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炸營

  第139章 炸營

  營房是土牆草頂,四角漏風。

  松明只點了一支,擱在牆角矮凳上,火光晃晃悠悠,照得滿屋人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草蓆上趴著的那人,正是白日裡在東門甬道上被野利成慶當眾杖了二十軍棍的漢兵正軍。

  後背上青紫交錯,有幾處破了皮,血痂結了又被草蓆蹭開,滲著淡黃的漿水。

  一個年歲稍長的同袍蹲在席邊,正拿粗鹽化開的溫水給他擦傷。

  布條每擦過一道,那人就悶哼一聲。

  「輕些。」旁邊有人道。

  「輕什麼輕。不把淤血擦開,明日腫起來更受罪。」

  擦傷的將布條往碗裡一涮,水聲嘩啦。

  

  圍著的七八個人或蹲或坐,臉色都不好看。

  一個年輕士卒將手裡啃了半塊的粗餅往地上一摔,餅渣濺開。

  「大帥今日在東門,嘴上說「都是西夏兒郎,沒什麼番漢之分」

  「轉頭便砍了咱們漢人舍監。還有開口挑事的党項人那麼多,怎麼不見都砍了?」

  「人家大帥說的是「先動手」嘛。」另一個冷笑。

  「先動手?那幾個党項狗在甬道上罵咱們是狼子野心,罵咱們要開城門獻降。」

  「還罵咱們只配給他們當奴,去修城牆,搬石頭、滾木,這誰受得了?」

  「說來說去,漢人的命賤。」

  擦傷的老卒沒有接話,只是將布條翻了個面,繼續擦。

  趴著的那人忽然開口了。

  「弟兄們。」

  他聲音不大,但屋裡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我在村裡的時候,聽過一句老話。」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從前不大懂。如今懂了。」

  他撐了撐身子,牽動背上傷口,倒抽了口涼氣,又趴回去。

  「他們党項人從來不把咱們當人看。」

  「搶水,他們先動手,死的是咱們的人。」

  「東門打架,他們先罵,砍的是咱們的舍監。我當眾說句公道話,二十軍棍。」

  他側過臉,望著圍坐的眾人,眼眶裡沒有淚,只有火。

  「若上了戰場,你們信不信,這些党項人得在咱們背後捅刀子。」

  「與其這樣,不如。」他忽然壓低了聲音,「不如投了宋軍。」


  屋裡空氣一滯。

  方才摔餅那年輕士卒騰地站起來,剛張嘴,被旁邊人一把拽住胳膊。

  「小聲點!」拽他那人朝門外努了努嘴,「外頭有巡夜的。」

  年輕士卒又蹲回去,聲音壓得極低。

  「你瘋了?投宋?怎麼投?翻牆出去?牆頭全是党項兵。」

  「那也比明日被人當牲口趕著往前沖強。」

  「別爭了。」

  老卒將布條丟進碗裡,起身走到門口,掀開草簾往外看了一眼,放下,轉回來。

  「別的不說。咱們在党項人眼裡,就是豬狗。」

  他坐下,聲音低沉。

  「你們想想,這些年,哪場硬仗不是漢兵頂在前頭?」

  「哪回論功行賞又有咱們的份?糧餉,他們先領。」

  「軍械,他們先挑。咱們連張像樣的弓都分不到,甲更是想都別想。」

  沒人接話。

  松明燒到盡頭,滋滋響著。

  就在此時,外頭腳步聲由遠及近。

  屋裡的人同時住了口。

  草簾一掀,都監弓著身鑽進來。

  他姓趙,三十出頭,麵皮微黑,是鳴沙城裡為數不多的漢人都監之一。

  白日裡東門鬧事時他正領著人在北門運擂石,回來才聽說自己手下的兵挨了軍棍,還死了好幾個弟兄。

  一屋子人看見他,紛紛起身。

  趙都監擺了擺手,示意都坐下。

  他看著趴在草蓆上那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頭。」那受傷漢兵先開了口,「有什麼事?」

