還活著。」

  兩個輔兵上前將他抬走。

  約莫一炷香工夫,近千漢兵已驗過大半,扣下了七八個口音可疑的,倒也沒人反抗。

  這時人群中擠出一個人來。

  三十出頭,麵皮微黑。

  他走到郭成面前,抱拳。

  「勞煩將軍。在下鳴沙城漢兵都監,姓趙,行九。有要事求見折帥與宗監。」

  郭成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說話時腰杆筆直,眼中有血絲,卻不見潰兵常有的那種驚惶。

  他沉吟片刻,回頭吩咐親兵:「帶他去中軍大帳。餘人繼續查驗,一個不許漏。」

  中軍大帳。

  折可適踞坐案左,宗澤坐於案右,面前攤著輿圖,圖上鳴沙城的位置已被硃砂圈了好幾道。

  帳簾掀開,郭成當先進來,抱拳道:「折帥,宗監。降兵都監趙九帶到。」

  趙九進帳,步履沉穩,全不似背上帶傷之人。

  他走到案前,單膝跪地,甲片嘩啦一響。

  「大宋皇城司,探事司,甲字暗樁,趙九郎。參見折帥,參見宗監。」

  帳中安靜了一瞬。

  折可適正伸手去端茶碗,手懸在半空,不動了。

  宗澤抬起眼,目光從輿圖上移到趙九臉上,端詳良久。

  皇城司。

  探事司。

  甲字暗樁。

  這幾個字落下去,砸得帳中兩個人都有些發蒙。

  皇城司是天子耳目,探事司更是其中機要,專司外域刺探。

  甲字暗樁,那是身份最高的那一等。

  折可適緩緩將茶碗擱回案上,瓷底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了宗澤一眼,宗澤也正看向他。

  「皇城司的人?」宗澤開口,語調平和,聽不出喜怒,「可有憑證?」

  趙九抬起頭,搖了搖。

  「回宗監。卑職身上不帶憑證。若宗監想驗證卑職身份,只需發信與皇城司核對便是。」

  他頓了頓。

  「此事可容後再議。當務之急,請先容卑職將鳴沙城內情狀稟明。」

  宗澤與折可適對視一眼。折可適微微頷首,宗澤便道:「講。」

  趙九將今夜之事從頭道來。

  從白日裡嵬名保忠調漢兵去運擂石滾木講起。

  講東門甬道上党項兵的譏諷、口角、動刀、死人。

  講嵬名保忠到場後砍了兩個漢兵舍監、只砍了一個党項舍監,講那漢兵正軍當眾質問,卻被二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

  然後講傍晚宋軍射進城的勸降文書。

  講嵬名保忠召集諸將議事,帳中有人主張先下手為強,有人主張以漢兵為前陣。

  講嵬名保忠最終拍板:明日決戰,三萬漢兵編作前陣,党項與吐蕃諸部七萬餘人後方督戰。

  漢兵若退,按陣前逃兵論斬。

  「卑職聽聞此議,知時機已到。」

  趙九聲音平穩。

  「便與同僚定策,意在攪亂鳴沙城內局勢。」

  「卑職與營中弟兄密議,趁夜舉事。」

  「先在東營以巡夜党項兵為餌,喊「党項人下毒屠漢「,引各營漢兵自起。」

  「再趁亂直撲南門,奪門而出。」

  折可適聽到這裡,忽然打斷他:「你這一鬧,城中番漢之間,怕是殺紅了眼。」

  趙九沉默了一瞬。「折帥明鑑。卑職走時,城中已分不清番漢了。」

  帳中又靜了下來。

  宗澤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你既是皇城司的人,為何不提前遣人知會?若早一日來報,今夜這鳴沙城他沒有說完。

  趙九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回宗監。非卑職不願傳訊。」

  「鳴沙城自我軍壓境以來,嵬名保忠便下了嚴令,各門只許党項本部與吐蕃部把守。」


  「漢兵一概不得靠近城門城頭。城中每日口令三換。城外斥候晝夜不斷。」

  「莫說遣人出城,便是在城中多走幾步,都有巡夜盤查。」

  折可適點了點頭。

  他是帶兵的人,這話他信。

  若換了是他守鳴沙城,也不會給任何人出城傳訊的機會。

  「那」折可適話鋒一轉,「今夜在帳中所議,以漢兵為前陣之策,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趙九抬起頭,直視折可適。

