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人心思亂
第八十一章 人心思亂
隨著劍影散去,形成禁制的結界再無力支撐,化為一股清風席捲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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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淵道長怔怔而坐,似乎無法接受苦心領悟的劍陣,被一個少女三言兩語瓦解。
抱月的聲音從帷紗中傳出:「承讓!」
忘淵道長心神歸攏,喟嘆道:「年紀輕輕,已經觸及地境門檻。先生之資質,令人驚嘆。」
抱月搖搖頭,嗓音清脆:
「我今年十六,十八歲之前不能踏入地境,這輩子就無望了。我們名家是越年輕,思辨能力越強,年紀越大越不中用。其實我的資質也就一般,十四歲踏入地境,那才是真正的名家天才。」
兩人的說話聲,旋即被嘈雜的聲浪淹沒。
圍觀的文人雅士、東都官員以及道學館學子,近四百人的聲浪響徹全場。
「居然已經觸及地境門檻……」衛承朔手裡的摺扇在掌心連打,惱道:「地境高人不出手的話,誰能在嘴皮子上贏她?難怪成照軍敢賭得這麼大,也不知道請她出手相助,付出了什麼代價。」
皇甫逸滿臉焦急,他的急不在於明宗日晷,而是漕運。
皇甫逸恨鐵不成鋼道:「東都的道士不會吵架,廢物得緊。長安的道士更會舌辯,每年佛道大會,雙方能吵三天三夜。」
衛承朔解釋道:「在長安論道,贏了能得朝廷重視,揚名立萬。」
皇甫逸沒好氣道:「我能不知道嗎,我就是長安來的。話說衛兄,平時找你說話你愛答不理,最近怎麼如此熱情?」
衛承朔啪的打開摺扇,如同翩翩公子,岔開話題道:
「我曾看過一本書,叫《北陽雜記》,著書人是大宴時期的一位大儒,此人學問淵博,門生遍布朝野,有次他往北遊歷,遇到一名殘疾的老兵。老卒對他說,我從軍入伍十六年,一身傷殘回家,結果妻子改嫁,父母病故,兒子也不願意認我,如今孤苦無依。
「那位大儒一聽,忙取出銀錢施捨,但老卒沒要,說先生才高八斗,滿肚子的道理和學識,我不要錢,只求先生解惑。
「大儒遂問之,老卒說:先有國還是先有家。」
衛承朔「啪」的合攏扇子,道:「那位大儒答不上來,夜裡在榻上輾轉反側,不能寐,便將此事記錄在雜記中。」
「你瞎編的吧,」皇甫逸虛著眼看他:「如此簡單的問題,堂堂大儒怎會答不上來。」
衛承朔擺擺手:「這問題絕不簡單,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想贏抱月,普通文人學子不行,需出奇招!就像那位老卒,識字不多,但他半生都在思考那個疑惑。」
皇甫逸眼睛一亮,聽懂了他的意思,忙看向高袂:
「高兄,你就是為對論而來,現在崇真觀輸了,你可有把握辯倒抱月?」
高袂滿臉苦大仇深:「慚愧……」
此時,場上的喧譁聲已達頂點。
漕運關乎東都每一個人,縱使是這些達官顯貴,也深受漕運阻斷之苦。
另外,成照軍的陰影始終籠罩著東都,籠罩著家業豐厚的貴族們。
只不過,東都作為陪都,千年來從未淪陷,且貴族階層都知道,成照軍起兵作亂的初衷,是延續父死子繼,而非和朝廷魚死網破。
按照過去「長慶十年」間的溫和政策,朝廷妥協的概率極大。
但隨著兩軍對峙的時間越來越長,隨著北邊的戰事頻傳噩耗,這群貴族心裡慌了,藩鎮驕兵向來暴戾,若是讓成照軍看到屠城劫掠的希望,那些賊兵賊將絕不會錯過。
「崇真觀竟連一個女娃的辯不過?」
「連輸九場,對論贏不了,武鬥也贏不了,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英雄恥笑。」
抱怨聲、斥責聲不絕於耳。
崇真觀的道士又不甘又羞愧。
忘機道長撓了撓頭:「大事不妙,連忘淵師兄都敗了。兩位,我崇真派也沒轍了。」
察事左丞和東都留守忍不住對視一眼。
崇真觀的忘淵道長,不管是修為還是才學,都是崇真派翹楚,是雲墨真人弟子中最有希望躋身地境的高手。
連他也敗於抱月之手,崇真觀再無人可用了。
東都留守眼中難掩失望,喟嘆道:「江南言氏,要出一位地境了。」
忘機道長小聲道:「我忽然想起來了,前幾日有賊人潛入藏珍閣,竊走了明宗日晷。」
東都留守沉吟道:「崇真派若是不要臉皮,本官覺得倒是絕妙的計策。」
察事左丞冷哼一聲:
「晚了,有眾人見證,對論若敗,明宗日晷便是她的囊中之物。名家辯贏的東西,你不給也得給。」
九場對論,其實辯的是一個東西,一個題目:明宗日晷屬於誰!
