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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西京道,南京道反應

  第124章 西京道,南京道反應

  五月十六,南京析津府。

  留守司衙門後堂。

  四扇扇大。穿堂風裹著院中兩株老槐的葉子,簌簌作響,卻帶不來半分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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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和魯斡踞坐案後,手中捏一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案上攤著半幅未批完的公文,硯中墨已幹了小半,筆擱在筆山上,筆尖凝著一層墨殼。

  廊下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親衛捧著一隻蠟封皮筒趨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

  「大帥,南院樞密使耶律儼急遞。」

  耶律和魯斡將蒲扇往案上一丟,接過皮筒,挑開蠟封,從中抽出一卷帛書,抖開,就著隔扇間漏入的天光,眯眼細看。

  看著看著,那雙濃眉便慢慢擰了起來。

  信是耶律儼親筆。墨跡潦草,顯是驛路之上倉促寫就。

  大意是:五月十日,宋帝趙似於汴京翻臉,拒不接受大遼調停,且扣下西夏求和文書。

  宋廷已決意與大遼兵戎相見。

  宋帝已離汴京北上,河北諸路禁軍正在集結,前鋒已出真定,兵鋒直指沿邊。

  耶律儼於離京途中寫下此信,發快馬分送南京、西京兩處,望早做準備。

  信末,耶律儼又補了一行小字。

  墨色比前文更淡,顯是在驛站油燈下匆匆寫就南朝此番,恐非虛張聲勢。

  其主雖年少,行事卻果決,與先帝大異,不可等閒視之。

  耶律和魯斡將帛書緩緩擱在案上,靠回椅背,半響無言。

  廊外蟬鳴一聲高過一聲。

  他忽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從鼻子裡哼出來,帶著幾分不屑。

  「恐非虛張聲勢?」

  「不可等閒視之?」

  他搖了搖頭,將蒲扇重新拾起,扇了兩下,又放下了。

  他不由得想起聖宗朝那幾場仗。

  保寧十一年,宋太宗趁大遼國喪,發兵北伐。

  曹彬、田重進、潘美,哪一個不是南朝數得著的名將?

  結果如何?

  岐溝關一敗,宋太宗連夜奔逃,驢車都坐上了。

  高梁河一箭,更是讓南朝消停了好些年。


  再往後,澶淵之盟。

  宋真宗御駕親征是不假,可那是來求和的,不是來打仗的。

  慶曆年間,富弼來爭關南之地,氣勢洶洶,末了如何?

  增歲幣二十萬,灰溜溜回去了。

  熙寧年間,沈括、呂惠卿輪番上陣,爭來辯去,還是大遼占了便宜。

  九十年了。

  宋人與大遼交手,戰場上未贏過,桌面上也未贏過。

  如今那新登基的娃娃皇帝,打了西夏一個勝仗,不過是趁李乾順年幼、國中不穩,撿了個便宜,便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

  還敢翻臉?

  還敢先動手?

  當真是記吃不記打。

  耶律和魯斡將蒲扇往案上一拍,站起身來,負手渡至隔扇前,望著院中那兩株老槐。

  他鄙薄宋人。

  鄙薄他們的兵,鄙薄他們的將,更鄙薄汴京城裡那個登基不過半載的孺子。

  南京道十五萬大軍,西京道十萬,二十五萬人陳列於此。

  宋人拿什麼打?

  拿頭來撞麼?

  可他畢竟是在沙場上滾了半輩子的宿將。

  一個宿將最明白的道理是一可輕視敵人,不可輕視戰爭。

  耶律儼是什麼人?南院樞密使,文臣班首。

  此人老成持重,向來說話留三分餘地。

  他的話,還是要聽的。

  耶律和魯斡轉過身來,面對親衛,聲音粗糲。

  「傳三道令。」

  親衛挺直脊背。

  「第一道:速將此信謄抄一份,遣八百里快馬急遞上京,面呈陛下,不得有誤。」

  言罷,略頓一頓,又補了一句。

  「另附本帥一句話:南京道已依前敕戒備,沿邊各州戍卒皆已到位。」

  「南朝此番調兵規模雖大,然據末將觀之,恐仍是虛張聲勢之故技。」

  「惟南院樞密使耶律儼既鄭重言之,末將不敢怠慢,已飭令沿邊各軍備戰。」

  「一有軍情,即刻奏聞。」

  親衛抱拳:「喏!」

  耶律和魯斡走回案前,俯身在輿圖上掃了一眼,手指從析津府往南,沿著拒馬河一路劃到涿州。

  「第二道:命薊州營、順州營,各出步卒五千,即日南下,往涿州集結。」


  「命檀州、平州兩處部族軍,各抽騎兵三千,三日之內趕至涿州城下。

  「傳令涿州知州,打開城中常平倉,提前儲備大軍糧草。」

  「涿州城北那座空營,眼下便著手修繕。」

  「第三道:傳令新城、容城兩處戍堡,斥候往南撒出三十里,每日一報。」

  「宋人騎兵到了何處、步卒到了何處、糧草輜重在何處,一樣不許漏。」

  親衛一一記下,轉身大步離去。

  耶律和魯斡重新在案後坐下,目光落在耶律儼那份帛書上,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小字「不可等閒視之。」

