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瘋狂
呂良訕訕收回手。
丁嶋安笑了笑,把呂良的手推開。
「我沒瘋。」
他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道:
「曾幾何時,我對這條道路的盡頭只有飄渺的想像,別人說一絕頂有多強,說老天師有多深不可測。」
「我只能在腦子裡胡亂揣測,卻始終看不到一個真正的樣子。」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終於看到了一個實體。」
丁嶋安變得無比認真。
「他的背後,就是終點。」
「我知道終點在哪裡了。」
「終點太過遙遠,但我不急,一步一步走,總有一天,我能走到那裡。」
「但在那之前,我想再面對他一次,面對面的感受他的炁息,看清他的動作,體會他是如何出手的。」
「我想知道,我接下來該怎麼走。」
「我手上掌握的所有手段,鬼門針也好,劈空掌也罷,亦或是遁光,地行仙,沒有一條能走到那個境界的。」
「我能感覺到,每一條路都是死胡同,走到某個地方就斷了,前面沒有路了。」
他握緊了拳頭,骨節咯吱作響。
「可他走出了一條路。」
「那我也要走出一條路來。」
「哪怕是從頭開始,哪怕是把我這輩子學過的東西全部推翻了重來,我也要找到那條路。」
呂良看丁嶋安那個表情,就知道這人已經鐵了心,誰也勸不回來。
「行吧。」
呂良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手機。
「我跟代掌門說一聲。」
他一邊撥號一邊嘀咕:「瘋了瘋了,都瘋了,神仙打架就夠離譜了,還有人主動往上湊的。」
電話接通,呂良剛說了兩句,臉色就變得古怪起來。
他放下手機,看向丁嶋安。
「代掌門說,他本來也打算讓你去羅天大醮。」
「哦?」
丁嶋安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呂良又說道:「代掌門他,想和我們開個視頻會議。」
丁嶋安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淡淡道:「看來咱們這位代掌門也是真急了。」
呂良苦笑一聲,把手機揣回兜里,滿是無奈:
「沒辦法,玉景真人和老天師的交手視頻嚇退了不少人,之前談好的那批,這兩天退了大半。」
「要是沒有足夠的人手大鬧龍虎山,可就沒辦法達到那個目的了。」
他話剛說完,手機屏幕便亮了起來,來電顯示的備註正是:龔,代掌。
丁嶋安瞥了一眼屏幕,點了點頭。
「接吧。」
呂良劃開接聽鍵,將手機平放在床頭柜上,調成免提模式。
屏幕亮起,畫面里卻不是龔慶一個人的臉。
這是一場多人視頻會議。
畫面被分割成數個方塊,每一格中都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夏禾按照安排,已經去打了前站,在東鄉莊。
六賊齊聚一室,擠在一個畫面里,背景是某間陳設古樸的老宅。
夏柳青坐在一張藤椅上,身後是滿牆的戲服,在他那個小院裡,巴倫站在他身後。
金鳳婆婆坐在一張矮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神態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除此之外,還有幾張面孔,或坐或站,散落在各自的畫面里。
丁嶋安掃了一眼,心裡便有了數。
全性如今還能拿得出手的高手,基本全在這了。
畫面正中,龔慶穿著一件半舊的道袍,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背景是一面素白的牆壁,看不出身在何處。
那張清秀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這幾日沒怎麼睡好。
龔慶說道:「諸位,想必那個視頻,你們都看過了吧?」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神色各異。
夏柳青輕輕嘆了口氣,金鳳婆婆搖了搖蒲扇。
龔慶看過屏幕上每一張臉,接著道:「不知道各位,現在想法如何?」
「想法?」
夏柳青冷笑一聲,身子往前一傾,老臉上滿是皺紋,言道:「老頭子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陣仗,能和老天師打平手,嘖嘖!」
「小子,你實話告訴我,這位玉景真人,今年多大來著?」
龔慶面無表情的回答:「十九。」
「十九。」
夏柳青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咂摸了一下,隨後往椅背上一靠,長長的吐了口氣。