一旦結局定下,以名家的能力,便能取走察事廳的日晷盤面。
崇真觀的那部分,雖有陣法護持,以抱月的能力未必能「取走」,但也永遠出不了陣法,形同封印。
這時,抱月身後的中年人,緩緩起身,高聲問道:
「方才忘淵道長說,若能贏你,便當崇真觀輸,可還算話?」
忘淵道長沉默幾秒,坦然道:「貧道說話算話……」
「慢著!」察事左丞陰柔的聲音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一個時辰未到,崇真觀還沒輸。」
察事左丞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朗聲道:
「抱月先生名不虛傳,崇真派雖已認輸,但我東都人傑地靈,能人異士數不勝數,未肯盡數登,在座都是飽學之士,可有人願上場一辯?」
文人雅士們面面相覷,無人作聲。
東都官員埋低腦袋,沉默無言。
崇真派道士則是在九場辯論中磨去了自信,縱是心有不甘,也不願再登。
道學館的學子,來時滿懷期待,此時靜若松柏。
如此局勢,若能力挽狂瀾,自然可平步青雲,但要是輸了,同樣會名譽掃地,淪為笑柄。
他們是來刷好感度的,不是來丟人的。
察事左丞等了片刻,見無人響應,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抱月身後的中年人譏笑一聲:「還有一刻鐘,察事左丞怕是來不及請舌辯之才了……」
話音落下,有人高聲道:
「我來!」
黑壓壓的人頭扭向聲源,只見道學館學子中,一個俊秀絕倫的少年站起身。
「伯,伯衡?」皇甫逸慢慢張大嘴巴,「快坐下,你想淪為笑柄嗎。你好不容易憑稅策積累了本錢,別因為一時逞能,自毀前程。」
他急切地去拽顏時序的袖子。
眾學子都在用一種「想出頭想瘋了」的表情看他。
察事左丞見有壯士「揭榜」,臉色一喜,待看清是學子後,又有些失望,問道:「此人是誰?」
忘機道長:「此人是我道學館新生榜首。」
察事左丞心裡一動,隱晦地看向身邊的楊判官。
楊判官正驚愕的看著顏時序,沒有注意到察事左丞投來的眼色。
東都留守反倒來了興趣:「就是那位向朝廷獻稅策的少年俊傑?果然一表人才啊。此子擅長雄辯?」
「這……」忘機道長啞然,「倒不清楚。」
顏時序輕輕掙開皇甫逸的手,穿過盤坐的人群,來到場上。
忘淵道長還沒退場,皺起眉訓斥道:
「退下,不可逞強。」
他清楚輸了對論,等於輸了前途,將成為履歷上抹不去的污點。
顏時序沒退:「直學士,為了漕運,讓我試試。」
忘淵道長盯著他:「你想好了?」
顏時序點頭。
忘淵道長思索幾秒,無奈道:「罷了。」
他起身離開,返回自己的位置。
顏時序望向白衣如雪,戴帷帽的少女,作揖道:「在下顏時序,請姑娘指教。」
帷紗遮住了抱月的臉龐和眸光,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
雖無輕蔑之語,但也未將他放在心裡。
顏時序盤腿坐下,朗聲道:「昨日,在下與同窗遊園,見池中錦鯉嬉戲,悠然自得。敢問抱月先生,池子之魚,樂乎?」
抱月略作沉吟,緩緩道:「諸物外相可觀,心思難測。《名實經》云:有形可驗者為實,無跡可稽者為虛。魚之喜樂,無相可征、無跡可考。」
顏時序搖頭:「《逍遙經》云:以己心印他心。我心欣然,那魚自然也是快樂的。」
