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時代
「除了增長功力之外，爭壽奪命亦有奇效，一枚還丹，輔以特殊手段，便可為垂死之人續命數月。」
緊接著，周元又伸出第五根手指。
「再往西走，有一門傳承名為元神轉生妙法。」
「修此法者，可在肉身衰敗之時，將元神轉入新生胎兒體內，奪性靈胎光，重活一世，雖記憶會有所折損，但性命確實可以延續。」
他放下手，看向申公豹。
「這些，只是弟子隨手列舉，弟子沒列舉出來的，還有多少？師父可以想像。」
申公豹默然不語。
周元站起身來，打開窗戶，陽光自窗外照射進來，他笑問道：
「這些手段，雖然各門各派都藏著掖著，從不外傳，但弟子身在高門大派之中，總能知道一二。」
「師父，您猜，當今神州上面的那些人，知不知道這些？」
申公豹緩緩點頭。
這幾日在船上用手機瀏覽時政新聞，他對如今這個龐然大物已經有了大致的了解。
幅員遼闊，人口億萬，國力昌盛，政通人和，這種體量的存在，不可能對眼皮子底下的異人界一無所知。
「自然是知道的。」申公豹說。
「沒錯。」
周元轉過身，背光而立：「既然知道，那為什麼到現在為止，一直相安無事呢？」
申公豹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
這老傢伙的耐心已經被勾了起來。
周元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原因。」
「第一，不能碰；第二，不敢碰。」
「先說不敢碰，師父可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異人界平時散亂，面對危機時會迅速抱團。」
「這些人深入各行各業之中，又影響著周邊的人，就像一點水花，誰能知道它能驚起多少波瀾？」
「或許蝴蝶扇個翅膀，就會導致一處風暴，所以，這個責任，沒人擔得起。」
「那些避死延生的手段，奪造化續命之術，無一例外都是各門各派的核心秘法。」
「你讓他們交出來，就等於讓他們放棄傳承，放棄老祖宗心血熬幹才悟出來的東西，這種事，任何一個異人都不會答應。」
「異人，終究是有著自己的骨頭。」
「而且，性子都擰！」
「認死理！」
「若強行索取，後果便是整個異人界的一致抵抗。」
「所以，哪怕再眼饞那些法門，再想研究續命之術，也只能忍著，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且，真交出去了，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亂！」
「畢竟這些法門中，有好有壞，乃至於奪人性命，損人肥己之舉，他們自己都不會允許。」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共識，就像是劉邦所立下的白馬之盟，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同理也是如此。」
周元彎下第二根手指。
「再說不能碰，即便真的不顧一切，想要強行收繳那些延命之法，那也有一個前提，哪個能動？」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周元指著自己，說道：
「弟子如今是高門大派的核心弟子，身後有茅山上清一脈撐著，而上清一脈背後可是整個正一，是道門。」
「道門和佛門別看平時不對付，大事上一點不含糊，肯定是通氣，一致對外的。」
「除此之外，弟子還是三一門傳人，陸師兄背後站著的是世家；還有濟世堂傳人，諸葛家盟友的身份。」
「並且還有周家集團的財力勢力兜著，與哪都通的關係也盤根錯節。」
「即便有風聲走漏了，傳到了一些不該聽到的人的耳朵里，那些人想要動弟子，也必須先掂量掂量，動了弟子，這些勢力答不答應。」
「所以我說，沒人能碰！」
周元雙手攤開，做出一個天平的手勢。
「這就是平衡。」
「三者之間的關係維持的很微妙。」
「分別管控大局，維護穩定，自我管理，誰都別越界，越界了就是整個棋盤掀翻。」
「如果大局失控，公司就不能維護穩定，穩定都沒了，自然要出亂子。」
「在這樣釘死的格局之下，弟子給一個將死的異人，延了一段時間的壽，不過是棋盤上的一粒沙子，連石子都算不上。」
「而且，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那些真正渴求長生的人，從正規渠道拿不到的，偏門同樣能拿到，他們有的是科技手段，來做到這個事情。」
「而且，異人手段在他們看來，才是真正的不保險，極有可能受制於人，這是絕對不能容許的。」
「畢竟，異人手段詭譎，稍有不慎，就可能會被李代桃僵，予奪予求。」
其實道理很簡單，科技延壽，可以，異人手段，不行，沒有把所有手段堵死。
這就相當於擺在面前的，有兩個饅頭，一個是發霉的饅頭，一個是正常的饅頭，沒道理放著正常的，去吃那個可能壞肚子的。
周元放下手，重新在申公豹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呷了一口。
「所以弟子才敢對師父說，能碰的，弟子不怕，自會有人收拾；不能碰的，也輪不到弟子擔心。」
申公豹撓了撓頭，只感覺自己有點亂。
雖然說，神州人確實是有八百個心眼子，但這般錯綜複雜，繞腦筋的關係，究竟是誰發展出來的？
他靠在椅背上，虛影輪廓不斷波動，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徒弟。
半晌，他終於說道：
「徒兒，你倒是比為師想像中，想得更透徹。」
周元放下茶杯，正色道：「不是弟子想得透徹，是弟子所處的這個時代，本身就是這樣的規則。」
「上古時期，天地之炁充沛，異人高高在上如神如仙，普通人無力反抗，只能祭祀膜拜，但越是那樣，越沒有人敢出頭替普通人爭什麼。」
「而現在不同，如今的天地之炁雖然稀薄，異人的地位也大不如前，但恰恰因為異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了，他們不得不融入世俗，與普通人共處。」
「異人開公司，辦企業，收弟子，傳道統，哪一個離得開普通人的社會？」
「所以現在的神州，異人雖然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但同時也受著世俗規則和異人界規矩的雙重約束。」
「這兩道繩子，比任何一道都結實。」
「但也正是因為這種束縛，反而使得異人隱在的能量更加強大了。」
「甚至於，公司出台了人口紅線這個制度，從某方面考量，也是為了壓制異人的潛在影響力。」
「弟子只是恰好站在了這兩道繩子的交叉點上，借了它們的力罷了。」
申公豹聽完，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徒兒，為師突然覺得，你比我們當年，聰明得多。」
「我們那一代人，爭來爭去，打來打去，蠻荒，原始，可以無所顧忌，到頭來，誰也贏不了誰。」
「你說得對，我們缺的從來不是力量，是規則，缺的是一種讓所有人都捏著鼻子認，卻又不敢輕易打破的東西。」
「徒兒。」
「弟子在。」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為師聽進去了，不過為師還是要提醒你一句，平衡這東西，能維持多久，誰也說不準。」
「今天是你借它的力，明天未必不是它借你的命。」
周元聞言，微微一笑：「師父放心，弟子給人延壽的底線，師父很快就能看到了。」
申公豹斜睨了他一眼：「哦？」
「似生非生，似死非死！」
說完後，周元沒有再具體回答。而是問道：
「師父，不知道你是否知曉這樣幾句話？」
「什麼話？」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
「聖人者，應時權變，見形施宜！」
申公豹愣了愣，然後啞然失笑。
「你們這個時代的人，說起道理來，還真是一套一套的。」
隨後，他大袖一拂，化作一縷黑煙，重新鑽回安魂幡中，幡面微微晃動，然後歸於平靜。
只在最後拋出一句話來：
「這個時代，確實有點意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