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造假

  津門，周天集團分部。

  辦公室。

  陳朵站在辦公桌前，看向正在泡茶的周元，好奇道：

  「小師叔。」

  「你所說的幫手，到底是誰？」

  只見周元將茶壺裡剛注入沸水，看著那些銀白的銀針芽尖在水中根根豎起，三起三落，這才滿意地將茶壺放下。

  「這不就是嗎？」

  周元抬起右手，五指微張。

  黑色漩渦在辦公室空曠處憑空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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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漩渦無聲旋轉，三道身影從中緩步走出。

  為首一尊，道人打扮，身量頗高，一襲淡黃道袍，臉上覆著一張古樸面具，面具上開有三孔，雙眸處青光流轉，眉心處亦有一道豎痕。

  面具上，刻著一個「源」字。

  其後兩尊，同樣是道人裝束，只是身形略矮，作少年模樣，面具上分別刻著「金」與「銀」。

  陳朵走上前幾步，停在那尊神機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源號機的胳膊。

  指尖傳來的觸感有一種微妙的彈性，和肌膚別無二致。

  「這是？」

  陳朵收回手指，轉頭看向周元。

  周元端起茶盞，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

  「神機。」

  他放下茶盞，說道：

  「你可以理解為一種以炁驅動的法器傀儡，核心是一套精密無比的炁路運轉系統，外觀仿生，戰力不俗。」

  陳朵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又看了那三具神機一眼，走回沙發前坐下。

  「所以，小師叔你是想用這三具神機，替張楚嵐掃清羅天大醮上的障礙？」

  周元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搖了搖頭，將茶盞擱在茶几上。

  「朵兒，你覺得，小師叔是那種會做虧本買賣的人嗎？」

  陳朵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是。」

  她回答得很乾脆。

  在陳朵的認知里，小師叔做什麼事都有他的道理，而且往往不止一層道理。

  周元道：「我之所以派遣這三具神機，出發點可不只是為了幫張楚嵐，同樣，也想要借這三具神機之手，測試一下選拔的那些人。」

  陳朵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片刻後，陳朵抬起頭，碧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明悟。

  「小師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把選擇的權利，握在自己手裡。」

  周元微微挑眉，隨即起身，走上前去，伸出手指，在陳朵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聰明。」