  趙都監沉默了片刻。

  「明日。」他嗓音發乾,「跟宋軍決戰。」

  眾人一愣。

  「決戰?」摔餅那年輕士卒瞪大了眼,「怎麼忽然就決戰了?」

  「宋軍前鋒已到城外五里,八萬人紮下了營。」

  趙都監說道。

  「大帥方才召集諸將,議定明日五更造飯,卯時開拔。」

  「那咱們「咱們當先鋒。」

  屋裡徹底靜了。

  片刻後,那年輕士卒急急追問:「趙頭,先鋒,是說咱們這一營?還是...」

  趙都監搖了搖頭。


  「是所有漢兵。」

  這三個字落下去,砸得滿屋死寂。

  趴著的那人猛地撐起上半身,扯動了背上的傷口,疼得他齜了齜牙。

  但他顧不上,一雙眼睛死死釘在趙都監臉上。

  「頭。全部漢兵?」

  「全部。」

  他盯著趙都監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松明的殘光里瞧著比哭還瘮人。

  「這他娘的是要咱們去送死啊。」

  他猛地將拳頭砸在草蓆上,骨節硌得嘎嘣響。

  「咱們先上,党項狗在後面?」

  「他們拿的是鐵甲硬弩,咱們連身皮甲都沒。」

  「跟宋軍那些渾身包鐵的殺胚對砍——這不是送死是什麼?」

  話音一落,滿屋子炸了鍋。

  「擺明了讓咱們去墊刀頭!」

  「等咱們在前頭拼光了,他們就在後邊撿現成的!」

  「打什麼打!這仗沒法打!」

  趙都監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比這些兵更清楚眼下的處境。

  「三萬漢兵編作前陣,後面是党項與吐蕃諸部七萬餘人的督戰隊。」

  「往前,是宋軍八萬步騎;往後,是党項人的刀。

  進退都是死。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直沉默的一個瘦高士卒忽然開了口。

  「我聽人說」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門口。

  「宋人射進來的信上,寫了賞格。」

  眾人齊齊轉頭看他。

  「漢人來歸,賜田二十畝,牛一頭。若能殺一個党項正軍,賞宋錢一百文。」

  「殺舍監,賞三貫。殺隊將,十貫。官位越高,賞錢越多。」

  他說完,屋裡又是一靜。

  「你從哪聽來的?」有人問。

  「沙河村那個胡漢種。在火頭軍幹活那個,你們認得罷?」

  瘦高士卒壓低嗓子。

  「他娘是漢人,他爹是半個党項。那些党項人不防他。」

  「方才我去伙房打水,碰見他,他偷著跟我說的。」

  「這能當真?」

  「我原本也只當他是玩笑。可眼下這個情形」


  他看了看眾人。

  「我估摸著,十有八九是真的。」

  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趙都監。

  趙都監沉吟良久,緩緩點了點頭。

  「若是這樣————便都說得通了。宋人今日射進來的勸降書,讓大帥起了疑。」

  「大帥把三萬漢兵全編進前陣,也是因為這個,他不敢把咱們留在城裡了。」

  這下,屋裡所有人臉上都浮出了恐懼。

  有人顫聲問:「趙頭,那咱們————怎麼辦?」

  無人應答。

  松明燒滅了最後一縷火苗,屋裡徹底黑了。

  黑暗中只有呼吸聲,粗重而急促。

  趴著的那人開口了。