  隨即將帛書緩緩折起,塞入案角漆匣之中,蓋上蓋子。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眼睛。

  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風從隔扇間灌入,將案上公文吹得嘩嘩作響。

  西京大同府。

  同日,午後。

  與南京的燥熱不同,五月的雲中尚算涼爽。

  城外采涼山上積雪未化,山風吹進城來,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耶律阿思的府邸坐落在城西,占地極廣。

  後院鑿了一方池塘,引城外武周川水入池。

  池畔種著幾株垂柳,柳條拂於水面,被午後日光篩下一片斑駁金影。

  池心亭中,耶律阿思半躺在竹榻上,袒胸露腹,腰間搭一條薄錦。

  手中捏一隻鎏金銀盞,盞中滿盛窖中起出的馬重酒,酒面尚浮一層細密白沫。

  兩個侍妾跪坐榻旁,一人打扇,一人剝葡萄。

  亭外廊下,樂師彈著琵琶,曲調軟綿綿的,如池邊垂柳枝條,有氣無力地蕩來蕩去。

  耶律阿思打了個酒嗝。

  迴廊那頭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靴底踩在石板上,又重又悶,將那琵琶曲慵懶的調子從中截斷。

  耶律阿思皺了皺眉。

  來人是留守司掌書記,一個四十來歲的漢人幕僚,姓韓,單名一個珪字。

  他手中攥一隻蠟封皮筒,額上沁著一層細汗,趨入亭中,躬身道:「大帥,南院樞密使耶律儼急遞。」

  耶律阿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兩個侍妾退下。

  侍妾們低眉順眼地抱著團扇與果盤退出亭外,樂師的琵琶聲也停了。

  他將酒盞往小几上一擱,接過皮筒,挑開蠟封,抖出帛書,就著亭外漏入的日光,眯眼細看。


  看著看著,眉頭便皺了起來。

  「這宋人————」

  他將帛書往小几上一拍,拍得那鎏金銀盞跳了一跳,酒水濺出幾滴,洇在几面上,像一朵黃漬漬的花。

  「————是失心瘋了不成?太平日子不過,還敢興兵?」

  韓珪立在一旁,垂著眼皮,不發一語。

  耶律阿思將帛書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嘟嘟囔囔罵了幾句,又將酒盞端起來灌了一大□,方將那股子煩躁壓下去幾分。

  罵歸罵,酒歸酒,南院樞密使的急遞卻非兒戲。

  遼主此前敕令亦已下達:邊警一起,各道留守有便宜調兵之權,先禦敵,後奏聞。

  他再不情願,也得照辦。

  他將酒盞往几上重重一擱,問韓珪道:「應州眼下有多少人馬?寰州有多少?」

  韓珪似是早料到會有此問,不假思索:「回大帥。應州駐軍五千,寰州亦是五千。」

  耶律阿思一愣。那雙被酒色泡得有些浮腫的眼皮猛地抬了起來。

  「如何才這麼些人?」

  韓珪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亭中地磚石縫上,那裡生著幾叢青苔,被亭角陰影籠著,濕漉漉的。

  如何才這麼些人?

  大帥心中當真無數麼?

  這些年大帥從西京道各州縣兵餉里剋扣了多少?

  應州上報兵額一萬,實有五千;寰州報八千,實亦五千。朔州、蔚州、雲州,哪一處不是如此?

  朝廷按兵額撥下的糧餉,到了西京道,先經大帥過一道手,再被底下各級將校扒一層,到了士卒手中,連口飽飯都混不上。

  有的營里連像樣的皮甲都湊不齊。

  那些空額,不過是大帥帳本上的數目,不是城頭上的活人。

  可這些話,韓珪半個字也不敢說。

  上一個敢當面說破的幕僚,如今還在雲州大牢里蹲著,罪名是「私通南朝」。

  他深吸一口氣,字斟句酌,緩緩道:「大帥明鑑。西京道這些年太平無事,朝廷撥下的糧餉————有時未必能及時足額到帳」」

  。

  「各州縣兵員損耗、逃亡、老病,逐年累積,一直未能補足。」

  「帳面上的數目與實際人數之間,不免有些————出入。」

  他將話說得含含糊糊,把干係推到朝廷撥付不及時與兵員自然損耗上,絕口不提耶律阿思本人。


  耶律阿思聽了,臉上惱怒之色淡了幾分。

  他哼了一聲,未再追問。

  他自然知道韓珪在替他遮掩,也知道自己這些年貪墨了多少。

  可那又如何?

