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夢中情徒
周元並指再引,九曲黃河陣中浪濤翻卷,混元金斗的吸力又強了三分。
那頭斑斕黑虎身軀已經塌了大半,墨龍更是被扯得龍尾崩散,化作漫天水珠。
他正要催動金蛟剪再度追擊,那道人虛影卻猛地抬起雙手,大喝一聲:
「停!夠了!」
周元手勢一頓,九曲黃河陣中的浪濤緩緩平息,三十六顆定海珠懸在半空,五色毫光依舊流轉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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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那道人一眼,確認對方是真的喊停,而非詐術,這才抬手一揮。
百丈黃龍長吟一聲,龐大的龍軀在空中盤旋半周,化作一道玄黃光芒沒入周元中丹田。
千餘道劍門靈體齊齊收槊,陣型不散,魚貫退回混元金斗之中,金蛟剪凌空一折,重新化作兩柄金蛟交纏的剪刀,落回周元掌心。
九曲黃河陣徐徐消散,定海珠次第飛回,沒入黑洞漩渦之中。
道人虛影站在廣場中央,周身黑炁翻湧了片刻才漸漸平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有些虛晃的魂體,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些被定海珠壓出的深坑,嘴角抽了抽。
「好小子。」
他長吐一口氣,大袖一拂,身形已從原地消失,下一瞬便出現在周元面前三尺之處。
周元下意識後退半步,隨即便穩住了身形。
道人虛影卻沒有動手的意思。
他負手而立。
「你剛才說……」
道人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仿佛在小心翼翼的試探,又像是在期待什麼。
「你師承上清一脈?」
周元聞言,心中瞭然。
方才他報出師門時用的是「上清」二字,而非「茅山」,便是存了幾分試探的心思。
如今看來,這位前輩果然對這兩個字極為敏感。
他整了整衣袖,拱手道:「回前輩,晚輩師承茅山上清一脈。」
「此上清者,乃三山符籙之首,以茅山為本山,奉三茅真君為祖師,傳上清大洞真經一系符籙道法。」
他頓了頓,又道:「與前古截教上清,並非同一道統。」
道人虛影聽完,陷入沉默。
他負在身後的手指微微攥緊,又緩緩鬆開。
那張模糊的臉上看不清表情,但周元能感覺到,對方周身那股黑炁的波動,在方才那一瞬間劇烈地翻湧了一下,隨即又強行壓了下去。
「這樣啊。」
道人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像是自言自語。
「果然……不是麼。」
他抬起頭,望向穹頂上那片瑩白色的光芒,半晌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周元,笑了一聲:「不是便不是吧,不過,就憑你頭上頂著『上清』二字,今日貧道便不與你計較方才那番無禮。」
周元啞然失笑,對方這副姿態,倒像是在強行挽尊一般。
但對方那個時代,最看重的就是麵皮。
索性,周元就下坡滾了。
他躬身道:「多謝前輩寬宏。」
道人擺了擺手,忽然湊近了幾分,眼眶中黑炁流轉,像是在仔細端詳周元的面孔。
「小子,看你方才那副神情,是不是已經認出貧道是誰了?」
周元聞言,唇角微微上揚。
他後退一步,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禮比之前所有的拱手禮都要鄭重,乃是晚輩拜見長輩的正禮。
「晚輩周元,見過申公豹,申前輩。」
聞言,道人虛影站在原處,周身黑炁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片刻後,他發出一聲笑,好似有些感慨。
「申公豹。」
道人咂摸著這三個字。
「幾千年了,沒想到還有人記得貧道這個名字。」
他低下頭,看著周元,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小子,你是怎麼認出來的?」
周元直起身,不卑不亢地答道:
「因為那首詩。」
「煉就五行真妙訣,移山倒海更通玄。降龍伏虎隨吾意,跨鶴乘鸞入九天。紫氣飛升千萬丈,喜時火內種金蓮。足踏霞光閒戲耍,逍遙也過幾千年。」