  「怎麼辦?」

  他的聲音在黑地里聽來異常冷靜。

  「拼了。」

  「拼?」有人道,「拿什麼跟宋軍拼?」

  「咱們手底下弟兄加一塊才一百來號人,刀都不齊。」

  「我說拼,是跟党項狗拼。」

  他頓了頓。

  「明日上了戰場,前有宋軍,後有党項狗。」

  「往前沖,宋軍砍咱們。往後退,党項狗砍咱們。」

  「反正都是死,死在陣前,啥也不是。死在陣後,還他媽是個逃兵。」

  「既然怎麼著都是死,」他的聲音陡然變硬,「不如趁夜拼一把。搏個前程。」

  趙都監在黑暗中開口:「你的意思是」

  「奪門。」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瞬。

  「南門。」受傷漢兵說道,「宋軍大營在南邊。」

  「若能奪下南門,迎宋軍入城—趙頭,您說,這算不算大功一件?」

  趙都監沒有說話。

  旁邊有人接話:「就算不成,咱們奪了門。不,哪怕只拿下城門片刻,也能趁亂殺出城去。」

  「總有個活路。否則明天被趕上戰場,四面八方全是刀,想跑都沒處跑。」

  「說得輕巧。」老卒沉聲道,「南門守城的是党項兵,少說幾百人。」

  「咱們又不是自己干。」受傷漢兵道。

  有人連忙問道。

  「你是說讓趙頭去聯絡其他營的弟兄。」


  「不行。」

  他忽然打斷了趙都監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不能去聯絡。」

  趙都監一愣:「不聯絡?那光憑咱們這一百人。」

  「趙頭。今夜嵬名保忠下了那樣的令,他難道不會防著咱們?」

  「此刻外頭巡夜的党項狗比平時多了不止一倍。」

  「您若去聯絡其他人,不等走到第二營,就得被人截住。到那時,全得死。」

  趙都監沉默了。

  這話沒錯。

  他能從北門走到這裡,一路上已經遇到了三撥巡夜的党項兵,每一撥都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趙都監擰起眉頭,「總不能自己干罷。」

  受傷漢兵忽然翻身坐了起來,疼得額頭沁出冷汗,但他沒有躺回去。

  「不用咱們去聯絡。讓党項人替咱們聯絡。」

  眾人面面相覷。

  「今夜党項狗這般防著咱們,其他營的弟兄難道就沒有怨氣?」

  「難道就沒看出明日是要他們送死?」

  他環顧眾人。

  「如今這城中,三萬漢兵,哪個心裡沒憋著火?」

  「咱們要做的。是把這火點起來。」

  趙都監盯著他:「怎麼點?」

  「等晚些時候,引幾個巡夜的党項狗過來。」

  他聲音壓得極低。

  「然後直接喊,党項狗來殺人了!嵬名保忠要滅咱們漢兵!」

  「再遣幾個弟兄趁亂去各營傳話,就說党項人在伙房給漢兵下了毒,已經毒死了十幾個弟兄。」

  趙都監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如此一來。」受傷漢兵繼續說道。

  「城中之亂必起。屆時南門守卒必定被引開—再不濟,也得分兵。」

  「咱們趁亂直撲南門,奪下城門。」

  屋子裡靜得只剩心跳。

  趙都監緩緩站起來。

  「難怪你娘總念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話音里忽然帶了笑,「說咱村里,就屬你小子最鬼。」