抱月語調平淡:
「道門《至人經》有言:己心不可度物,私情不可公斷。君非池中魚,何以單憑外相,斷言游魚之樂?」
顏時序當即道:「先生非我,又怎知我不知魚之樂。」
抱月抿了抿嘴,一時沉默。
顏時序感覺到,幔紗之下,那雙眼睛開始真正審視自己。
旁聽的眾人眼睛頓時一亮。
「妙啊,不管抱月說什麼,伯衡都能用這句話堵回去,立於不敗之地。」皇甫逸驚喜萬分。
主席上的東都留守撫須笑道:「此子倒深諳名家詭辯之術。」
忘機道長搖了搖頭:「抱月是名家高手,詭辯之術難不倒她。」
剛說完,便聽抱月說道:「你不是我,又怎知我不知你不知魚之樂。」
顏時序振振有詞:「先生非我,又怎知我不知你不知我知魚之樂。」
抱月提醒道:「此題雖有些巧思,卻難不倒我。我非你,你非魚,繼續辯下去,無窮無盡,但崇真觀只剩一盞茶的時間。」
顏時序改口道:
「抱月先生才思敏捷,在下佩服,不如算平局如何。」
他當然知道「濠梁之辯」難不倒抱月,這只是開胃菜,讓抱月適應他的節奏,同時放鬆警惕。
抱月本就沒把他當平等的對手,再有濠梁之辯做鋪墊,便會先入為主的認為「此子不過小輩」、「此子詭辯有餘,才學不足」。
在辯論中,放鬆對手的警惕心,掌控問答節奏,非常重要。
抱月淡淡道:「平局無妨,但未分勝負。」
顏時序點點頭:「在下還有一題。」
抱月打量他片刻,道:「講。」
顏時序盤坐不語,似是在醞釀,十幾息後,他的聲音傳遍全場:
「先生前幾場對論,不是大道就是君臣,卻無人談及蒼生。在下苦讀聖賢書,深知人性本惡。如今天下烽火四起,乃人心好戰所致,敢問先生,這人心,是思定,還是思亂!」
抱月只是略作思考,便道:「自然是思定!」
人心思定,乃是常識。
顏時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仿佛看見了掉入陷阱的獵物,問道:「何以見得?」
抱月說道:「儒家《明心章》曰: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顏時序再問:「既然人心思定,為何天下紛爭不止?」
抱月幾乎沒有思考,從容應對:
「天下大勢,紛紛擾擾,乃天道規律。正因如此,歷朝歷代雄主都以平定天下為己任。史書讚譽君王之功績,無非『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八字,足見人心思定。」
顏時序沉聲道:「當今天下,強藩割據,驕兵瓜分王賦而不上貢。人人都以戰爭為業,侵占百姓家財,朝廷稅賦,先生怎可說人心思定。」
抱月語氣輕鬆,不見之前謹慎,淡淡道:
「《至人經》曰:水之性清,土汩之;人性安靜,嗜欲亂之。野心、欲望導致了戰亂和殺戮,而非因為人心思亂。公子莫要強詞奪理,以一時之亂象,蓋人心之本質。」
周遭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皇甫逸沉聲道:「人心自然思定,此題根本沒有勝算,伯衡怎麼如此糊塗?」
高袂亦是滿臉不解。
他遊歷天下,深知眾生之願,無非是「平安喜樂」四字。
伯衡此題,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可既然必敗,他為何要以此立宗?