他將那首詩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然後道:「此詩在《封神演義》中註明為申公豹所作,雖未收錄於正典,但茅山前輩在批註中認為,此詩當出自上古煉炁士之手,非後人偽托。」
「晚輩方才聽前輩吟出此詩,便知前輩身份了。」
一旁的張楚嵐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插嘴,瞪大了眼睛:「申公豹?就是封神演義里那個專門忽悠人去送死的申公豹?」
申公豹轉過頭,看向張楚嵐,語氣涼颼颼的:「忽悠人去送死?後世是這麼編排貧道的?」
張楚嵐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趕緊往周元身後縮了一步,乾笑道:「那個……小說,小說嘛,都是編的,當不得真。」
周元瞥了張楚嵐一眼,替他解圍道:「楚嵐是半路出家,平日裡雜書看得少,對封神舊事了解不多,只知演義小說之言,不知真實歷史。」
「還請前輩莫與他一般見識。」
張楚嵐攤了攤手,小聲嘀咕了一句:「我看書少怪我嘍。」
申公豹哼了一聲,倒也沒有真與張楚嵐計較。
他的注意力顯然全在周元身上,那雙模糊的眼眶重新轉回來,上下打量著周元,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小子,既然你與昔日的上清截教並無關係,那你這身手段,又是從何而來?」
他抬起手,挨個點了點周元的胸口、眉心和小腹,指尖雖未觸及,但所指之處,正是周元上中下三丹田的位置。
「你那三件法寶,還有方才困住貧道的那座陣勢,活脫脫就是昔年那位師姐的手段。」
申公豹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不再有方才那種玩世不恭的調調。
「混元金斗、金蛟剪、九曲黃河陣,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天下間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你不要告訴貧道,這真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周元聞言,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在這位面前,含糊其辭是混不過去的。
於是周元坦然開口道:「前輩既然問起,晚輩自當如實相告。」
「晚輩自幼所學,乃是一門名為『三穢法』的傳承。」
「此法以三種腌臢之物為根基,煉就穢土之炁、穢水之炁、穢風之炁,分駐下丹田、中丹田、上丹田,合於人身精氣神三寶,修成損炁、傷精、惑神三種手段。」
「這便是晚輩最開始的傳承。」
申公豹聽到「腌臢之物」四個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有打斷,只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後來,晚輩拜入茅山隱脈楊守中道長為師,學得一門名為『大開剝』的法門。」
「此法可剝離自身精氣神三寶,凝為符龍,兼具三穢法的損炁、傷精、惑神之效,卻又多了一重攻伐養身之功。」
「自此,晚輩的根基才算真正奠定。」
「再後來,晚輩偶然間得到一門煉器傳承,名為:神機百鍊。」
「晚輩以此法煉製出定海珠,又以器合身之法,將定海珠與中丹田穢水之炁融合,統合符龍於定海珠中,得成定海珠陣。」
「上丹田融金蛟剪,下丹田融混元金斗。」
「三寶相合,又輔以奇門之術,三者合一,方才有今日的九曲黃河陣。」
周元說完,拱手道:「這便是晚輩一身手段的來歷,句句屬實,不敢欺瞞。」
申公豹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負手站在原地,周身黑炁緩緩流淌,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周元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指尖在輕輕摩挲著。
好像陷入思考一般。
過了許久,申公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
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沙啞了幾分。
「原來如此啊。」