  他轉身面向眾人。

  「此事若成。咱們便是大宋的功臣。田,二十畝。牛,一頭。都是實打實的。」

  他頓了頓。


  「若敗一」

  「敗了不過一死。」

  受傷漢兵接過話頭。

  「比明日被趕上陣前送死,強。」

  老卒啐了一口唾沫在牆角:「幹了。」

  「幹了。」年輕士卒也點頭。

  「幹了。」

  「幹了。」

  趙都監深吸一口氣,蹲下身來,將眾人拉到一起。

  「現在說正事。各人分派...」

  夜半時分。

  趙都監將各人分派已定。

  屋裡八九條漢子各自領了差事。

  有人去引巡夜党項兵,有人去備刀矛,有人去望風。

  受傷那人掙扎著從草蓆上爬起來,將一件不知從哪弄來的破皮甲往身上一套。

  背上傷口被扯動,疼得他倒吸了口涼氣。

  老卒按住他肩膀:「你這傷。」

  「不礙事。」他咬著一截麻繩,往腰上纏了兩圈,狠命一勒,「能走。」

  趙都監看著他,沒再多說。他推開草簾探出頭去。

  外頭天黑得像鍋底,遠處城頭上幾點松明火把在風裡晃著。

  近處反倒暗得很。

  巡夜的梆子聲剛從巷口傳過去。

  下一撥巡卒,少說還有一盞茶的工夫。

  「走。」

  幾條人影貼著牆根摸了出去。

  約莫兩刻鐘後。

  東營偏北一條窄巷裡,忽然炸開一聲嘶喊。

  「党項狗殺人了!嵬名保忠要滅咱們漢兵!」

  緊跟著又是一聲。這回換了人喊,嗓門粗啞,卻更響。

  「伙房裡下了毒!毒死了十幾個弟兄!他們要趁夜把咱們漢人全殺了!」

  喊完,巷子裡便傳來兵刃交擊的聲響。

  混著慘叫和腳步聲,亂成一片。

  最先被驚醒的,是鄰近幾個營房裡的漢兵。

  有人光著腳衝出來,手裡攥著刀,迷迷瞪瞪站在營房門口。

  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就看見巷口火光一晃,幾個党項巡卒正跟一群漢兵打在一處。

  刀光閃了幾閃,一個党項兵慘叫著倒了地。

  「真殺人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營房裡的漢兵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紛紛抄起傢伙往外涌。

  最開始還只是東營這一片。

  幾個最先跑出來的漢兵逢人便喊。

  喊的是党項狗給漢兵下毒了。

  喊的是嵬名保忠下令屠漢。

  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抄刀便跟著跑。

  不信的人站在營房門口猶豫。

  可一轉眼,看見火光里党項巡卒正揮刀砍翻了幾個漢兵,那點子猶豫便也扔到了腦後。

  不管誰先動手,眼下党項兵在砍漢人。這總不能是假的。

  恐懼這東西,在軍營里傳得比火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

  東營、南營、西營相繼炸了鍋。

  漢兵們三三兩兩聚攏,結伴往營外涌。

  起初只是找党項兵理論。

  理論不成就推搡。

  推操不成就動刀。

  可打著打著便收不住了。

  黑暗中誰也分不清誰先動的手,誰殺了誰的同袍。

  只知道對方是党項人。

  砍了再說。

  一個漢兵舍監領著百來號人往南營伙房沖。

  半路撞上一隊党項巡卒。

  兩邊一照面,那党項隊將剛要開口喝問,漢兵舍監一刀便劈了上去。

  隊將側身一閃,刀鋒擦著肩甲划過去,火星進濺。

  他身後的党項兵齊齊拔刀,漢兵們也不退。

  兩股人就在巷子裡絞殺成一團。

  巷戰不比陣戰。

  沒有章法,沒有隊形。

  就是貼著牆根,你一刀我一刀地砍。

  有人被砍中了腿,倒在牆根下,還沒來得及慘叫,又被後面湧上來的人踩了過去。

  有人在黑暗中捅錯了人。

  捅完了才發現是同營的弟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著哭著,便被旁邊竄出來的党項兵一刀抹了脖子。

  趙都監領著先前那百來號人,趁亂沿偏街往南門方向摸。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隊從西營趕來的漢兵。

