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警醒

  船隻靠岸的時候,津門港的晨霧還沒散盡。

  周元先從舷梯上走下來,張楚嵐跟在他身後,一手拎著背包,一手揉著腰,嘴裡嘟囔著在船上睡得渾身疼。

  馮寶寶則是最後一個下船。

  碼頭上已經有車在等了。

  徐三站在車門旁,西裝革履,但眼眶底下的青黑還是出賣了他,這十幾天,他怕是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小周總。」

  徐三迎上來,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用力握了握周元的手。

  「先去醫院。」

  周元說道。

  車子穿過津門的大街小巷,早高峰的車流還沒湧上來,一路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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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元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張楚嵐坐在副駕駛,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徐三說著出海的事。

  「三哥你是不知道,那漩渦,那龍捲風,那海底空腔!」

  張楚嵐比劃著名,唾沫橫飛。

  不過,周元囑咐過,該說的可以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用提,張楚嵐自己也有分寸。

  徐三開著車,嘴角難得有了一絲笑意:「楚嵐,你這張嘴,不去說書可惜了。」

  「我說的是真的,不信你問老大!」

  后座傳來周元平穩的呼吸聲。

  張楚嵐扭頭一看,周元已經睡著了。

  馮寶寶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噓。」

  到了醫院,周元睜開眼,眼底清亮,看不出半點疲憊。

  汞血銀髓之身,幾夜不眠也不算什麼事,他推開車門,徑直朝住院部走去。

  重症監護室門口,徐四正靠在牆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他看見周元,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啞著嗓子喊了聲:「小周總。」

  「徐爺怎麼樣?」周元問。

  「比之前好多了。」

  「我爸醒了之後,喝了您留的湯藥,氣色看著確實好了不少,有時候還能跟我們說幾句話。」

  周元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徐翔半靠在病床上,比十幾天前周元第一次見他時,臉上多了幾分血色。

  但這血色看在周元眼裡,卻是另一回事,那是被針法和符籙強行激發出來的殘餘生機。

  就像一盞油燈,燈芯被撥高了些,火苗躥起一截,看起來更亮了,實則燈油燒得更快。


  「小周總。」

  徐翔看見周元,微微點了點頭,老人聲音低沉,但吐字還算清晰。

  「徐爺,別動。」

  周元在床邊坐下,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徐翔的手腕上。

  脈象比之前平穩了不少。

  朝元針法激發五臟之炁,還在勉強運轉,定魄鎖魂符籙烙印在徐翔周身,將他那一縷將散的魂魄死死鎖在肉身之中。

  但這些都是表相。

  周元催動觀法,眼中藍光一閃而過。

  在觀法的視野里,徐翔的丹田依舊乾涸如枯井,五臟對應的五行之色暗淡。

  那些被藥力強行激發出來的炁息,並不是從丹田中自然生發的,而是從五臟六腑的殘餘精華中被壓榨出來的。

  炁息流轉的同時,還在加速五臟的衰敗。

  這就是吊命。

  讓老人多撐一段時日,每一分每一秒,身體都在承受著衰敗與續命之間的拉鋸。

  周元收回手指,面不改色。

  「小周總,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多久?」徐翔看著他,目光平靜。

  周元沒有瞞他:「四十天左右。」

  徐翔艱難的點了點頭,嘴角甚至扯出一個微弱的弧度:「夠了,四十天,夠我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周元站起身來,起身離開。

  「徐爺,安心養著,我說過的話,不會食言。」

  徐翔在周元背後,輕輕「嗯」了一聲。

  從病房裡出來,徐三徐四同時圍上來,進行詢問。

  「四十天,比我預估的長了一些,身體狀況依舊在可控範圍內。」

  徐四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徐三在一旁道:「小周總,您一路辛苦,先回分部休息吧,房間已經安排好了。」

  周元看了他一眼,徐三畢竟是哥哥,確實比徐四穩定一些。

  「走吧。」

  哪都通華北分部,津門辦事處。

  周元被安排在一間獨立的休息室里。

  房間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單人床,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壺剛泡好的茶,還冒著熱氣。

