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欺天

  周元回到客房時,夜色已深。

  他在蒲團上盤膝坐下,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入定調息,而是睜著眼睛,望著窗外那輪明月出神。

  曲彤。

  這個女人的臉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

  從津門和全性對上,到霓虹的算計,再到方才帳篷里的會面,每次接觸,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霓虹見面那次,他本可以留下她,卻因為王子仲的緣故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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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在帳篷里,他明明已經用重力場將她壓製得跪在地上,卻只是警告了幾句便轉身離開。

  周元並非優柔寡斷之人。

  可偏偏對曲彤,他總會在最後關頭留一線。

  這種感覺很不對勁。

  周元從懷中取出人皇幡,寸許長的幡旗在掌心緩緩舒展,幡面泛起一層淡淡的杏黃光芒。

  「師父,還請一見。」

  話音剛落,人皇幡上黑氣涌動,一道漆黑虛影從幡中飄然而出,在他面前緩緩凝聚成形。

  申公豹在周元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打量了他一眼。

  「徒兒,何事?」

  周元斟酌了一番措辭,開口道:「師父,假設對於一個人,你總是有意無意的放過,這種情況你遇到過嗎?」

  申公豹神色一凝。

  他盯著周元看了片刻,幽深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神色。

  「徒兒,你碰上這種人了?」

  周元見他神色變化,心頭微沉,當即將與曲彤的幾次接觸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申公豹聽完,沉默良久。

  「沒想到,值此時節,還會有這種人存在。」

  申公豹感慨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追憶,和唏噓之色。

  可話音剛落,他眉頭便是一皺,自言自語般說道:「不對,按照現在天地的情況,沒有這種人存在才是奇怪。」

  周元忍不住問道:「這曲彤,有何特殊之處?」

  「她本身或許沒什麼特殊的地方。」

  申公豹搖了搖頭,言道:「但特殊就特殊在,天意,也可以說,是氣運。」

  「氣運?」

  周元皺眉。

  「沒錯。」

  申公豹緩緩道:「這樣的人,為師曾經遇到過一個,那人你也耳熟,不是別人,正是那姜尚,姜子牙。」


  提到這個名字,申公豹的語氣明顯變了,有點恨的牙痒痒。

  「姜子牙此人,根骨平平,資質駑鈍,修行數十載也不過是個半吊子,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統領闡教大軍,伐紂滅商,最後成了大周的開國之臣。」

  「他命中本有七死三災之厄,每一劫都足以讓一個修行者形神俱滅,可每一次,都有天意庇佑,他總能化險為夷,甚至因禍得福。」

  申公豹說到這裡,不由得冷哼一聲。

  周元聽得心頭微震。

  「天意?氣運?」

  他咀嚼著這兩個詞,追問道:「師父,何為氣運?」

  申公豹收回目光,看著周元,說道:「氣運,確實是存在的,你也可以將它理解為命運,福緣。」

  「而運道的體現,在於人所經歷的事情當中。」

  「道源性海,乃萬物生靈意志交匯之所在,是為天地之本源,但凡有大氣運者,往往洪福齊天,遇難成祥。」

  「而這個大氣運,則是由天地本身朦朧的意志所判定。」

  「天地意志?」

  「天地真的有主觀意志嗎?」

  周元凝眉不解。

  「確實是有的。」

  申公豹點頭:「天地雖無口無眼,卻有朦朧的意志存在,這意志源自道源性海,乃萬物生靈集體意識的匯聚與升華。」

  「它不偏私任何一個個體,卻會偏私整個天地的運轉與存續。」

  「也就是天之至私,用之至公!」

  「但凡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對天地有利,有延續天地、興盛萬物的大功德,天地間的朦朧意志就會影響他所遇到的人或事物。」

  「你會發現,你總會在關鍵時刻猶豫,總會在最後關頭鬆手,總會有各種各樣的巧合讓他逃脫。」

  「這便是天意庇佑。」

  「而他本人,則一生順遂,無往不利。」

  申公豹抬起頭,目光幽深,一字一頓道:「這便是氣運,也可以叫做:天數。」

  「有句話說得好,神通不敵天數,截教與闡教當初那一戰,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元心中一動,問道:「師父,你的意思是,當初的闡教有天地庇佑?」

