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趙似分配任務

  第123章 趙似分配任務

  傳令官的蹄聲尚未消散在官道盡頭,御輦的帘子便又被挑開了。

  趙似扶著梁從政遞過來的手臂,彎腰下了輦。

  章緊隨其後,靴底踏上被日頭曬得發硬的黃土,發出一聲悶響。

  官道兩側,行軍隊伍仍在如流水般往前涌去,沒有人停下來。

  班直侍衛環列如鐵桶,將這一小片區域與外界隔絕開來。

  「官家。」梁從政低聲道,「是否在此設帳?」

  趙似沒有答話,目光越過官道,落在不遠處一株老槐上。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那槐樹生得極粗,少說也有一二百年光景,枝葉蓊蓊鬱郁地伸展開去,在暮色里投下一大片陰涼。

  他抬手一指:「就那兒。

  95

  梁從政會意,命侍衛在樹蔭下鋪了數張氈席,又從輦中搬出輿圖與筆墨,擱在一隻行軍箱籠上權充書案。

  趙似立在槐樹下,負手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影。

  章侍立於側,亦不作聲。

  最先到的,是蔡京。

  他騎著一匹青驄馬,身上官袍已被風塵染得有些發灰,額上沁著細汗,顯然是一路馳來的。

  翻身下馬,將韁繩丟與侍從,快步趨至樹蔭前,躬身一揖。

  「臣蔡京,參見官家。參見章相公。」

  趙似微微頷首。

  章的目光在蔡京身上頓了頓。

  蔡京作為文官代表,在場倒也合理,也免得隨行文官非議。

  蔡京直起身,目光在輿圖上一掃,卻未言語,退至一側,攏袖垂手,眼觀鼻鼻觀心。

  不多時,遠處官道上揚起一蓬黃塵。

  蹄聲由遠及近,十餘騎魚貫而來。

  為首一匹棗紅馬上,一名鬚髮灰白的老將坐得筆直如松。

  正是殿前都指揮使姚麟。

  緊隨其後的是曹誦。

  王崇儼策馬跟在曹誦身後。

  再往後,各軍軍都指揮使以上的將校魚貫而前。

  賈、劉斌、狄、潘孝安、李延慶,一個個翻身下馬,甲冑葉片碰得嘩啦啦響。

  樹蔭下頓時熱鬧了起來。

  眾人面朝趙似,齊齊躬身。

  「臣等參見官家。」

  趙似抬了抬手:「都免了。近前來。」

  眾將直起身,往前聚攏。

  姚麟當先站定,目光掠過輿圖,又掠過章與蔡京,灰白的眉頭微微一蹙,卻沒有開□。

  趙似沒有寒暄。

  他從袖中抽出那份情報,往行軍箱籠上一拍,聲音平靜。

  「朕方才收到皇城司密報。諸位傳閱。

  ,姚麟第一個上前,雙手接過帛書。

  就著樹縫間漏下來的最後一縷日光,他眯著眼一字一句地讀。

  讀著讀著,那雙在沙場上從不眨一下的手,竟微微顫了顫。

  曹誦接過帛書時,姚麟的喉結還在上下滾動。

  曹誦看完,面無表情地將帛書遞給王崇儼,只是攥在袖中的五指,已不自覺地收緊了。

  王崇儼看得最快。

  他幾乎是掃了一遍,便猛地抬頭,那雙深目里像是有兩簇火苗騰地躥了起來。

  帛書在眾將手中輪轉。

  每傳到一人手中,那人的臉色便變上一變。

  先是驚,再是疑,最後化作一股灼熱的目光。

  待李延慶最後一個看完,樹蔭下已無一人出聲。

  安靜。

  靜得只剩下老槐葉在晚風裡簌簌作響,和遠處行軍隊伍那永無休止的蹄聲、步聲、甲冑碰撞聲。

  趙似看著眼前這十幾張臉。

  他往前邁了一步。

  「遼國應州,守軍才五千。」

  「朔州三千。蔚州三千五百。西京道全境,各州縣駐軍合計,不足五萬。」

  沒有人接話。

  趙似頓了頓,目光從眾人面上一一掃過。

  「此乃戰機。百年未有之戰機。」

  「朕原定之計,陳兵河北,虛張聲勢,逼遼國在談判桌上讓步。」

  他搖了搖頭,「如今不成了。」

  「朕與章樞密已定下方略。」

  他抬起眼,眼中那股光在暮色里亮得灼人。

  「此番,轉守為攻。」

  樹蔭下驟然炸開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賈那張素來不苟言笑的臉上,竟浮起了一絲笑意。