  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的佐將,手裡攥著一桿斷了頭的長矛,矛杆上全是血。


  「前面是哪一營的?」絡腮鬍子喝道。

  「東營趙九!」

  絡腮鬍子湊近一看,認出了趙都監。

  他咧嘴一笑,滿口血沫子:「趙頭,你們也反了?」

  趙都監沒工夫跟他寒暄:「南門。一塊去。」

  絡腮鬍子二話不說,手一揮。

  身後那三四百人便匯入了趙都監的隊伍。

  走到南營外頭時,人已聚了六七百。

  一路上不斷有漢兵從各個巷口湧出來加入。

  有的提著刀,有的扛著矛,有的只攥了根木棍。

  還有一個光著膀子、剛從鋪上被驚醒的,手裡抄著一口鐵鍋。

  沒人笑他。

  這時候手裡能攥個東西,便算是條漢子。

  亂子一起,便不止漢兵動了。

  黑暗中誰也認不清誰。

  有人被砍翻了,身邊的同袍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人就捅。

  党項兵也殺紅了眼,撞見漢兵便砍。

  可撞見自己人也未必收得住。

  有人在巷口說話,對方沒聽清,抬手便是一刀。

  東營有隊党項兵奉命彈壓,沿主街推進。

  走到十字巷口,迎面撞上另一隊党項兵從側巷穿出來。

  兩邊都以為是漢兵,二話不說便殺在一處。

  足足砍了小半盞茶的工夫,才有人認出對方甲冑上縫的是同一面營旗。

  可為時已晚。

  地上已躺了七八具屍體。

  漢兵那邊也亂了。

  起初是找党項兵報仇,到後來見人就砍。

  睡夢中的党項人被拖出被窩,刀起刀落,連叫都來不及叫。

  有党項兵從營房裡衝出來,還沒站穩,便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刀刃劈翻在地。

  有人在鋪上被捅了個對穿,睜著眼睛斷了氣,至死不知道是誰下的手。

  殺到後來,誰也分不清番漢了。

  只聽口音。

  口音不對,砍。

  口音聽不清,也砍。

  沒聽見開口說話的,還是砍。

  火勢也漸漸失控。

  有人在營房裡放了火,火借風勢一路燒過去。


  草頂土牆的營房,見火便著。

  一道火光從東營蔓延到南營,沿途照亮了滿地的屍骸。

  這就是炸營了。

  不是戰鬥。

  是每個人對所有人的廝殺。

  嵬名保忠是被親兵搖醒的。

  他夜裡和衣而臥,腰間佩刀都沒解。

  親兵進來時他已坐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大帥。漢兵反了。」

  嵬名保忠愣了一瞬。那瞬間很短,短到親兵只看見他眼皮跳了一下。

  「多少人?哪幾營?」

  「不清楚。東營最先鬧起來,接著南營、西營全都亂了。」

  「眼下消息傳不過來,只知道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在打。」

  嵬名保忠站起身。

  他抓起案上兜鍪往頭上一扣,大步往外走。

  難道是泄露了?

  今夜剛議定明日以漢兵為前陣。

  這才幾個時辰,便炸了。

  若說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定是有人將帳中之議傳了出去。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

  他走出堂外。

  鳴沙城的夜已被火光映紅。

  東南方向一片嘈雜,喊殺聲此起彼伏,不時夾雜著幾聲悽厲的慘叫。

  城頭上松明火把亂晃,有人在城牆上跑來跑去。

  也不知是在調兵,還是在逃命。

  「野利成慶呢?」

  親兵隊長打馬趕來,翻身下馬:「野利副都統已帶著本部往東營去了。」

  「走之前傳話,說東營一帶已徹底失控。」

  「好幾個帶隊彈壓的佐將、指揮使,都被砍死了。」

  嵬名保忠眼瞳一縮:「砍死了?」

  「是。党項兵砍漢兵,漢兵砍党項兵。」

  「打到後來誰也認不得誰。」

  「有佐將在巷口喊話彈壓,被不知哪邊的人從背後一刀捅了個對穿。」

  嵬名保忠閉上了眼。

  只一瞬,又睜開。

  「傳令。」

  親兵隊長挺直了腰。

  「第一,各門增兵。南門、東門尤其要守住。不得放一人出城。」


  「第二,所有參與反抗的漢兵,格殺勿論。棄械伏地者免死。」

  「不參與者在營房中不得擅出。擅自走動者,以反抗論處。」

  「第三。」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讓野利成慶把東營、南營隔開。調吐蕃部堵住南門甬道。」

