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生洲龍臍
寶永山,位於富岳東南側。
遠遠望去,山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赭紅色,與富岳主體的錐形輪廓不同。
它的山形更加粗糲,像是被某種巨力從地底硬生生拱出來的一截斷脊,突兀的橫亘在山麓的緩坡之上。
寶永山的遊客步道只修到半山腰的觀景平台,再往上便拉了警戒線。
周元繞過那道形同虛設的警戒線,沿著一條早已廢棄的舊登山道繼續向上。
至於老林,則被他留在了山下的停車場。
周元沿著山脊線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翻過一道低矮的火山岩脊,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那是一片極為隱蔽的低洼地帶,四周被高低錯落的火山岩壁包圍,從外面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形。
窪地中央的地面上裂開十幾道大大小小的縫隙,往外冒著白色的蒸氣,嗤嗤作響。
就在周元準備邁步走進窪地的時候,他腰間那面安魂幡忽然劇烈地鼓盪了一下。
「且慢。」
申公豹的聲音從幡中傳出。
周元的腳步驟然頓住。
緊接著,一縷黑煙從幡面中急涌而出,在周元身側摶聚成形。
申公豹站在一處凸起的火山岩上,環顧四周的山勢走向,目光從那些高低錯落的岩壁上緩緩掃過,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些冒著蒸氣的裂縫。
「這是……」
申公豹的表情中帶著一抹恍然之色。
「生洲龍臍之處?」
周元聞言先是一愣。
生洲。
這個名字可能聽起來很陌生。
但實際上,卻是十洲三島中的其中一洲。
西遊記里,花果山是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講的便是這十洲。
《十洲記》中記載:生洲在東海丑寅之間,接蓬萊七十萬里,地方二千五百里,去西岸二十三萬里。
上有仙家數萬,天氣安和,芝草常生,地無寒暑,安養萬物。亦多山川仙草眾芝,一洲之水,味如飴酪。
但這本《十洲記》,相傳是漢代東方朔所著,歷來被視為志怪小說,與《山海經》一類的古籍放在一起,從來沒有人當真過。
可周元去過歸墟,見過少昊之墟,拜了申公豹為師。
那些曾經被他當作神話傳說的事物,一件接一件地在現實中露出了真容。
如今申公豹又提到了生洲。
周元看向申公豹的虛影,問道:「師父所說的生洲,可是十洲三島中的生洲?」
「正是。」
申公豹點了點頭,他仍然在環顧四周的地形,在依稀辨認些什麼。
「十洲者,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長洲、元洲、流洲、生洲、鳳麟洲、聚窟洲;三島者,崑崙、方丈、蓬萊。」
「眼前這片土地,便是十洲之中的生洲。」
申公豹有些感慨道:「數千年過去,滄海桑田,地貌多有變化。為師也是才認出來,這裡竟是生洲的舊址。」
周元心中震動,但面上不顯。
他見過歸墟的少昊之墟,那是整片大陸沉入海底的遺蹟。
但這片傳說中的仙洲,竟然就是霓虹?