  他收回手，讚許道：

  「這次羅天大醮，報名的人怕是比往屆多了不知多少，這麼多人，魚龍混雜，良莠不齊，我一個一個去甄別，那得甄別到猴年馬月去？」

  「讓這三具神機下場，一來看一看這一代年輕人的成色，二來嘛，三一門不收庸才，也不收心術不正之輩。」

  「真到了實戰之中，一個人的性情，心性，手段，全都會暴露無遺。」

  陳朵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誰知，周元又道：

  「這只是第一層目的。」

  陳朵那雙碧綠的眸子裡，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困惑。

  「朵兒，你知不知道，現在的異人界，是個什麼狀況？」

  陳朵想了想，答道：「人很少。」

  周元肯定道：「沒錯，整個神州異人界，滿打滿算也不過幾萬人，聽起來好像不少，可你想想，神州十四億人口，幾萬異人，這是什麼比例？」

  他沒有等陳朵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

  「萬里挑一都遠遠不止。」

  「而且這幾萬人裡頭，真正能上得了台面的，能稱之為高手的，又有多少？」

  「大多數異人終其一生，也就那樣了，除了世家門派之外，那些散人要麼替公司跑腿送快遞，要麼窩在哪個深山老林里閉門造車，要麼渾渾噩噩的混日子。」

  「傳承在斷絕，功法在失傳，天地間的炁息一年比一年稀薄，修行越來越難，門檻越來越高。」

  「再過幾十年，幾百年，這個世上，還有沒有異人存在，都是個未知數。」

  周元對陳朵語重心長道：

  「我在龍虎山那幾天，和老天師詳談了很久，我們聊了很多，修行，傳承，異人界的過去和未來。」

  「老天師說了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

  周元頓了頓，一字一句的說道：

  「一絕頂的位置，看似威壓當世，讓天下異人望而生畏，但實際上，何嘗不是一種心態上的束縛？」

  陳朵低下頭，不由得思考這句話的深意。

  周元繼續往下說。

  「你想想看，老天師在絕頂的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了？」

  「幾十年。」

  「這幾十年來，天下異人提起天師府，提起張之維，第一反應是什麼？」

  「不可戰勝。」

  「這四個字，像一道枷鎖，套在所有異人的脖子上。」

  「年輕人修行，練到一定程度，就會有人告訴他們，別想了，你再怎麼練，也趕不上老天師的一根手指頭。」

  「老一輩的人呢，更是早就熄了爭勝的心，反正有老天師在上面鎮著，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他們安安穩穩的守好傳承，教好弟子就行。」

  「整個異人界，上上下下，全都在老天師的陰影底下，反而失去了一種上進的心態。」

  「真正敢於向老天師邀戰的，向那個位置發起進攻的，寥寥無幾。」

  周元說到這裡，不免嘆了口氣。

  「老天師本人，對此也很無奈。」

  「他說，他不是沒有想過培養後輩，可那些後輩，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在心裡把他當成了不可逾越的高山。」

  「既然是高山，那就只能仰望，不能攀登，更別說翻越了。」

  「這種心態，比任何功法缺陷，資源匱乏，都更要命。」

  周元走到那三具神機面前，伸手在源號機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但是，如果有人超過了他這個絕頂，與他並列的話，反而會給天下異人一個希望。」

  「原來，老天師並不是不可戰勝的，除了老天師之外，還有其他人能夠走到那樣的高度。」

  「這條路是通的！」

  周元轉過身，重新看向陳朵，笑意更深了幾分。

  「那如果，這樣的人，再多幾個呢？」

  陳朵當即說道：「那就會讓異人們以為，自己可能也是有希望的，別人可以，為什麼自己不行？」

  「正解。」

  周元豎了個大拇指。

  這丫頭，果然一點就透。

  他重新走回沙發前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和陳朵各斟了一杯。

  「這就是我和老天師定下的計劃。」

  周元端起茶盞，輕輕吹了一口。

  「給這個死氣沉沉的異人界，加點刺激，定幾個靶子，讓這些年輕的異人們，有個追趕的目標。」

  陳朵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

  「小師叔，這三具神機，要代表哪個門派？」

  周元聞言，道：「這個問題問得好。」

  「既然是靶子，總不能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來歷不明，沒人會信，來歷太大，又會讓人多想。」

  「所以我給他們安排了兩個門派。」

  他伸手指向源號機。

  「這一具，代表的是元皇派。」

  然後又指向金號機和銀號機。

  「這兩具，代表的是文始派。」

  陳朵眨了眨眼。

  這兩個門派的名字，她並沒有聽說過，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忙于思想培養，接觸這方面知識較少的緣故。

  「小師叔，元皇派和文始派，是什麼門派？」

  周元將兩派來歷娓娓道來。

  「文始派，又稱隱仙派，其開創者，正是函谷關令尹喜，當年老子騎青牛出函谷關，尹喜留其著《道德經》五千言，從此得道。」

  「文始一脈，走的便是老子傳下來的路子，以《文始真經》為根本，講究以無為本，養性為宗，修一己真陽，接天地真陽，盜天地虛無之機，補自身神炁之機，達到渾人我，同天地的境界。」

  「簡而言之，聖人盜！」

  「傳說修至極處，身如虛空，萬法不侵，念頭一動便可神遊太虛，其實也是返虛的路子。」

  「另外，他們還不立文字，不建宮觀，歷代傳承都是師父找徒弟，一代只傳一兩人，真正的大隱隱於市。」

  陳朵一邊聽著，一邊將這些信息記在心裡。

  「那元皇派呢？」

  「元皇派……」

  周元沉吟了一下。

  「元皇派傳自趙候聖主，傳說有斬蛟治水之功，也是清源妙道真君的來歷之一。」

  「這一脈的功法，稱之為《元皇玉冊》，講究以武入道，運用坤元地炁，梳理周身諸炁，皇而主之，錘鍊自身，乃肉身成聖之法。」

  「故而這一脈，有開山破岳之能。」

  當然，周元沒說的是，這位趙候聖主其實算是天人交感，得到了楊戩的道果傳承，而這一道果，名為：擔山！

  隱世大派的秘密傳人，初次行走世間，一鳴驚人，這個故事，合情合理。

  陳朵點了點頭。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小師叔，元皇派和文始派，真的能修煉到老天師那種程度嗎？」