  「折帥。恕卑職不能說。」

  折可適輕咳一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早已涼透。

  不能說。

  這三個字背後的意思,在座的兩個人都聽懂了。

  嵬名保忠身邊,或者他的親衛之中,還有皇城司的人。

  而且那人的位置,必定比趙九這個漢兵都監更靠近核心。

  ,至於那些都統、副都統里有沒有皇城司的暗樁,折可適覺得倒不必多想,若真有那般人物,西夏早便亡了。

  宗澤沒有追問。

  他站起身來,走到趙九面前。

  「你似乎傷到了。」他看了一眼趙九肩後那片被血洇透的皮甲,「先下去裹傷。營中有隨軍醫工。」

  他轉向帳外喚道:「來人。」

  親兵應聲入帳。

  「帶他去傷兵帳,讓醫工好生料理。」

  趙九抱拳:「謝宗監。」

  起身時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隨即挺直,跟著親兵出了帳。

  宗澤又吩咐:「再去傳令伙房,熬幾鍋粟米粥。」

  「今夜來歸的漢兵,先吃飽。」

  「明日按勸降文書所載,逐一登記造冊。田二十畝,牛一頭,如數給。」

  親兵一愣,看向折可適。

  折可適點頭:「照宗監說的辦。」

  親兵領命而去。

  帳中只剩折可適與宗澤兩人。

  折可適往後一靠,手指在案沿叩了兩下。

  「汝霖。你怎麼看?」

  宗澤走回案邊坐下。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折帥以為,他的身份是真是假?」

  折可適沉吟片刻。「真的。」

  「為何?」


  「近千漢兵跟他一起逃出來。」

  「若他所言是假,這些人的嘴瞞不住。」

  宗澤點了點頭。「我也是這般想。」

  帳外傳來伙房燒火的風箱聲,呼哧呼哧,夾雜著傷兵低低的呻吟和粟米入鍋的嘩啦響o

  折可適忽然笑了一聲。

  「今夜這一鬧,鳴沙城裡的党項人,怕是遭了重創。」

  宗澤抬起眼。

  「那三萬漢兵」折可適慢慢說道。

  「嵬名保忠絕無可能留情,這些漢兵便絕無生理。」

  「不論死在今夜,還是死在明日。總之,一個都活不了。」

  他頓了頓,看向宗澤。

  「汝霖。你說,党項人得死多少?」

  宗澤端起茶碗,碗中茶湯早已涼透,他也不在意,抿了一口。沉思片刻。

  「說不準。但依今夜這番聲勢,党項兵少說得折個五千人。」

  折可適聞言,仰頭大笑。

  笑聲在帳中迴蕩,震得燭焰齊齊一顫。

  「五千?」他收了笑,搖了搖頭,「汝霖,你信不信,這數字還得往上加。」

  宗澤眉頭微動。

  「最少一萬五。」

  宗澤一愣。「一萬五?嵬名保忠不是庸才。」

  「況且這些漢兵群龍無首,無人統一調度。如何能造成這般大的傷亡?」

  折可適將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撐在案沿上,虎目中倒映著跳躍的燈火。

  「汝霖。炸營與陣戰不同。」

  「陣戰有將帥調度,有金鼓旗幟,有進退章法。」

  「炸營沒有。炸營是一群被恐懼攫住的人,在黑暗中見人就砍。」

  「這種殺法,比陣戰殘酷十倍不止。只要天還沒亮,只要人還看不清對方的臉,便不會停。」

  他靠回椅背。

  「一萬五。我還覺得說少了。」

  宗澤沒有接話。

  他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不管今夜党項人死了多少。這一遭過後,西夏已遭重創。折帥。」

  他的語氣變得鄭重。

  「我們該撤了。」

  折可適正端了茶碗往嘴邊送,聞言手一頓,碗沿懸在唇邊。

  「撤?」


  將茶碗往案上重重一頓。

  「汝霖。天賜良機。鳴沙城中番漢自相殘殺,嵬名保忠今夜便是三頭六臂也壓不住局面。」

  「待天明,我大軍壓上,一鼓作氣,三日之內,鳴沙城必下。」

  他盯著宗澤。

  「此時撤兵,你讓我如何跟八萬弟兄交代?」

  宗澤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折可適的急切,他明白。

  為將者,平生最難的便是在臨門一腳時收腳。

  鳴沙城已是一隻煮得半熟的鴨子,再添一把火便能出鍋。

  此時撤兵,無異於將筷子擱下,起身離席。

  可他必須讓折可適擱下這雙筷子。

  「折帥。」宗澤的語氣不急不緩,「我問你一事。官家此番給我們三個月的期限,用意何在?」

  折可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宗澤替他答了。「官家給三個月,不是三個月內打不下西夏。是三個月之後,大宋的糧草便撐不住了。」