「十九歲,老頭子十九歲的時候,也才剛剛開蒙,登台亮嗓,人比人,氣死人嘞。」
呂良插了一句嘴:「代掌門,我還是先匯報一下情況吧。」
「嗯。」
龔慶點了頭。
呂良清了清嗓子,把這兩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何況退出了,說最近舊傷復發,不宜動手。」
「滇南的『鐵臂』陳三刀吃菌子中毒了,滿眼都是小人,在醫院打點滴。」
「嶺南的『鬼影子』劉公權,手機欠費,根本沒打通。」
「還有……」
「行了。」
龔慶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
「我知道,那個視頻一出,之前咱們都對一絕頂的實力沒有概念,現在清楚了,不少人覺得這次行動是自尋死路,所以退了,但正因為如此,才更有吸引力不是嗎?」
「那位玉景真人,十九歲便能與老天師比肩,縱觀異人界,可曾有過這樣的人物?」
龔慶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煽動力。
「諸位就不想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嗎?」
「究竟是怎樣的傳承,怎樣的造化機緣,才能造就出這樣一個妖孽來?」
「這些秘密,隨便哪個,都足以讓一個普通異人脫胎換骨,甚至開宗立派!」
「我們全性這次大鬧龍虎山,如果運氣好的話,未必不能窺得幾分真東西。」
長久的沉默。
夏柳青忽然笑了一聲,笑聲乾澀。
「代掌門,你這張嘴,挺能說會道的。」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換上了一副肅然的神色。
「但你說得再好聽,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好奇,也得有命活著。」
夏柳青從藤椅上站起身來,那雙渾濁的老眼盯著屏幕里的龔慶,一字一頓道。
「當初我答應大鬧龍虎山,不是為了什麼功法秘籍,也不是為了什麼天大的造化。」
「是為了找出當年掌門背叛全性的原因,明明當初我們已經承認了他,他卻說走就走,連句話都沒留下。」
「老頭子我活了這麼多年,心裡頭就這麼一個疙瘩解不開。」
「至於其他的……」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回藤椅前坐下,語氣重新恢復了平靜。
「老頭子我不想過問。」
龔慶微微頷首。
看來自己用「利益」誘惑的手段沒用,這些人一個比一個精著呢。
「夏老的意思,我明白了。」
「好吧,回到最開始的話題,這次前往羅天大醮的人手不夠,剛剛丁嶋安聯繫我,決定參加這次行動。」
「我希望各位作為中流砥柱,不要退出。」
「並且,金鳳婆婆,我希望你也參加。」
這話一出,夏柳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騰地從藤椅上彈了起來。
「小子!」
他指著屏幕里的龔慶,怒意勃發。
「你少打金鳳的主意,她早就不過問這些事了,你把她拖下水,到底安的是什麼心?」
「夏柳青。」
金鳳婆婆的聲音響起,讓夏柳青的怒吼戛然而止。
金鳳婆婆抬起眼帘,那雙渾濁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只是靜靜地看了夏柳青一眼。
夏柳青張了張嘴,像是被堵住了喉嚨,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
「金鳳,你……」
「我什麼?」
金鳳婆婆打斷了他。
「你方才不是說了嗎?是為了找出掌門忽然背叛全性的原因,既然是為了弄清楚這個原因,那老婆子我走一趟,又有何妨?」
她說著,看向屏幕里的龔慶,眼中難得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代掌門,老婆子只問你一句。」
「你當真能查出來嗎?」
龔慶重重地點了點頭,果斷道:
「能。」
金鳳婆婆盯著他看了片刻,笑了一下:「好。」
「老婆子信你一回。」
夏柳青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了半天,終究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藤椅里,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龔慶見金鳳婆婆答應下來,也沒有再多說客套話,繼續往下說。
「還有一點。」
「我希望各位發動自己的人脈,儘可能確保參加此次行動的人數。」
這話一出,丁嶋安便搖了搖頭。
「有難度。」
「代掌門,全性歸根到底,是一群自私自利之輩。」
「那些人不會因為你一句話就去拚命,沒有巨大的利益在前面吊著,即便你是代掌門,也無法命令他們。」