申公豹轉過身去,背對著周元,他的背影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極為孤寂,像是一道被時光遺忘的剪影。
「小子,你可知你方才所說的那些傳承中,貧道看到了什麼?」
「貧道看到了昔年一些人的影子。」
申公豹帶著追憶道:
「那煉寶合身的手段,讓貧道想起了大師兄,肉身強橫,即是面對番天寶印,也只不過是跌個跟斗罷了。」
「而你那三穢法門,以腌臢之物煉炁,損人精炁、傷人肉身、惑人心神,這路數,與貧道那三位師姐的手段,頗有幾分相通之處。」
周元心頭微動,卻沒有插話。
「不過,你那傳承只得了一小部分,殘缺得厲害。」
申公豹轉過身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
「昔年貧道那三位師姐,可不是用什麼腌臢之物,她們是於深山大澤之中,覓得三種奇異雲瘴之炁。」
「也是自然造化玄奇,那雲瘴之炁,生於地炁與水炁交匯之處,不知由多少沉年敗木、殘破屍骸漚爛而生。」
「地炁遇水炁,凝而上升,又遇風炁,冷凝成雲霞霧靄,方才有那般妙用。」
「你那腌臢之物的替代之法,想來是後人想要仿照此間演化,卻不得其門而入,只得退而求其次,用糞土穢物之類的東西模擬天地自然。」
「雖說粗陋了些,到底也是劍走偏鋒到了極致,另闢蹊逕到了極致。」
他看向周元,語氣複雜地感嘆了一句:「能靠著這般殘缺粗陋的法門修到你這個地步,小子,你還真是個奇才。」
「如此說來,貧道那三位師姐,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周元躬身道:「前輩謬讚,晚輩不過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運氣好罷了。」
申公豹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麼。
一旁的張楚嵐聽完周元的講述,卻是半天沒出聲,他靠在馮寶寶旁邊,雙手抱在胸前,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
張楚嵐才抬起頭來,看著周元,語氣難得地正經了幾分:「老大,你這一路走過來,也不容易啊。」
周元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怎麼,知道求道艱難了?」
申公豹沒有理會兩人插科打諢,他似乎還在消化周元方才所說的那些話,負手在原地踱了幾步。
忽然,他腳步一頓,轉過頭來。
「對了。」
申公豹的語氣忽然變得饒有興致起來。
「方才你所說的那個大開剝,貧道有點興趣,剝離自身精氣神三寶,凝為符龍,這法門聽著倒是有趣。」
他走近兩步,朝周元問道:
「能不能詳細說說?」
周元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自然可以。」
只見周元伸出手,憑虛畫符,在空中畫出兩道符籙的符形來。
周元道:「此乃上清一炁剝身寶符和上清造化真水龍篆,以此為基,合符煉水,符籙之術剝離三寶,凝形化炁,成為符龍。」
「再以性命交修之法不斷滋養符龍,可與人一起成長。」
申公豹湊近了看那兩道符籙,手指在下巴上摩挲著,若有所思。
他抬起頭,看向周元,語氣里多了一絲欣賞:「創出這門手段的人,倒是個有想法的。」
「竟然能把支離之術脫胎出來,化作符籙!」
周元神色一動:「支離?」
申公豹輕笑一聲,問道:「小子,你既然對我有所了解,可知道我之所學,擅長為何?」
「不會就是這支離之術吧?」
申公豹看了周元一眼:「你倒是機靈。」
只見其頗為自豪道:「想當年我憑此術與我那師兄賭鬥,要不是被那白鶴攪局……咳咳,算了,不提了。」
「但我要告訴你的是,貧道所修支離之術,已經達到出神入化之地步,更和你這大開剝法門有異曲同工之妙。」
「結合貧道自身所煉五行真妙訣,包攬天地,五行遁物,隨手造就,舉動時但有真龍天虎隨身,可謂降龍伏虎之功。」
隨後,申公豹看著周元,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心中早已有所動。
自己的支離之術,三霄師姐的九曲黃河陣,趙公明師兄的定海神珠,多寶師兄的煉寶合身之術。
而且還是「上清」門人。
別管他此上清非彼上清,你就說是不是上清就完了吧!
這樣一個宛若天賜的徒弟,擺在自己面前,申公豹都仿佛有一種做夢的感覺。
這妥妥的宗門聖子啊!
天可憐見,他在這海底幾千年,終於是要否極泰來了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