  「党項本部沿主街推進,逐巷清剿。一個時辰之內,我要城中安靜下來。」

  趙九帶人摸到南門附近時,手底下已聚了近千人。

  人多了反倒不好帶。

  這些人來自七八個不同的營,彼此不熟,黑暗中誰也認不得誰。

  只能靠嗓門。

  趙都監讓絡腮鬍子佐將帶兩百人堵住西邊巷口。

  又讓老卒領一百人守住東邊的岔路。

  自己帶著傷兵那百來號人,加上三百多生力軍,直撲南門。

  南門守卒確實比平日多了。

  遠遠望去,甬道兩側排了不下兩三百人。

  火把照得城門洞子裡亮如白晝。

  守門的已不是尋常正軍,是野利成慶的党項親兵,個個披甲持槊,陣型嚴整。

  趙都監趴在巷口看了一會兒。

  回頭低聲說:「硬沖不行。得讓他們先亂。」

  受傷那人靠在他旁邊。

  背上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洇濕了破皮甲。

  但他一聲沒吭。

  「放火。」他啞著嗓子說,「燒城樓。」

  趙都監一點頭。

  點了十幾個腿腳快的,各抱一捆從伙房順來的乾柴,貼著牆根往城樓方向摸。

  不多時,南門城樓底下騰起一團火光。

  緊跟著第二團,第三團。

  乾柴澆了伙房的菜油,遇火便著。

  火舌順著木柱往上躥,眨眼間便舔上了城樓的飛檐。

  「走水了!」

  城樓上有人大喊。

  守卒紛紛回頭。陣型出現了第一絲鬆動。

  就在這時,趙都監拔刀在手,嘶吼一聲:「弟兄們,殺出去!」

  黑壓壓的人潮從巷口湧出來。

  撞向南門守卒的側翼。

  第一波衝上去的漢兵撞在了党項人的長槊上。


  十幾個人被捅了個對穿,慘叫著倒了地。

  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沖。

  有人被絆倒了,下一秒便被身後的人潮踏了過去。

  絡腮鬍子佐將從西邊巷口殺出來,手裡那杆斷頭長矛舞得虎虎生風。

  他一矛戳翻了一個党項正軍,拔出來時矛杆上又多了層新鮮的血。

  他回頭大吼:「老趙!快!」

  趙都監帶著幾十個最悍不要命的,貼著甬道左側往前突。

  他們不跟正面的長槊手硬拼,專從側翼往裡切。

  受傷那人雖然背上疼痛難忍,手裡的刀卻比誰都快。

  一刀劈在一個党項兵的頸窩上,血噴了他一臉。

  南門守卒被城樓大火分了神,又被側翼反覆衝擊,陣型終於散了。

  趙都監第一個衝到城門洞下。

  他抓住門閂上的橫木,跟幾個漢兵一起往上抬。

  那門門是整根榆木削成的,少說兩百斤重。

  六七條漢子齊聲發喊,面上青筋暴起,硬是將它從鐵箍里撬了出來。

  厚重的城門被推開了。

  夜風灌進來,裹著城外曠野的氣息。

  「門開了!門開了!」

  漢兵們瘋了一樣往外涌。

  有人的刀掉了,有人鞋掉了,有人光著腳踩在碎石地上,疼得齜牙咧嘴,腳步卻不敢停。

  趙都監站在門洞口,抹了把臉上的血,回頭看了一眼。

  城中火光沖天,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

  更多漢兵正從各條巷口往這邊跑。

  「老趙!走啊!」絡腮鬍子推了他一把。

  「我想守這城門。」趙都監咬著牙說,「派人去迎宋軍入城。」

  話剛落地,北邊主街上忽然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火光中看得分明,是野利成慶的騎兵,少說三四百騎,正沿主街往南門衝過來。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在抖。

