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遼國的蔑視
第125章 遼國的蔑視
五月十九,亥正。
上京北門,三騎馬踏破夜色。
領頭一人滾下馬鞍,渾身是汗,跌撞著撲上樞密院台階。
「急。急遞。」
牛溫舒尚未就寢。
燈下展開帛書,兩行讀過,面色驟變。
他將帛書拍在案上。筆架震跳,一支紫毫滾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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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備馬。即刻去南苑。」
南苑。行獵大帳。
篝火餘燼在夜風中明滅。
耶律洪基捏著那塊帛,湊近燭火。
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撕毀盟約「四字。
第二遍看「前鋒已出真定「。
他將帛書擱在膝頭,半躺無言。
帳外獵犬低吠。侍衛喝止,又被身旁人拉住。
「回宮。」
耶律洪基站起,帛書擲給侍立一側的宿衛。
「傳北院宣徽使蕭兀納、參知政事趙廷睦、樞密院牛溫舒。並兩府諸臣,天明前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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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初。
天色未曙。
承天門次第洞開。
宮燈在晨風中晃著,映出陸續入宮的官員面孔。
有人在廊下整冠,有人靴上沾著馬場的泥。
彼此相遇,只以目相詢。
無人開口。
耶律洪基已在御榻上坐定。
群臣班列兩廂。契丹貴胄居左,漢臣居右。
殿中不焚香,只從門縫灌入晨風,吹得袍角微動。
「諸卿。」
耶律洪基聲調平穩。
「耶律儼自宋境發來急遞。」
「宋主趙似,當朝撕毀澶淵之盟,斥我大遼為敵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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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軍前鋒已出真定府,兵鋒指我南京道沿邊。」
殿中一寂。
參知政事趙廷睦率先出班。
此人是漢臣之首,在南面官中資望最深。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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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廷睦拱手,「澶淵之盟,自聖宗朝至今百四十年,兩朝未有刀兵。」
「宋主年少,登基方半載,此舉或是近臣挑唆。」
「臣以為,大遼可遣使赴汴,一探虛實,曉以利害。」
他略頓,又道:「西夏擅興兵在先,吃了敗仗才來求救。」
「大遼替西夏出頭,有何利焉?」
「歲幣三十萬,雖不算多,卻是穩當進項。」
「戰端一開,歲幣立斷。此數誰來補?」
「且宋軍在西夏身上占了便宜,士氣正盛。」
「此時與之交鋒,非上策。」
語畢,退回班中。
漢臣班列里數人頷首。
這時,左班中走出一人。
北院宣徽使蕭兀納。
蕭兀納走到丹墀前,朝御榻一揖,轉身面對趙廷睦:「趙相國方才說,遣使調停。」
他聲如洪鐘。
「我倒要問一句。」
「宋人打到門口了,大遼派使臣去汴京,說什麼?「請宋主息怒「?
」
趙廷睦面色不變。
「兩國交兵,非兒戲。」
「西夏之敗,是西夏自取。」
「大遼為此興師,師出何名?
」
「師出何名?
」
蕭兀納踏上一步。
「宋主撕毀盟約。這便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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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殿中群臣,目光掃過眾人。
「宋主撕毀盟約,是彼先絕好,非我背盟。」
「北地諸蕃,阻卜、室韋、高麗,都在看著。」
「若大遼忍了,西北各部族如何看?」
「他們會說—契丹人不敢碰南朝了。」
趙廷睦尚未答言,蕭兀納已續道:「宋人在西夏身上撿了個便宜,便以為能騎到大遼頭上來。若不教訓,日後更難約束。」
漢臣班中有人慾出列,被趙廷睦以目制止。
正是此時。
一直沉默的牛溫舒從右班中走出。
「陛下。臣有一言。」
殿中目光盡數聚在這位樞密院事身上。
「蕭宣徽所言,句句在理。」
牛溫舒向蕭兀納微微頷首。
「然臣職在樞密,不得不說幾句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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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面朝御榻。
「西北路招討司所轄諸部,克烈部、蔑兒乞部、粘八葛部,叛亂已逾八年。」
「大遼最精銳的宮分軍、各部族騎兵,大半在西北鎮戍。
「節制之權,在耶律斡特刺。」
「若與宋國開戰,「他攤開雙手,「西北精銳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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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方向可用之兵。南京道十五萬。西京道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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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能再調的兵,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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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臣不敢說。」
他收回目光,聲音沉下。
「以現有兵力,兩線作戰。臣以為,不如先調停穩住南朝。待西北平定,再作計較。」
言罷,退回班中。
殿中一時沉寂。
契丹貴胄中有人皺眉。
漢臣班中有人微微點頭。
蕭兀納站在原地,沒有立即反駁。
拇指摩挲著腰間刀柄的銅飾。
片刻後,他開口了。
「牛樞密所慮,我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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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豎起一根手指。
「其一。年初耶律斡特剌有信來,西北叛事已近尾聲。」
「克烈部首領已降,蔑兒乞殘部遁入大漠,不足為患。」
「西北精銳即便趕不上首戰,後續南下增援,亦不遲。」
第二根手指。
「其二。打宋國,何須最精銳騎兵?宋人步卒雖多,騎兵孱弱。草原平川。」
「不是汴京城牆下。南京道十五萬,西京道可調之兵,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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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最大的本事,是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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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調陡然拔高。
「可這回,是他們主動來攻。」
第三根手指。
「其三。宋主年少氣盛,此番若真是御駕親征,正是一舉挫其銳氣之時。」