  張楚嵐和馮寶寶被徐四拉去吃飯了。

  周元沒有跟著去,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盤膝坐在床上,閉上眼睛,將這次出海所得在腦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玄芝入龍,汞血銀髓大成,逆生三重第二重圓滿,五行真妙訣初悟,支離之術得傳。

  這一趟,收穫之豐,遠超預期。

  但還不夠。

  還差最後一味赤芝。

  赤芝屬火,生於極陽之地。

  根據內景推演的結果,那處位置指向霓虹列島附近火山,那地方他從未踏足過,人生地不熟,異人勢力的分布也不清楚,需要提前做好功課。

  周元正盤算著,腰間安魂幡微微一動。

  一縷黑煙從幡面中飄出,申公豹的虛影在辦公桌前凝形。

  他也不急著開口,反而拿起桌上的茶杯,湊到鼻端嗅了嗅,然後一飲而盡。

  「嗯,這茶不錯。」

  申公豹咂了咂嘴:「雖比不上當年碧游宮前那棵老茶樹的葉子,倒也清新解渴。」

  周元起身,拱手道:「師父。」

  申公豹放下茶杯,轉過身來,那張模糊的臉上,表情難得認真了幾分。

  「徒兒,為師有一問。」

  「師父請問。」

  申公豹虛影一晃,在周元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單手擱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你此番去那醫院,看望那個叫徐翔的凡人,為師觀你神色,你可是打算給他避死延生?」

  周元沒有猶豫,點了點頭:「是。」

  申公豹的手指停住,沉聲道:

  「為何?」

  周元略一思索,答道:「為了利益,周家的長遠發展。」

  申公豹顯然不認同這個說法,在他看來,何等之利可以大於給普通人壽元?

  他直接說道:「徒兒,你可知在上古之時,避死延生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周元道:「知道!」

  申公豹卻搖搖頭,生怕自己徒弟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知道其中的道道,當即舉例道:

  「為師給你講個故事吧。」

  「昔年,大商境內,有一個偏遠的村落,那個村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靠種田打獵為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後來,村子裡出了一個小女孩,那女娃生來便有一種奇異的本事,她走過的地方,莊稼長得比別人家的好,果樹結得比別人家的多。」

  「村民發現了這個女娃的本事,欣喜若狂,他們把女娃供奉起來,四時八節,獻上最好的食物,最華美的衣裳,把她當成神明一般膜拜。」


  「女娃也爭氣,在她的能力滋養下,那個村子的田地一年比一年豐產,糧倉一年比一年滿。」

  申公豹說到這裡,語氣忽然一轉。

  「但好景不長,消息傳出去了。鄰近的幾個村子聽說了這件事,人人都紅了眼。」

  「憑什麼他們的村子能風調雨順五穀豐登,自己的村子卻要挨餓受窮?」

  「於是,先是有人來偷,偷不成便搶,搶不成便打。」

  「那幾個村子之間爆發了衝突,死傷無數,而那個被供奉起來的女娃,在混亂之中被人趁亂擄走。」

  「幾個村子的人為了爭奪她,又打了好幾場。」

  「到最後,女娃在爭鬥中受了重傷,壞了先天根基,她的那種讓植物豐饒的先天神通,就此消失了。」

  周元聽著這個故事,若有所思。

  申公豹繼續道:

  「女娃失去了能力,便不能再帶來豐收,而那些在爭鬥中死去的人的家屬,把悲痛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們說,都是因為她,那些人才會打起來,也都是因為她,那些人才會死。」

  「她被人從神壇上扯下來,唾罵,詛咒,毆打。」

  「後來,她瘋了。」

  申公豹嘆了口氣,道:

  「後來,有一個人路過那個村子,在村口的野地里看到了她,她蹲在地上,雙手插在泥土裡,嘴裡念念有詞。」

  「那人走近了聽,她在說:長啊,快長啊。」

  「那人見其可憐,帶走了她。」

  申公豹沒有再說什麼,後面的結局也沒說完,但大概意思周元已經聽懂了。

  申公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虛影在房間裡緩緩踱步。

  「壽元這東西,比讓莊稼豐收的能力,更令人垂涎千百倍,上古之時,無論是高官顯貴,還是君王諸侯,哪一個不想活得更久?」

  「別看為師在海底待著,但先秦之前的故事,該知道的一點都沒少。」

  「齊桓公求仙,燕昭王遣人入海尋不死藥,秦皇遣徐福率童男童女東渡,這些事,為師親眼見證,親眼所見。」

  「那些手握權柄的人,為了多活幾年,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殺人放火,屠城滅國,在長生面前,不過是隨手可為的小事。」

  他轉過身,看向周元。

  「徒兒,你如今雖然只是給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延壽幾個月,但這件事一旦傳出去,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便是另一個故事了。」


  「屆時,他們不會管你費了多大力氣,不會管你用了多少天材地寶,他們只看到一句話,此人可避死延生。」

  「你覺得,他們會用什麼手段來讓你出手?」

  申公豹語氣頗為沉重,帶著警醒之意。

  「為師活了幾千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人性這東西,從來都是一樣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你今天給了那個什麼徐翔兩個月,明天就會有另一個徐翔找上門來,你今天只給兩個月,明天就會有人問你,為什麼不能給兩年?」

  「為什麼不能給二十年?」

  「你若不給,便是厚此薄彼,便是見死不救,便是懷璧其罪。」

  等到申公豹的長篇大論說完後。

  申公豹看著周元,等他的反應。

  他原以為周元會面露難色,並陷入沉思,甚至恭恭敬敬的說一句,師父,弟子錯了。

  畢竟申公豹的這番話,可是從實實在在的閱歷中,提煉出來的教訓,字字句句都有血淚為證。

  但周元卻只是搖搖頭,甚至還笑了一下,他答道:「師父說的這些,弟子都想過。」

  周元從床邊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給申公豹重新斟了一杯茶,茶湯注入杯中,熱氣裊裊升起。

  「但弟子之所以敢出手,不是因為弟子不怕麻煩,而是因為弟子現在所處的環境,已經與上古年間大不相同了。」

  申公豹挑了挑眉,有些詫異。

  周元放下茶壺,抬起目光。

  「師父,您對如今這個時代,了解多少?」

  申公豹想了想,這些天在船上用手機上網,他確實看了不少東西,但大多是走馬觀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

  他搖了搖頭:「皮毛而已。」

  「那弟子便跟師父說說。」

  周元伸出一根手指。

  「先問師父一個問題,師父,您猜,如今神州總共有多少異人?」

  申公豹摩挲著下巴,盤算了一番。

  上古年間,天地之炁充沛,截教最鼎盛時號稱萬仙來朝,當然「萬仙」有吹噓的成分,實際弟子也不過數千。

  如今天地之炁稀薄,修行大不如前,但勝在人口眾多。

  「怎麼也該有一萬人吧?」他給出了一個自認為合理的數字。

  周元搖了搖頭:「少了。」

  申公豹眉頭一皺:「兩萬?」


  周元說道:「光哪都通登記在冊的,就有一萬多人,算上那些隱居深山,遁跡市井,不願登記的,神州異人的總數,保守估計在兩萬以上。」

  申公豹微微動容。

  兩萬異人,這個數量已經超過了上古時期任何一個大教的規模。

  但周元接下來的話,更讓他意外。

  「而這兩萬多異人,因其直接或間接而受益的普通人,師父您猜有多少?」

  申公豹繼續搖頭。

  「保守估計,數百萬甚至一千萬以上。」

  申公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道:「這個比例,會不會太驚人了一些?」

  「一點都不誇張。」

  周元拉過一把椅子,在申公豹對面坐下。

  「師父,您不妨想想看。異人,或者說,按照您那個時代的叫法,煉炁士,他們是掌握了異於常人力量的人。」

  「而力,在絕大多數時候,就意味著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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