  這個問題，確實問到了點子上。

  周元看著陳朵，沉默了片刻，隨後輕輕搖了搖頭。

  「這其實並不重要。」

  「假的，需要是真的；真的，需要是假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達成目的。」

  他看向陳朵，嘴角微揚。

  「朵兒，你要記住，這世上有很多事情，重要的不是你信不信，而是你願不願意信。」

  「當所有人都願意相信的時候，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朵兒記住了。」

  周元看著陳朵這副認真的模樣，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好了，不說這些了，你今天趕了一天的路，早點下去休息吧。」

  「接下來幾天，好好養精蓄銳，把狀態調整到最好，羅天大醮上，你可是代表三一門的人，小師叔的面子，可就全靠你了。」

  陳朵站起身來，朝周元點了點頭。

  「小師叔放心，我不會給你丟臉的。」

  周元笑著擺了擺手，陳朵便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

  周元坐在沙發上，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這時，他腰間的人皇幡輕輕一震。

  一縷黑煙從幡中飄出，在他對面的沙發上緩緩凝聚成形。

  申公豹顯出身形，先轉頭看向那三具神機，憑價道：「這東西，有點像是專門煉製的布陣道兵。」

  「徒兒。」

  申公豹朝周元問道：

  「恐怕，你還有更深層次的目的吧？」

  周元喟嘆一聲：

  「師父，現在天地之炁衰敗如斯，根本原因是什麼，師父你比誰都清楚。」

  「各家祖師，一代又一代的剝離道果，將天地間的根本道則據為己有，煉成傳承之物，代代私藏，天地底蘊被掏空了，修行自然越來越難。」

  「再加上，現在社會的變化日新月異，科技發展太快，普通人的生活越來越便利，越來越舒適。」

  「異人的優勢在縮小，存在感在降低，甚至於千百年後，異人能否繼續產生，都是個問題。」

  「異人的前景，堪憂。」

  申公豹只是靜靜的聽著。

  在他看來，這更像是自食惡果罷了。

  「上次在茅山法域出來之後，我和掌教師兄商議了一下，便聯繫了幾家門派的掌門。」

  「張之維師兄牽頭，我，掌教師兄，還有幾家的掌門，一起開了個視頻會議，商議的內容只有一個，怎麼推動異人界的發展。」

  「最後想出來一個法子。」

  周元伸手指向那三具神機。

  「造假。」

  「讓天下異人信以為真。」

  申公豹好奇道：「怎麼造假？」

  「我和幾位掌門已經給這三具神機安排好了出身，從他們踏上龍虎山的那一刻起，他們便是貨真價實的道門弟子。」

  「源號機，元皇派秘傳弟子，初次行走世間，應天師府邀請，參加羅天大醮。」

  「金號機和銀號機，文始派秘傳弟子，同樣是初次入世，代表文始一脈前來觀禮，順便參加大醮。」

  「只要展露一部分實力，並且所展露出來的東西和八奇技無關，就足以讓其他門派生出追趕之心。」

  「如此一來，佛門也是一樣。」

  「先營造出虛假的繁榮來，望梅止渴，這個泡沫只要不戳破，就能再搶出幾十年的修行盛世。」

  「算是，最後一搏！」

  「同樣，也是在做人才儲備。」

  「在之後，只要能在我飛升之前，創造出既可以飛升，又可以回贈天地的法門，天地之炁就會逐漸轉虧為盈。」

  「只要逐漸修行下去，異人們就會發現，修行越來越容易，整體呈現出一種昂揚向上的心態。」

  「最後，將異人界這潭死水盤活。」

  周元和張之維等人的謀劃，就像是在走鋼絲，一切皆看周元。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

  現在的異人界，只能由他們來扛。

  承前人之志，啟後世之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