「若能敗其主力,不但西夏之圍自解,日後南朝再不敢北窺。」
「錯過此機,待宋主坐穩江山,整飭軍備,大遼再想壓服,便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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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撩袍跪下,面朝御榻。
「陛下。」
眼中映著殿中燭火。
「被人打到門口了還不還手。這不是大遼的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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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落針可聞。
耶律洪基端坐御榻,久久不語。
六十八歲。
早已不是雪地徒步追虎的年紀了。
這幾年批閱奏章,需眯起眼睛。
騎馬不過半個時辰,腰便發酸。
但老,不等於糊塗。
他想起澶淵之盟。那是他出生前的事。
祖父聖宗,祖母蕭太后,在澶州城下逼得宋人簽了城下之盟。
此後百九十餘年,宋使歲歲來朝。
攜帛攜幣,言辭卑遜。
如今一個十七歲的宋國皇帝,登基半載,就敢撕了盟約。就敢發兵河北。
若忍了。
北地諸蕃在看。
高麗在看。
西夏在看。
阻卜、室韋,都在看。
但兵者,死生之地。
他在位四十餘年,不是沒有打過仗。
西北的叛亂,打了八年還沒了結。
他深知一旦開戰,便不是幾句慷慨激昂的話能收場的。
耶律洪基終於開口。
他沒有說戰,也沒有說不戰。
只是慢慢叫了一個名字。
「蕭兀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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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朕問你。」
耶律洪基沉吟片刻說道。
「若朕以你總制南京道軍事,你有幾分把握?」
蕭兀納抬起頭。
眼神中滿是精光。
「陛下若用臣,」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實。
「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宋人出真定之日,便是他們後悔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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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洪基沒有接話。
他看向牛溫舒。
「牛溫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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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南京道十五萬,西京道可調之兵。你給朕一句實話。能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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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溫舒沉默片刻。
「能打。但————
「6
「但什麼?」
「但此戰若不速決,拖入持久,西北精銳又未能及時東返,則南京道之兵獨撐全局。
陛下知道,打仗,要花錢。」
耶律洪基聞言沒有說話,只是示意繼續說下去。
牛溫舒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一事。南京留守耶律和魯斡,西京留守耶律阿思。他二人與蕭宣徽之間,素無統屬。將帥不和,乃兵家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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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實話。
耶律和魯斡是宗室,論輩分是耶律洪基的侄子,在南京道坐鎮多年,自有根基。
蕭兀納雖然資歷老,終究是臣。
一個宣徽使去節制一個南京留守,這仗還沒打,先得理一理誰聽誰的。
耶律洪基點點頭。
這個問題,他也想到了。
他望著蕭兀納,望了很久。
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蕭兀納聽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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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朕命你為南京道行營都統,總節制對宋戰事。」
「南京留守耶律和魯斡為監軍、西京留守耶律阿思為副統。」
蕭兀納叩首。
「臣領旨。」
耶律洪基轉向牛溫舒。
「南院樞密使耶律儼仍在歸途。他此番出使宋境,親歷其事,對宋軍虛實最為了解。」
「傳朕旨意:耶律儼抵達析津府後,不必回上京,就地參贊軍務。」
「他所知的一切,必須在開戰之前交到蕭兀納手裡。」
牛溫舒躬身。
「臣領旨。」
然後,耶律洪基開始調兵。
不緊不慢,每說一處,便有侍臣落筆記下。
他先定南京道。
「涿州、薊州、順州、檀州、平州各軍,即刻集結。主力十萬,前出涿州,沿拒馬河布防。」
再定西京道。
「各州縣進入戰備。應州、寰州、朔州為前哨,以雲州為後勁。」
「告訴耶律阿思,西京道的兵不能再藏著掖著了。此番是國戰,不是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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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調中京道援軍。
「錦州、來州部族軍兩萬,南下增援南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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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征各部族。
「奚王府、乙室王府、突呂不部,各出兵三千。限二十日內到涿州集結。過期不到者,以軍法論。」
最後,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讓滿殿都心頭一凜的話。
「傳令西北路招討使耶律斡特刺:速平叛事,抽調精騎一萬,克日東返。」
「告訴他,不必等徹底平靖。留下一部繼續清剿殘敵,主力先回來。」
這一句,等於把西北的戰事放到了第二位。
耶律洪基站起身。
群臣以為他要退朝了。
但他沒有走。
他站在御榻前,望著殿外漸漸亮起的天色,又下了一道旨。
「遣密使,攜朕親筆,走間道入興慶府,面呈夏主李乾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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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自念出那幾句。
「朕已發兵河北。卿當舉國之力,自西線出擊。」
「兩路夾攻,宋首尾不能相顧。事成,天都山諸地仍歸夏有。勉之。醒侍臣筆走龍蛇,將這段話一字不改地錄在黃綾上。
耶律洪基重新坐下。
他忽然覺得疲憊,從骨頭縫裡漫上來的那種。
「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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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