  申公豹沉默了一瞬,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這一聲嘆息里,藏著跨越數千年的不甘。

  「天意興周滅商,這句話,並非只是說說而已。」

  他的聲音,竟然帶著一種只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會流露出的脆弱。


  「為師也是在最後,在師父的口中,得知了部分真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虛幻的手,緩緩開口。

  「當初截教何等勢大,萬仙來朝,人才濟濟,三山五嶽間皆有我截教弟子的蹤跡。無論是人數,修為,還是手段,闡教都遠遠不及。」

  「若真刀真槍地打,他們根本不是對手。」

  「可伴隨當時那個時代的蠻荒原始,截教門下良莠不齊,確實有種種血腥之事發生。」

  「有些弟子仗著修為高深,欺壓凡人,互相攻伐,造成了大量的內耗與殺孽。」

  「這些事,師父並非不知,只是他老人家性子豁達,總想著有教無類,給每一個生靈向道的機會,卻不曾想,這份寬容反倒成了禍根。」

  周元靜靜地聽著,不敢打斷。

  「於是,闡教教主元始聯同太上等人,一起做出了那欺天之舉。」

  「欺天?」

  周元聽到這個詞,心頭一凜。

  「何謂欺天?」

  申公豹冷笑一聲:「合道境界者,如同天地之子,自身所合之道與天地本源相通,自然可以直接溝通天地意志。」

  「元始那不要麵皮的,以自身合道大乘之境的修為,與太上等人一起,直入道源性海深處,向天地承諾,發下了大誓願。」

  「他說,若是由闡教來治理天下,必使天地有其序,綱常有倫,倫理有常,尊卑有序,萬物各安其位,不再有以強凌弱,以勢欺人之事。」

  「他說,截教那一套有教無類、萬物並育的法子,看似仁厚,實則混亂,生靈良莠不齊,若不加以約束規範,必然導致無窮無盡的殺伐與內耗,最終損耗的是天地的元氣。」

  「他還說,闡教將立人倫、定禮法、明天地之序、成治世之功,凡人將知君臣父子,修士將懂尊卑長幼,天地萬物將在規矩中繁衍生息,不再有恃強凌弱之事,不再有無端殺戮之禍。」

  「人將興盛,天地將昌。」

  「天地受其蒙蔽,欣然允之。」

  申公豹說完最後道結果,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一部分力氣,沉默了好一會兒。

  周元聽到這裡,心中瞭然。

  舉一個最為淺顯的例子。

  父母有好幾個孩子,其中大兒子執掌了很多的家產,其他幾個兒子不服氣了,一起聯合著,在父母面前述說。

  說老大管的怎麼怎麼不好,如果交給我們搭理,家產會如何如何興盛。

  父母又是個耳根子軟的。


  不出意外,父母答應了,幾個兒子拿著父母的命令,興致沖沖的朝大兒子討要家產。

  大兒子也是有脾性的,我這麼辛辛苦苦的管理,你說奪就想奪走?

  於是,兩者開戰了。

  周元忍不住問道:「為什麼非要取得天地的認可?」

  「有兩方面原因。」

  申公豹列舉道:

  「其一,是因為闡教確實勢弱。」

  「截教萬仙來朝,若正面開戰,闡教幾乎沒有勝算,但若是得了天地意志的支持,勝算便會高上不少。」

  「天地站在你這一邊,你能卜算出對手的動向,手段,弱點,進而進行針對,趨吉避凶,無往不利。」

  「而對手則天機混淆,諸事不順,根本不知你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有何手段,何時出手。這一進一出之間,勝負便已定了一半。」