  折可適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如今兩線作戰,河東一路,北邊一路。」

  「每日人吃馬嚼,光從關中轉運到前線的糧草損耗,折帥比我清楚。」

  「一石糧從長安運到鳴沙城下,路上便要吃掉六斗。」

  「八萬大軍在此,一天的嚼用是多少?」

  折可適沒吭聲。

  正因為清楚,他才說不出話。

  宗澤繼續說道:「此其一。其二,就算眼下拿下了鳴沙城,我們拿什麼去守?

  「新附之地,番漢雜處。漢人不一定信我們,党項人恨我們。」

  「今日攻下一城,明日便要分兵駐守。後日便要征糧征丁維持治理。」

  「若治理不善,便是此伏彼起的反叛。」

  「到那時,我們是剿,還是撫?剿,兵不夠。」

  「撫,錢不夠。哪一條路都是無底洞。」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折帥。滅西夏不難。難的是滅完了之後。」

  折可適靠著椅背,望著帳頂的松明出神。

  火苗在燈盞里跳了跳,他眼中那點不甘也隨著跳了跳,隨即黯淡下去。

  宗澤沒有催他。

  過了許久,折可適緩緩開口:「汝霖。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可我是武將。武將的功業,便是攻城拔寨,殺敵立功。如今戰機就在眼前,你要我————」

  他沒有說完。

  宗澤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卻透著一股洞徹。

  「折帥。我知你心中所想。可你細想想。」

  「今夜鳴沙城的消息傳到興慶府,李乾順會如何?」

  折可適沒有說話。

  「嵬名保忠為求自保,必會將三萬漢兵反叛之責推到宋軍勸降文書上。」

  「他會說,非是他治軍無方,實是宋人奸計太過歹毒。」

  「他還會說,這些漢兵早有反心,勸降書不過是最後一根稻草。」

  「折帥,你覺得這話傳到興慶府,那些党項貴族會怎麼想?」

  折可適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那些党項貴族,早就對漢人心存芥蒂。」

  「如今鳴沙城三萬漢兵反叛,與党項兵自相殘殺,死傷無數。」

  「他們不會反省是自家逼反了漢兵。他們只會說,果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們會趁機發難要求清洗朝中漢官,清洗軍中漢將,清洗各州縣漢人聚居之地。」

  宗澤的語速慢了下來。

  「李乾順會很難。他若答應,便是自斷臂膀。」

  「他若不答應,便是與滿朝党項貴族為敵。」

  「無論他怎麼選,西夏朝廷都會陷入一輪大規模的內鬥。

  「而消息一旦傳到民間。」

  「那些散居在西夏各地的漢人百姓,聽聞鳴沙城三萬漢兵的下場,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不會覺得,下一個便輪到自家了?」

  宗澤看著折可適,目光深沉。

  「與其費盡糧草去打一座城。不如坐視他們自己亂起來。」

  折可適沉默了良久。

  他不是不明白這些道理。

  他只是不甘心。

  可宗澤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再堅持,便不是不甘心,是不知好歹了。

  「罷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說的對,不打了。但他豎起一根手指。

  「也不撤。我大軍壓在這裡,李乾順便不得不多徵兵、多征糧。每多征一分,西夏百姓的怨氣便多一分。」

  「咱們壓一日,他便急一日。壓一月,他便急一月。」


  宗澤頷首。「正是此理。」

  折可適站起身來,走到帳口,掀簾往外看了一眼。

  北邊天際那層暗紅仍在,只是比方才淡了些。

  不知是火勢小了,還是天快亮了。

  他轉過身來。

  「那便這樣。大軍不動。等。」

  宗澤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負手望向北邊那片夜空。

  「來日方長。」宗澤輕聲道,「如今的官家,不一樣,未來滅夏平遼的機會官家不會放過,折帥還怕沒有仗打麼。」

  折可適沒有接話,只是咧了咧嘴。那笑意里有釋然,也有餘溫尚存的不甘。

  帳外,伙房方向飄來粟米粥的香氣,混著晨露的清冷,在營中緩緩散開。

  東邊地平線上,一線魚肚白正悄悄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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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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