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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揚名

  第八十二章 揚名

  在抱月說出「我輸了」三個字時,察事左丞猛地起身,臉龐喜色難以自控。

  這位宦海沉浮半生,見慣大風大浪的大太監,此刻竟有種否極泰來、撥雲見日之感。

  十幾息後,在座的文人雅士、東都官員,終於從「史書為何如此」的困惑中掙脫出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喧囂。

  掌聲雷動,叫好聲不絕於耳。

  這場對論,從連敗九場束手無策,到一個名不經傳的少年橫空出世,反敗為勝,話本都不敢這麼寫。

  江湖和廟堂,最津津樂道的話題,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金榜題名,而是成名已久的高手敗給籍籍無名之輩。

  這可是抱月先生!

  言抱月,言氏雛鳳,三歲識字,五歲作詩,外人只知她過目不忘,殊不知她最讓人艷羨的天賦,是料事拆理,辨析入微的能力。

  這是名家最看重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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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幼得言家舉族之力培養,宿老們親自教她讀書、算術,大家閨秀必修的琴棋書畫、煮茶刺繡,一概棄之,每日除了讀書就是辯論。

  終於,十一歲那年,連族中最有學問的宿老都被她辯得啞口無言。

  自那以後,她四處拜訪名士,辯經論道,無一敗績,在江南三道闖出偌大名聲,也為言家贏來數之不盡的財物、良田和聲望。

  時至今日,整個江南三道的名士、大儒,只要收到抱月的拜帖,要麼裝病,要麼出遠門,再無人敢與她辯論。

  現在,這位不敗神話,來中原的第一戰,便折戟沉沙。

  言抱月後方的中年人,臉色鐵青。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東都留守撫須而笑。

  察事左丞連說三個「好」字,笑道:「如此人才,道學館當悉心栽培,將來入朝為官,必有大用。」

  說話間,他瞟了楊判官一眼。

  楊判官聽出了弦外之音,左丞看上這小子了,暗示道學館的潛伏任務結束後,調顏時序回察事廳重用。

  楊判官神色複雜,之前,顏時序順利潛入道學館,入了左丞的眼。

  但也只是知道有這號人物罷了,察事廳諜子眾多,有才華有能力者比比皆是。左丞不會時刻關注、記著一個小人物。

  現在不同了。

  此子今日力挽狂瀾,立下大功,左丞明顯打算栽培他。

  這顆棋子,失控了。


  忘機道長撫掌而笑:「甚好甚好,這下可以向師尊交差了。左丞說的是,道學館很多年沒出天縱奇才了,上一個名滿天下被朝廷寄予厚望的,還是我師尊。可惜他老人家狗尾續貂。」

  察事左丞和東都留守假裝沒聽見。

  言抱月盤坐在蒲團上,如同一尊雕塑,失去了所有動作。

  不知是無法接受失敗,還是在苦思破題之法。

  她身後的中年男人,長嘆一聲,臉色難看的起身,朝主席三人拱手:

  「想不到我言家的苦心栽培的常勝之才,竟輸給一個籍籍無名之輩道學館士之淵藪,一個學子便有此等才學,令人震驚。」

  言語裡充滿了不甘心。

  忘機道長懶洋洋道:「他可不是無名之輩,他是我道學館新生榜首,曾獻稅改之策,被我師尊譽為定國之策。」

  此言一出,人群里傳來嘈雜密集的低語。

  顏時序聽見「原來是他」、「此子稅改之策據說頗受中書省重視」、「聽說道學館獻策之後,是徐徐圖之積攢錢糧,還是強勢削藩,諸公在都堂就此事爭論不休」。

  中年男人眼中閃過一抹意外,也僅僅只是意外,朗聲道:

  「我言家願賭服輸,這便離去,向成照告知結果,如約開放漕運,退兵二十里。」

  東都留守沉聲道:

  「成照軍野心勃勃,恐不會輕易履約。」

  中年人語氣平靜:「我言家以名術傳家,以雄辯揚名,既然答應成照赴東都對論,自然有辦法讓劉氏信守承諾。」

  東都留守笑道:「言家向來重諾,有言兄這番話,本官就放心了。」

  這時,抱月目光透過帷紗凝望,咬著唇道:

  「你劍走偏鋒,取巧贏我,我要與你再辯一場。」

  顏時序拱手道:「先生才高八斗,機敏過人,我不是對手。」

  抱月連忙說道:「我出五百兩白銀,你能贏我,錢就歸你。你若輸了,我什麼都不要。」

  這丫頭好勝心也太強了吧,她不會半夜派人把我抓起來吧?顏時序不由想起抱月「囚禁」道士的傳聞。

  考慮到她觸及地境門檻的修為,感覺都不用派人。

  顏時序想了想,道:「好!」

  抱月心裡一喜,連忙收斂情緒,進入狀態,道:「你方才以蒼生為題,那我就以人性立宗,不知道閣下以為,人性本惡,還是人性本善。」

  顏時序毫不猶豫:「人性本惡。」


  抱月立刻反駁,語氣鬥志昂揚:「《明心章》有云: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人之惡,源於嗜欲,人之善,卻是本然具足。」

  顏時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先生說的有理,是在下輸了。」

  他一臉「受教受教」的模樣,演技極為逼真。

  「你……」抱月氣急,叫道:「你耍賴!這不是我要的贏,重新來。」

  「月兒!」中年人嗬斥道:「成何體統。」

  「二伯……」言抱月委屈地喊了一聲。

  中年人不理她,目光灼灼的望著顏時序:

  「言某苦讀史書,自認有些才學,沒想到今日被小友上了一課。人心思定乃天道至理,可為何史書浩繁,卻只有殺伐征戰。言某預感,今日之辯,將會載入史書。而此題,也會成為天下讀書人爭論不休的無解之惑。」

  顏時序謙虛道:「先生謬讚,在下取巧罷了。」

  中年人搖頭:「天下士子如林,卻無小友慧心。不知小友家世淵源,何方人士。」

  顏時序擡頭挺胸:「祖上平盧顏氏,顏公之後。」

  中年人一愣,旋即釋然,頷首道:「原來是顏公後人,抱月輸的不冤。」

  眾人為之譁然。

  「顏公後人」四個字,足以讓天下讀書人刮目相看,禮敬三分。

  沒想到這個少年竟是顏氏之後,心中的嫉妒不由減弱了幾分。

  平民學子辯贏抱月,獲此殊榮,儘管也是天大喜色,卻美中不足,但若是名門之後,那就沒問題了。

  中年人躬身作揖,顏時序還了一禮。

  「走吧。」中年人大步離去,抱月跟上,走出兩步,回頭看了顏時序一眼,而後在甲士簇擁下漸行漸遠。

  走出百餘米,抱月氣鼓鼓道:「二伯,我要進道學館。」

  「道學館不收女弟子。」

  「那我要暫居東都,你自己回去吧。」

  中年人腳步不停,淡淡道:「別逼我讓甲士敲暈你。」

  抱月跺腳:「我非贏不可,名家修士一旦開辯,入地境前,便不能敗。否則心境受損,將來修行舉步維艱。哎呀,我感覺修為倒退了,看來是非在東都住下不可了。」

  中年人置若罔聞。

  又走了一會兒,他才說道:「看淡勝負是名家修士煉心的必經之路,你已夯實根基,輸一次無妨,回族中潛修數月便可。可你想過沒有,若留在東都,下次再輸了呢。」


  「我不會輸。」抱月信心滿滿。

  「你已經輸過一次了。」中年人語氣凝重,喃喃自語:「人心若是思定,為何史書滿目瘡痍?月兒,二伯越是細思,越覺得驚懼。此子能在史書中辨析此理,他就不可能是尋常人。這種人,你與他相交可以,為敵,需謹慎。」

  見她沉默不語,中年人嘆了口氣:「我會在東都小住幾日,拜訪幾位故友。」

  抱月眼睛亮了。

  中年人告誡道:「不准去道學館,不准再與他辯論。」

  ……

  「伯衡!!」皇甫逸激動地握住顏時序的手,「你辯贏了抱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今日之後,大聖文壇都將有你一席之地,以後去長安,平康坊的所有名妓,都會爭著給你陪酒。」