  劉斌攥著佩刀刀柄,指節捏得發白,嘴裡喃喃了一句什麼聽不清的話。


  李延慶最年輕,也最藏不住事,整張臉都漲紅了,一雙眼睛亮得像是剛磨過的刀鋒。

  偏在此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官家。」

  姚麟踏前一步,抱拳道。

  那聲音依舊沉穩,卻掩不住底下那層緊繃的弦。

  「臣有一問。」

  趙似看向他:「姚殿帥但說無妨。」

  姚麟深吸了一口氣。

  「遼國太平了九十年不假,太平日久、邊境懈怠,也不假。」

  他斟酌著措辭,語速極慢。

  「可是,西京道全境不足五萬兵馬,應州更是只有五千人?」

  「官家。會不會是遼人的奸計?」

  此言一出,樹蔭下驟然安靜了。

  方才那股子灼熱的氣氛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眾人面上的興奮之色尚未褪去,又浮上了一層遲疑。

  趙似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自光落在梁從政身上。

  梁從政何等機敏,當即便往前趨了兩步,面朝眾將,雙手一拱,朗聲道。

  「諸位將軍。此番密報,非止一份。」

  「皇城司在應州城內有埋了十二年的暗樁,在朔州、蔚州、雲州亦各有安置。」

  「多處暗樁所遞消息,數目互相對照,確鑿無誤。」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

  「此番情報,是日積月累而來,非一時之所得。」

  「遼人若有本事在多年前便布下迷魂陣迷惑大宋,怕是有些難。」

  話雖說的克制,但意思很明顯。

  那就是情報,不可能有假。

  姚麟立在原地,那雙老眼盯著梁從政看了約莫三息,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臣,沒有話了。」

  趙似嗯了一聲,轉過身,面朝章。

  「章相公。這一局方略,是你來說,還是朕來說?」

  章聞言,微微一怔。

  隨即他將雙手攤開,往前一拱,腰彎得極低。

  「方略皆是官家所定,臣不過從旁參詳了幾句。自然是官家來說。」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沒有半分做作。

  趙似看著他,暗自點頭。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面朝眾將。


  槐樹的陰影正一寸一寸地往東移,將他的半張臉籠在暗處,半張臉映在暮色里。

  「諸將聽令。」

  眾將齊刷刷站直了身子,甲冑葉片發出一陣低沉的金屬摩擦聲。

  趙似伸手指向輿圖上河北東路的位置。

  「樞密使章粢。」

  章粢踏前一步,拱手。聲音蒼老,卻依舊洪亮:「臣在。」

  「著你領河北東路、河北西路,共計六萬禁軍。節制金陂關以東全線戰事。」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往北一划,落在易州。

  「先打易州。拿下易州後,大軍直逼涿州。」

  他抬起眼,看著章。

  「你這一路,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遼國南京道的主力,死死牽制住。讓遼人不敢輕易分兵西援。」

  章案還未答話,趙似忽然往前邁了半步,嘴角微微勾起。

  「章相公。」

  章抬起眼。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那聲音不大,卻讓樹蔭下十幾名將校齊齊屏住了呼吸。

  章案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

  他仰起頭,縱聲大笑。

  那笑聲蒼老,卻中氣十足,震得老槐樹上的雀鳥撲稜稜地飛出去老遠。

  「官家!既將臣比作廉頗,那臣比那廉頗,還年輕上幾歲呢。」

  他頓了頓,拍了拍自己尚算矍鑠的腰板。

  「雖不敢說一飯斗米、肉十斤,但吃個三碗飯、一斤肉,還是可以的。

  樹蔭下響起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連姚麟那張板了半輩子的臉上,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趙似哈哈大笑。