  絡腮鬍子臉色驟變:「來不及了!」

  趙九攥緊了刀柄,死死盯著那隊騎兵。

  片刻後,他鬆開手,轉身往城外跑。

  「走!都走!往南跑!」

  近千漢兵從南門傾瀉而出。

  像一道決了堤的黑潮,湧向城南那片看不到盡頭的夜色。


  他們身後,野利成慶的騎兵衝到了南門。

  可為時已晚。

  城門洞裡空空蕩蕩,只剩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骸。

  那一根兩百斤的榆木門閂,橫躺在血泊里,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野利成慶勒住馬,往城門洞外望了一眼。

  那些逃出去的漢兵已消失在夜色里,只剩遠處隱約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他沉默了片刻,將馬鞭往鞍上一拍。

  「關城門!」

  宋軍大營。

  折可適睡得正沉。

  他這人有個本事。

  行軍打仗再緊,只要頭挨了枕,一炷香之內必能睡著。

  宗澤常說他是「將星照命」。他聽了只是笑笑。

  可今夜,他是被吵醒的。

  「大帥!大帥!」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緊跟著親兵掀簾而入。

  折可適睜開眼。

  帳中燭火還亮著。

  行軍規矩,中軍大帳的燭通夜不熄。

  「何事?」

  「鳴沙城。」親兵喘著粗氣,「鳴沙城裡有火光!還有喊殺聲!」

  折可適翻身坐起。

  赤腳踩在地上,幾步走到帳口,掀簾往外看。

  北邊天際果然映著一層暗紅。那不是營火,也不是城頭守炬。

  那是城裡著了火,不止一處。

  宗澤的帳子就在旁邊,此刻也亮了火。

  不多時宗澤披著外袍走出來,兩人在帳前碰了面。

  「汝霖,你聽見了?」

  宗澤點點頭,側耳細聽。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隱約裹著嘈雜的聲響。

  分不清是喊是叫,但絕對不是尋常的巡夜動靜。

  「襲營?」折可適眉頭一皺。

  話音未落,又一騎斥候飛馳而至。

  勒馬太急,戰馬前蹄騰空,長嘶一聲。

  斥候滾下馬背,單膝跪地。

  「報!鳴沙城南門洞開!有隊伍從城中湧出,正往我軍方向奔來!」

  折可適臉色一沉:「多少人?」

  「天太黑,看不清。但估摸不超過————」


  斥候猶豫了一下。

  「不超過幾百人。」

  折可適一愣。

  不超過幾百人,那便不是襲營。

  他轉頭看向宗澤,宗澤也正看向他。

  「炸營。」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折可適二話不說,轉身進帳。

  抓起外袍往身上一披,又取了佩刀懸在腰間。

  宗澤也回了自己帳中,片刻後出來時已衣冠齊整。

  「傳令。」

  折可適一邊系袍帶一邊下令,聲音卻出奇平靜。

  「前營戒備。弓弩手上寨柵,無我將令不得放箭。」

  「再遣兩撥斥候。」

  「一撥去南門外探明虛實,一撥繞城走一圈,看看其他各門什麼動靜。」

  親兵領命而去。

  宗澤走到他身邊,負手望著北邊那片火光。

  「折帥,看來咱們的計策效果,遠比我們想的猛的多,快的多。」

  折可適贊同的點點頭。

  他從親兵手中接過馬韁,翻身上馬。

  回頭看了宗澤一眼。

  「汝霖,這仗,恐怕不用等到天亮了。」

  宗澤也翻身上馬,提了提韁繩。神色不動。

  「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他淡淡道,「善之善者也。」

  兩人並轡往寨柵方向馳去。

  身後,八萬宋軍大營的燈火一片接一片亮起來。

  像荒原上一夜之間鋪開的星河。

  星河。

  >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