一瞬間,周元有種神話破碎的感覺。
周元問道:「師父方才說,生洲龍臍之處,這是什麼意思?」
申公豹轉過身來,伸手指向寶永山周圍起伏的山勢。
「所謂的龍,指的是生洲地下之龍脈。」
「生洲雖四面環海,居於東海丑寅之間,按理說應當與其他海島一樣,水炁充沛,陰澤之炁為主。」
「但這片土地偏偏與眾不同,它蘊含著陰極生陽之象。」
他蹲下身,手掌虛按在地面上的一處裂縫之上,感受著從地底源源不斷湧上來的灼熱蒸氣。
「地底下,乃是一條火龍地脈。」
「上古年間,我便聽聞生洲之下有一條蟄伏的火龍之脈,自海底深處蜿蜒而來,貫穿整座生洲。」
「火龍之炁從地心深處升騰,遇到生洲上方的海水,形成了極為罕見的水火交匯之象。」
申公豹站起身來,指著富岳道:
「而這裡的位置,恰好便是整條火龍地脈的龍臍之處,相當於人身肚臍。」
「龍臍乃周身最為薄弱之處,泄地火龍脈之炁而出,故為火山。」
「此地又近海,海水從四面八方浸潤而來,與地底噴涌的火炁相激相盪,故而形成水火交匯之象。」
申公豹看向周元,語氣篤定:「這是一處風水上佳之地。」
周元聽完,若有所思。
他當即從背包里取出那張霓虹的地圖,在岩壁上攤開。
地圖上,霓虹列島的輪廓呈一條狹長的弧形,從東北向西南綿延數千公里。
而富岳的位置,恰好就在這條弧線的正中央。
若把霓虹列島比作一條蜿蜒的巨龍,富岳的位置,可不就是整條龍身的肚臍眼麼。
周元將地圖重新折好,放回背包里。
「師父。」
他抬起頭,看向申公豹:「這生洲,在上古年間,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申公豹語氣唏噓,喃喃道:
「生洲啊~」
「上古年間,這裡曾開海市。」
周元眉頭微動。
「海市?」
申公豹點點頭:「所謂海市,自然是用來交易的場所。」
申公豹負手踱了幾步,在周元對面的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
「上古之時,截教地處東海,碧游宮立教於金鼇島,而生洲本身風水奇佳、炁息充沛,自然而然地便吸引了大量的煉炁士在此聚集。」
「那些散修,有的來自北海,有的來自南海,有的來自大商腹地,甚至有極西之地的異人漂洋過海而來。」
「人多起來,便有了交易的需求。」
申公豹伸出手,朝山下的方向虛虛一指。
「而當時的生洲,東有金鼇島,北接北海,西有大商,正處於幾方勢力的交匯點上。」
「匯聚物流,便於異人們交易,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集市。」
「集市規模最大的時候,光是煉炁士便有數千人,每逢開市之日,更是人聲鼎沸,熙熙攘攘。」
「那海市里都交易些什麼?」
周元問道。
申公豹笑了一聲,帶著幾分懷念之色。
「網羅天下,諸般奇物。」
「北海苦寒之地,有些東西是東海和中原見不到的。」
「金眼神鷹,那是北海冰原上的一種猛禽,雙目生有金光,洞穿迷障,攝人心神,馴服之後便是最好的斥候。」
「龍鯨巨鯤,那東西可不是尋常人能買的,一頭成年的龍鯨,光是脊背就有數十丈長,皮糙肉厚,刀戟難入。」
「北海的煉炁士有時候會捕捉龍鯨的幼崽來賣,馴養長大之後,可以馱著整座殿宇在海面上航行。」
周元聽到這裡,不由得想起歸墟中的少昊石棺,少昊部落以鳥為紀,其御禽之術便已經讓人嘆為觀止。
而這上古海市之上,竟有金眼神鷹和龍鯨這樣的生物被當作商品販賣。
「再說東海諸島十洲的煉炁士。」
申公豹繼續道。
「東海氣候溫和,物產豐饒,但真正讓那些煉炁士富甲一方的,是他們所豢養的特殊生靈。」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最終還是選了「生靈」這個不那麼刺耳的說法。
「蚌女螺婢,龍妃鮫人,這些都是東海煉炁士培育出來的侍從。」
「蚌女者,以深海巨蚌為本,輔以秘法培育,成形之後通體雪白,天生能夠感應水中暗流,用於深海採珠、探尋水脈,無往不利。」
「螺婢以海螺為本,善於傳聲,能在數百里之內的海域傳遞消息。」
「龍妃鮫人更加珍貴,形體與人無異,能在水中呼吸,游速極快,且天生貌美,一些煉炁士會將其收作侍女。」
周元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皺。
蚌女螺婢、龍妃鮫人,這些東西聽起來像是正常神話傳說中該有的生靈,但這裡是一人之下世界啊!