  「其二,更為關鍵,凡達到合道之境,一舉一動皆有天地感應。」

  「兩個合道境修士之間的生死搏殺,波及太廣,破壞太大,對天地而言便是一場劫難,更遑論是合道大乘境界,且是大教之爭。」

  「煉炁士之間的戰爭,相當於讓天地的一部分去攻擊天地的另一部分,這是極大的內耗,嚴重違背天地發展的意志。」

  「故而,妄動刀兵者,天地自然厭棄之。」

  周元喃喃道:「天地一旦厭棄,對於修行者來說是極其致命的。」

  「沒錯!」

  申公豹讚許地看了他一眼:「無法悟道,修為停滯,甚至道果蒙塵,種種惡果,足以讓任何一個合道境修士望而卻步。」

  「所以,元始必須先取得天地的許可,才能名正言順地發動戰爭,而一旦有了天地的許可,闡教便不再是挑起內鬥的一方,而是『代天行道』的一方。」

  「代天行道?!」

  周元重複了一遍,忽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諷刺。

  「那截教呢?師祖他老人家,難道就沒有爭取過天地的認可?」

  申公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師父他……不屑。」

  「不屑?」

  「對,不屑。」

  申公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到極致的情緒,既有敬仰,也有惋惜,更有一種悲涼之感。

  「師父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的意志,本就是萬物意志的匯聚,何須刻意去討好、爭取?」


  「他截教要做的,是給每一個生靈一個向道的機會,而不是去鑽營什麼天地大勢。」

  「師父還說,元始那一套綱常倫理,看似有序,實則是在給生靈套上枷鎖,把天地萬物分成三六九等,分出貴賤尊卑,這本身就違背了道的本意。」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本自一體,何來貴賤之分?」

  「可天意不在他這一邊。」

  周元沉默。

  恐怕除了不屑,更多的還是不服和埋怨吧!

  天地不認可他的道,那位就更想證明天地這一次的選擇有錯。

  申公豹也沉默。

  師徒二人相對而坐。

  良久,申公豹才重新開口。

  「當時,姜子牙便是闡教選定的氣運之人,闡教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他身上,而他也不負所托,一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

  「而與他作對的我……」

  申公豹自嘲地笑了笑。

  「也出現了你這種情況,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將他置於死地,卻總會在最後關頭猶豫,放手,錯過。」

  「當時我以為是自己心志不堅,後來才知道,那是天意使然。」

  「神通不敵天數,誠不我欺。」

  周元聽完這番話,心頭的迷霧終於散開了一角。

  曲彤。

  她也是氣運之人。

  天地的朦朧意志選中了她,庇佑著她,所以自己每次面對她,總會在最後關頭留一線。

  可她憑什麼被天地選中?

  周元皺起眉頭,細細回想關於曲彤的一切。

  八奇技之一的雙全手,能修改人的認知,控制人的心智,她在暗中經營多年,手底下聚集了一批身懷絕技的高手,她收集精怪的血,奪走仙家的元神。

  這些事情,哪一樁對天地有益?

  不,等等。

  天地意志的判斷,並非以人的道德善惡為標準。

  天地只看一件事,這個人做的事,對天地的存續與發展是否有利。

  可曲彤做的事,與天地存續有什麼關係?

  周元將這個疑問提了出來。

  申公豹聞言,搖了搖頭。

  「為師也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天地意志的選擇,從來不會無的放矢。」

  「它或許會在短期內庇佑某個人,但從長遠來看,這個人的所作所為,必然會在某種程度上推動天地的演化。」


  「或是補全天地的某種缺失,或是打破某種僵局,或是開創某種新局面。」

  「即便是姜子牙那樣的人,雖然只是一個棋子,闡教最終的目的也沒有達成,但在周朝建立之後,卻也實打實的奠定了此後數百年天地運轉的新秩序。」

  「更何況,現如今天地這般衰微,已經到了不得不變的地步。」

  「曲彤此人,恐怕也是如此。」

  周元若有所思。

  現在這件事情有意思了。

  周元現在所做的,是為了助益天地。

  而曲彤的最終目的,竟也有助於天地的發展。

  好像真的應了那句話,走到最後,他們貌似不是敵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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