  「好。章相公所部,可自行相機行事。」

  他往前踏了一步。

  「無須事事與朕通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見機而動,不必疑遲。

  章雖然早已領教過這位少年天子不同於先帝的氣度,不疑將、不疑兵。」

  「可親耳聽見那句「無須事事與朕通報」時,心頭還是猛地一燙。

  他整了整甲冑,面朝趙似,深深一揖。

  「臣只要臣還活著,遼軍就別想從南京道輕易跨過金陂關,支援西京道。」

  趙似點了點頭。


  「朕信你。」

  他轉過身,目光在輿圖上掃了掃,忽然又道。

  「神衛左廂都指揮使李延慶。」

  人群中,李延慶猛地抬頭:「臣在!」

  「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劉斌。」

  劉斌踏前一步,抱拳:「臣在!」

  趙似伸手指了指二人,又看向章。

  「他們二人連帶本部一萬兵馬,也歸你指揮。」

  章面色微變,急聲道:「官家!神衛、龍衛皆是您的親軍貼身扈衛,他們得」

  話沒說完,趙似便擺手打斷了。

  「朕用不著那麼多人護著。」

  他轉過身,看著章案。

  「章相公。朕又不衝鋒陷陣,身邊無需擺那麼多人。」

  章立在原地,半晌,才緩緩點了一下頭。

  趙似沒有再看他,轉身面向輿圖,手指往西一划,越過太行,落在河東方向的應州。

  「殿前都指揮使姚麟。」

  姚麟整了整披甲,往前踏了一步,抱拳,聲如悶雷:「臣在!」

  「著你率河東路、京東西路、京畿路、京西南路、京西北路,共計五萬禁軍。」

  頓了頓,他又點出兩個人。

  「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賈嵩。龍衛右廂都指揮使潘孝安。」

  二人齊齊踏前。

  賈那張老臉上還掛著方才的興奮,潘孝安的嘴角則微微揚著,像是已經嗅到了什麼好事。

  「你們二人,連帶本部一萬人,總計六萬兵馬,也歸姚殿帥指揮。」

  趙似伸手,在應州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你這一路,第一個目標。三日之內,拿下應州。」

  他抬起頭,看著姚麟。

  「拿下應州之後,兵分兩路。一軍北上,取飛狐口。一軍東出,取蔚州。」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道弧線,從應州往北,越過飛狐口,再往東,落在蔚州,最後往南折回,在金陂關的位置上停了下來。

  「最後,駐防金陂關。」

  他直起身,面朝姚麟,聲音沉了下去。

  「你這一路,任務最重。」

  「應州是關鍵。應州若拿下,便可盤活全局。」

  「雁門關以北便有了立足之地,飛狐口便可以從南北兩向夾擊,金陂關便有了屏障。」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往下說。

  「能拿下飛狐口。能拿下蔚州。那遼國西京,這片漢土,便能回家了。」

  樹蔭下沒有一個人出聲。

  姚麟立在那裡,鬚髮在晚風裡微微拂動。

  那張被沙場打磨了四十年、早已學會在任何軍令面前保持鎮定的老臉,此刻竟有些繃不住了。

  他忽然往前搶了一步,單膝跪地,甲片在黃土上碾出一聲脆響。

  雙手抱拳,舉過頭頂。

  「臣姚麟。」

  他的聲音發顫。

  「若不能按時拿下應州,甘領軍法!」

  趙似彎下腰,雙手托住他的臂肘,將他攙了起來。

  「朕不要你的軍法。」他拍了拍姚麟臂上的甲片,聲音很輕。

  「朕要你的勝仗。朕要你帶著我大宋兒郎,好好地回來。」

  姚麟直起身,那雙老眼有些泛紅。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趙似轉過身,面朝其餘未領到任務的將校。

  曹誦、王崇儼、狄,還有幾個軍都指揮使。

  「你們,率剩餘本部兵馬,由朕親自節制。」

  他頓了頓。

  「若哪一路有失,朕便親率親軍赴援。」

  話音落下,曹誦與王崇儼齊齊抱拳。

  「喏!」

  趙似轉過身,面朝官道。

  官道之上,大軍仍在往北涌動。

  旌旗如雲,戈戟如林,鐵蹄踏得黃土官道上煙塵蔽天,在暮色里綿延成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

  他忽然拔出腰間天子劍。

  劍身出鞘,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暮色打在上面,映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他將劍舉過頭頂。

  「大宋。」

  他深吸一口氣,那聲音從胸腔最深處迸發出來,撕開了黃昏的寧靜。

  「萬勝!」

  樹蔭下驟然炸開了鍋。

  姚麟頭一個拔出佩刀,舉過頭頂,嘶聲吼道:「萬勝!」

  章粢攥著拳頭,舉起來,蒼老的聲音里竟有了幾分少年人才有的血性:「萬勝!」

  賈、劉斌、潘孝安、李延慶。


  一個接一個地拔出腰間佩刀,刀光在暮色中連成了一片冰冷的星河。

  「萬勝!」

  「萬勝!」

  那吼聲從樹蔭下蔓延開去,像是往乾草堆里扔了一根火把。

  先是班直侍衛跟著喊,然後是附近駐足觀望的士卒,然後是更遠處那些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不由自主跟著吼出聲來的士兵們。

  吼聲在山谷間迴蕩,一層層地疊上去。

  老槐樹上的雀鳥早已飛盡了。

  趙似立在樹蔭之下,手中天子劍尚未歸鞘,劍尖斜指地面。

  斜陽的最後一縷光從樹縫間漏下來,正落在他那身玄色戰袍上。

  他看著面前這些面孔。

  這些老將,這些少壯,這些在大宋重文抑武的百年歲月里被壓制了太久太久的武將們0

  此刻他們舉著刀,吼著萬勝,眼中燃燒著被壓抑了九十年的火焰。

  他忽然覺得,手中那柄劍有些發燙。

  不獨劍燙。

  血也是燙的。

  暮色終於沉了下去。

  官道上的塵埃在晚風裡緩緩落定,行軍隊伍最末的旌旗已經隱沒在昏暗之中。

  可那三聲「萬勝」,卻還在山谷間滾來滾去。

  久久不散。

  >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