不應該存在這些東西才對。
申公豹沒有注意到周元的表情,接著說下去。
「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奇異精怪。」
「有些煉炁士喜歡收集生具異象的奴隸,三眼、獨目、四臂,或身如黑漆,體如白蠟者,在當時的集市上都有買賣。」
「還有一些神通強大的坐騎,比如九龍島四聖的坐騎,狴犴、猙獰、花斑豹、狻猊,就是在這生洲海市上買的。」
周元聽到了熟悉的名字,有些驚訝。
「九龍島四聖?」
「嗯。」
申公豹點了點頭。
「就是後來被哪吒幾個小傢伙打死的王魔、楊森、高友干、李興霸四人。」
「他們的坐騎能大能小,通靈聰慧,可日行千里,也可變作玲瓏小獸藏在袖中,這四頭坐騎,便是當年他們在海市上花了大價錢買來的。」
說到這裡,申公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頭看向周元。
「對了,《山海經》你知道吧?」
周元點了點頭。
茅山道藏殿裡收著好幾個版本的《山海經》,有漢代郭璞的注本,也有明清兩代的校勘本,他自己就翻過不止一次。
「跟上面記載的大差不差,海市上都有販賣。」
申公豹這句話說得隨意,卻讓周元心中一震。
「師父的意思是,《山海經》所記載的那些異獸,都是真的?」
周元忍不住追問道。
申公豹卻搖了搖頭。
「哪裡有什麼真正的神獸。」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哂然。
「你所見的《山海經》里那些三首六尾、人面獸身的怪物,不過都是後天人造的罷了。」
周元目光一凝。
「人造?」
申公豹從石頭上站起身來,說道:「截教有一門神通,在東海廣為流傳,名為聚獸調禽法門。」
「修習此術的煉炁士,可將各種生靈的肢體拚接在一起,聯通其炁脈,使得拚接後的造物獲得全新的能力。」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隨意畫了幾筆,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比如你想造一頭能飛的坐騎,便取鷹隼的翅膀,拚接在豹子的身體上,再以秘術打通二者之間的炁脈,使其融會貫通。」
「這樣造出來的飛豹,既有豹的速度,又有鷹隼的飛翔之能。」
「當然,實際操作起來遠比我說的複雜,拚接處要處理得嚴絲合縫,炁脈的對接更是半點馬虎不得。」
「而且還需要返虛高手,調和兩者之間的性命,使之統一,稍有不慎,造出來的便是一堆爛肉。」
古代異人自然是不知道排異反應的,但是你有科學,我有玄學,返虛境界,在學會聚獸調禽手段之後,確有造化之能。
隨後,申公豹放下手指,補了一句。
「而這些拚接所用的材料,自然也包括人。」
周元聞言,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了《山海經》中那些長著人面的異獸。
開明獸,身大類虎,九首皆人面。
陸吾,虎身九尾,人面虎爪。
西王母,豹尾虎齒,人面而善嘯。
這些怪物,如果真如申公豹所言,是聚獸調禽法門的產物,那麼那些人面,又該是從何而來的?
答案不言自明。
在那個奴隸如牲畜牛馬一般的時代,普通人的性命在煉炁士眼中,大抵和一塊石料,一截木頭沒什麼區別。
能用便用,能用多少便用多少。
申公豹似乎察覺到了周元的沉默,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過身去,眺望著遠處富岳山巔那一抹殘雪。
「徒兒。」
「嗯。」
「你之前問為師,上古年間的規則是什麼,為師方才講的這些,便是那時候的規則。」
申公豹沒有辯解掩飾的意思。
「上古年間,煉炁士是仙神,奴隸是牲口,貴族是門客,平民是螻蟻。」
「一切都以力量為尺度,力量大的便是天,力量小的便是地,天在上,地在下,中間沒有任何東西隔開。」
「為師見過太多這樣的事,多到早就習以為常了,可後來我遇到了商王,一個想要廢除人祭,人牲的君王。」
「一個,在後世之人的口中,堪比暴君,但實際上愛人的君王。」
「後來,為師在海底歸墟待了幾千年之後,再回頭去想,又覺得那些事,確實不該習以為常。」
申公豹看著周元,五官雖然模糊,看不出表情,但周元能聽出對方的意思。
對當下神州的滿意。
「所以為師才說,如今這個時代的規則,確實有點意思。」
換作是上古年間,如果只是需要幾個奴隸的性命,就可以延壽,那麼可以相信,一定會有很多人去做。
現在卻不同,是有人主動扼制了這件事情,無論出於何種角度,申公豹都隱隱看到了一些,他曾經所效力的那位商王的風采。
一樣的愛人。
但和無能為力,只能被迫妥協的商王不同,這個時代的人,做到了。
申公豹轉過身去,面向西方,負手而立。
「大王,幾千年過去了,神州已然如你所願,臣,替你看一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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