「更何況……」
「你還只是個代掌門啊。」
「你根本沒有取得我們的認同。」
這句話,說的便有些不客氣了。
但也是事實。
六賊幾人對視一眼;夏禾嘴角上翹,像是在看戲;夏柳青低著頭不言語,巴倫依舊面無表情。
龔慶鄭重道:「我知道,我這個代掌門,原本就是諸位抬舉才當上的。」
「論資歷,論實力,論手段,在座各位都比我強,我龔慶何德何能,能坐這個位子?」
他語氣誠懇。
卻自有一股坦蕩之氣。
「但諸位既然讓我坐上了這個位子,我便要盡這個責任,雖然沒有當初無根生掌門那般,令全性眾人心悅誠服的能力。」
「但羅天大醮的事,關係到我全性當年那場變故的真相,我龔慶願帶諸位一探究竟,雖死無悔。」
「只請諸位,幫我這一回。」
他站起身來,朝屏幕深深鞠了一躬。
「拜託各位了。」
夏柳青稍加猶豫,伸手在藤椅扶手上重重一拍。
「罷了罷了!」
他抬起頭,看著屏幕里的龔慶,語氣有些無奈,卻聽不出半點勉強。
「如果金鳳去,那我就去,就算舍了這條老命,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巴倫。
「小巴,你幫不幫?」
巴倫看著夏柳青,點了點頭。
「夏,我可以幫忙。」
「畢竟,我也對這個真相,擁有著巨大的好奇心。」
夏禾則是看了看龍虎山方向,紅唇輕啟,用慵懶隨意的調子道:「算我一個。」
六賊之中,幾人互相商議一番。
最後,眼見喜黃丹道:「巨大的風險,往往伴隨著巨大的收益,我們六賊應了。」
其餘五人齊齊點頭。
呂良無論如何都是不能退的,畢竟他是整個計劃最重要的一環。
丁嶋安道:「這次行動,無論如何,我還要再和那位玉景真人交手一次,到時候如果可以的話,麻煩幾位把我扛下山,救我一命。」
呂良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
「丁哥,你可真是個瘋子。」
丁嶋安大笑一聲。
龔慶將目光轉向最後一個人。
「金鳳婆婆,您呢?」
金鳳婆婆輕哼一聲:
「老婆子說了去,自然就是去,不用再問,不過代掌門,老婆子也把話說在前頭。」
「這次去羅天大醮,若是有機會弄清楚掌門當年的事,老婆子自然會盡力,但若是沒有機會,我也不會去送死。」
龔慶點了點頭,道:「那是自然,沒有人想讓您去送死。」
他環顧屏幕上的每一張面孔,躬身鄭重一禮。
「龔某在此謝過諸位。」
「還有一個月,羅天大醮便要開幕,我希望各位盡力去拉攏人手,能拉多少算多少。」
「無論任何手段,不止限於全性!」
龔慶這話一出,其實暗喻著給全性眾人放開了下限。
例如,夏禾可以利用她的能力,無所顧忌的去誘導某些名門正派的弟子,其餘全性的人也是一樣,都可以利用自己的手段去找人,讓這些人來當炮灰。
但這樣做的後果,是會得罪很多人。
全性這幾十年來,從來沒有這麼大的動作,更沒有幾乎相當於和正道開戰地步。
可以說,龔慶這一次是豁出去了,羅天大醮之後,面對正道的反撲,全性不死也得脫層皮。
但現在,龔慶只能顧好當下。
會議結束,屏幕暗了下去。
呂良將手機收起來,看向丁嶋安。
「丁哥,你真覺得這次能成?」
丁嶋安靠在床頭,說道:
「成不成,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個周元,應該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機緣。」
「能親眼見證那樣的境界,能親身感受那樣的力量,就算這次羅天大醮什麼目的都沒達到,對我而言,也已經值了。」
呂良看著丁嶋安那雙眼睛,忽然覺得自己這位丁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
這位全性豪傑,怕是這輩子都要追在那個人的屁股後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了。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海。
「行了行了,丁哥,先把傷徹底養好吧,別到時候傷還沒好利索,又讓人家一拳打趴下。」
丁嶋安忽然問道:「塗君房呢?他參不參加?」
呂良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塗哥自從那一戰之後,一直在閉關。三屍躁動,時好時壞,鬼手劉說,他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與人動手,更不適合去那種場合。」
「不過我聽說,塗哥閉關之前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等他控制住三屍,便要去找那位玉景真人。」
丁嶋安會心一笑道:
「看來,瘋的不止我一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