  西京道這窮山惡水之地,油水本就少,不從此處措置,難不成讓他堂堂西京留守去飲風咽露?

  沉吟片刻,忽一拍大腿,道:「傳我軍令:雲州城內兩萬守軍,分出一萬五調往應州,餘下五千調往寰州。」

  韓珪一愣,猛抬起頭來。

  「大帥!雲州兩萬守軍盡數調出?那雲州————

  「雲州怎的?」

  耶律阿思斜乜他一眼,那眼神,如視一不通軍務的蠢物。

  「應州在南,寰州在西南。宋人若從河東方向打來,雁門關外第一關便是寰應二州。

  「」

  「只要這兩座城捏在手中,宋人還能插翅飛進來不成?雲州窩在後頭,留那許多人吃乾飯麼?」

  韓珪張了張嘴,又將話咽了回去。

  他本想提醒耶律阿思—應州原止五千守軍,加雲州調來一萬五,統共兩萬。

  寰州加調去五千,方滿一萬。

  而雲州乃大同府所在,西京根本之地,大帥將守軍盡數調空。

  萬一,哪怕只是萬一,前方有失,大同便是一座空城。

  屆時拿什麼守?

  可他看著耶律阿思那張被酒漿泡得浮腫的臉,看著那雙懶得再多說半個字的眼睛,終究未再開口。

  與剛愎之人論兵,不如省些氣力,為自己留條後路。

  「————喏。」

  韓珪欠身抱拳。

  耶律阿思將竹榻旁酒盞端起,灌了最後一口,咂了咂嘴。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滴在腰間薄錦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將酒盞擱下,往後一靠,望著亭外那池被午後日頭曬得明晃晃的水面,忽又道:「還有一事。發徵兵令。」

  韓珪正要退下,腳步一頓。

  耶律阿思的手在空中漫不經心地揮了揮,如驅蠅蚋。

  「各州縣按兵額缺編數目補齊便是。」

  韓珪沉默一瞬,低聲道:「大帥,徵兵需要糧餉。新兵集結,要吃糧。新兵編伍,要發餉;還要置辦兵器、甲」又不一定真打。」

  耶律阿思打斷他,語氣中已透出幾分不耐。


  「宋人虛張聲勢罷了,折騰兩日便回去了。先將人征上來再說,真要打了再議。」

  「誰若敢抗命不征,或是征上來的壯丁敢於鬧事,抓起來重罰示眾。」

  「本帥倒要看看,這西京道還有誰敢不聽話。」

  言罷閉上眼,臉上恢復了那副酒足飯飽後的慵懶神情,仿佛方才那些軍令不過是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

  韓珪心中暗嘆。

  徵兵而不給糧餉,拿什麼養?

  新兵無糧可食,便會劫掠百姓。

  百姓遭掠,便會逃亡。

  百姓逃亡,田地便荒。

  田地荒蕪,來年賦稅便無從徵收。

  胄————」

  賦稅收不上來,你這個西京留守還得再往兵餉里剋扣。

  西京道的百姓,攤上這麼一位主,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霉。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也未說。

  只是將雙手攏入袖中,深深一躬。

  「屬下領命。」

  轉身沿迴廊往外走去。

  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聲響。

  廊外柳條在風中微微晃蕩,池面被午後日頭曬出一層薄薄熱氣。

  身後,亭中又響起了琵琶聲,依舊是那支軟綿綿的曲子。

  韓珪走到迴廊盡頭,回頭望了一眼。

  耶律阿思已重新端起酒盞,那兩個侍妾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一左一右湊在竹榻旁,咯咯地笑。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去。

  從西京大同府發往應州、寰州的調兵文書,當夜便出了城。

  與此同時,一隊快馬從留守司側門疾馳而出,沿武周川河谷一路往東,將南院樞密使的急報謄本送往更北之處—上京臨潢府。

  那是耶律阿思依例轉呈遼主的。

  信末他也附了一筆自家看法,大意與南京那邊相去不遠:宋人虛張聲勢,不足為懼,然已飭令沿邊備戰,請陛下寬心。

  兩路急報,一自南京,一自西京,幾乎在同一日往上京方向馳去。

  驛馬蹄鐵踏起的煙塵,在五月黃土官道上揚起,復又落下。

  而此刻,耶律儼的馬車方駛出宋境,在雄州以北的驛路上顛簸著,往析津府趕。

  他掀開車簾,望著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眉頭緊鎖。

  他不知自己那兩封急遞,一封到了南京,一封到了西京。

  也不知那兩位留守閱信之後,一個雖滿心不屑卻終究動了兵,另一個動了兵,卻只動了半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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