兩位親近的好友都看不懂,其餘人更無法理解了。
察事左丞心中本就不多的期待,頓時煙消雲散。
東都留守搖頭嘆息。
顏時序正色道:「稚子相爭器物,文人相爭名利,諸侯相爭疆土,修士相爭天材地寶。從凡至聖,世人一生皆在爭奪,皆在躁動。所謂清淨安穩,從非人心本態,只是禮法約束、強權鎮壓、教化規訓後的勉強克制!」
場外的喧譁聲一下變大。
抱月搖頭道:「對論非妄言。」
這意思是,這些都是你的一家之言,屬個人看法,沒有典故依據。
個人看法、想法,都是很主觀的東西,難以服眾,因此文人對論,需引經據典。
顏時序面不改色:「先生飽讀詩書,可知戰國亂世持續多久。」
抱月道:「一千二百載。」
顏時序又問:「大雍國祚幾何,亂世多久?」
抱月道:「國祚七百四十三年,亂世六百餘年。」
顏時序再問:「五代互相征伐多少年?」
抱月道:「七百載。」
顏時序越問越快:「南北朝彼此抗衡又是多少年?」
抱月道:「六百八十餘載。」
顏時序道:「大宴國祚幾何,亂世多久?」
抱月:「七百九十年,亂世六百年。」
顏時序最後問道:「大聖開國至今已有幾年,亂世多少年?」
圖窮匕見!
抱月愣住了。
兩家辯論,各自引經據典,表達自身觀點,駁得對方無言以對,便是贏了。
從前兩場的辯論中,顏時序察覺到,引經據典比的是誰學識更淵博,而不是誰更有理。
比的是學問。
以抱月的口才和學識,他沒有任何勝算。要贏,就不能辯經義道理。
所以顏時序想到了一個必勝的題目:人心思定!
人心自然思定,沒有人願意過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哪怕是為禍一方的驕兵悍將。
但縱觀五千年歷史,卻是一片混亂,亂世是主流,盛世是曇花一現。
顏時序曾經向高袂、皇甫逸請教過這個現象。
兩人的回答是:這有什麼問題?
這個世界的人從不覺得亂世有問題,他們接觸的歷史就是這樣,他們覺得歷史就該是這樣。
顏時序高聲道:
「先生說我強詞奪理,以一時亂象,蓋人心本質。可為何我翻遍史書,所見所聞只有二字:亂世!亂世!還是亂世!
「先生說我妄言,無經義典故佐證,那我問你,是經典可信,還是史書更可信?」
抱月如同雕塑,一動不動。
這一刻,過往的認知、學識,在腦海翻湧不息,卻找不到任何反駁之詞。
任何經義名言,在現實面前都蒼白無力。
場上不知何時已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個被自己忽略的異常。
是啊,既然人心思定,為何始終是亂世?
有人茫然,有人沉思,有人眉頭擰成一團。
顏時序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窮追猛打:
「先生說人心思定,那為何史書所載皆為亂世!若人心思定,古往今來的先賢明君,為何遏制不住這亂世。
「你說人性安靜,嗜欲亂之。可這歷史長河中的芸芸眾生,皆因嗜欲而活嗎。」
抱月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
生平第一次,她被人辯得無話可說,無言以對。
她中計了,從一開始,對方以詭辯之術示弱,降低她的警惕心,再拋出人心思定這個問題。
她自然而然的,毫無警惕心地選擇了遵從常理。
殊不知,已經掉進對方挖好的陷阱里。
抱月抿緊嘴唇,語氣裡帶著一絲哽咽:「我輸了……」
全場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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