  突然感覺我的檔次降低了。顏時序笑道:「那我一定帶……」

  眼角餘光瞥見顧含章投來注視,他話鋒一轉:「休要胡說八道,我顏時序從不去青樓的。」

  高袂罕見的合十,道:「功德無量!東都的百姓不用再餓肚子了。」

  他眼角眉梢都帶著喜色,發自內心的喜悅,同時壓低聲音:「若去平康坊,記得帶上我,不知道長安的名妓,雙修技巧如何。」

  高兄,你是不是忘記自己曾經是和尚了?!顏時序沒接話。

  因為顧含章一直在看他,上上下下的看,好像大家剛認識似的。

  周遭的學子紛紛上前恭賀,一口一個伯衡,仿佛大家是手足情深的同窗。

  顏時序逐一應付。

  交談間,他看見忘機道長招了招手。

  他撇開眾人,走向主席三人。

  「見過大學士。」顏時序作揖。

  忘機道長笑眯眯道:「察事左丞和東都留守想見見你。」

  顏時序連忙朝兩人行禮:「見過左丞,見過留守。」

  他不著痕跡的掃過兩人,察事左丞面白無須,氣質偏陰柔,卻身材高大,只看外貌,根本看不出是太監。

  五官普通,最鮮明的是一雙狹長鳳眼,眸光流轉間,如毒蛇吐信,讓人本能的生出戒備和警惕。

  反而東都留守,氣質就顯得溫潤平和,仿佛和藹可親的員外郎。

  這種氣質顏時序前世見多了,擅於交際的政客、商人,都是如此。

  東都留守撫須笑道:「顏公子才華橫溢,不愧為顏公後人,顏氏光復有望,乃天下讀書人之幸啊。」

  商人和政客最大的特點,就是話說的好聽,卻沒有什麼實際行動。


  察事左丞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把顏時序打量了一番,聲音陰柔:

  「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將來若能考取功名,長安的王公貴胄,怕是要踏破門檻來搶女婿了。顏公子辯贏抱月,於社稷有功,想要什麼賞賜?」

  錢錢錢,我要錢!顏時序義正辭嚴:「為朝廷效力,乃我輩本分,學生不敢討賞。」

  楊判官不著痕跡的看他一眼。

  問我要一百兩白銀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這小子倒是天生混官場的料,很會拿捏分寸。

  察事左丞滿意頷首:「是個懂事的。」

  深知顏時序身份的他,沒有表現得太過熱情,點到即止,用一口拿腔拿調的陰柔語氣說道:

  「本官還得回衙署與監軍商議後續,失陪了。」

  東都留守笑嗬嗬道:「一起一起,左丞請。」

  察事左丞推辭:「陸留守先請。」

  忘機道長目送兩人離去,感慨道:「待漕運開啟,東都也能緩口氣了。你可知成照為何要來這一出?」

  「聽說,是為了明宗日晷。」顏時序道。

  忘機道長看了他一眼,不滿道:「明宗日晷是擺在明面上的,可你作為仕途有望的學子,要看懂水面之下的東西。如此愚笨,將來怎麼當官,還不如我這個四大皆空的混子。」

  「大學士,四大皆空是佛門的。」顏時序提醒道。

  忘機道長擺擺手:「我崇真派以道為基,縱橫、儒、名為術,納百家之長。管他是什麼門,有道理就行。」

  顏時序只好道:「請大學士指教。」

  忘機道長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成照自然是想要明宗日晷的,卻完全沒必要通過這種手段獲取。近來朝廷在北方的戰事不利,東都又面臨斷糧危機,成照軍只要攻入東都,何愁得不到明宗日晷。

  「其實,成照軍在給朝廷階下,他們拿了明宗日晷,退兵三十里,開放漕運,朝廷順勢許諾父死子繼,成照軍便會退兵。

  「今日若是抱月贏了,成照多半會遣使入長安談判,這日晷,便是籌碼之一。」

  顏時序恍然大悟:「朝廷的意思是……」

  忘機道長嘆息道:「朝廷若是肯妥協,今日東都留守和察事左丞,都不會與你說半句話。」

  這麼說來,我這個功勞著實不小。顏時序心裡一喜,旋即明白忘機道長為何嘆息。

  成照軍「談判」不成,接下來怕是要魚死網破了。


  忘機道長打了個哈欠:「日上三竿,正好回屋睡覺。」

  剛走兩步,他又停了下來:「你此番揚名,拉攏者必然眾多,但恨你者亦不會少,自己小心,莫要隨意赴宴。」

  此時,道學館的學子、東都官員、文人雅士,被崇真觀的道士逐一請了出去。

  偌大的前坪空空蕩蕩。

  顏時序又被幾位忘字輩的道長喊去說話,接受褒獎,儼然成為了道長們眼中的優秀晚輩。

  甚至提出讓他正式拜入崇真觀修行。

  顏時序欣然應允。

  道長們喜笑顏開的回去挑選黃道吉日。

  顏時序獨自離開崇真觀,思緒萬千:

  「左丞礙於外人在場,沒有提獎勵的事,但事後應該會補我一大筆錢,煉陽子的煉丹經費這不就湊齊了嘛。嗯,今晚就去一趟金河館領錢。」

  「抱月晚上不會來找我吧?她都觸及地境門檻了,我肯定不是對手,得讓顧含章看顧我一下。」

  「今日之後,姓楊的再想威脅我,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想著想著,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終於終於……打拚出一定的地位了,再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出了崇真觀,遠遠見到衛承朔等在觀門口,轉動著手裡的扇子。

  見顏時序出來,便立刻迎了上來。

  顏時序腳步不停,暼他一眼:「有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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