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善功

  咚,又是一記。

  柳忠被敲得低下頭去,額頭上肉眼可見地鼓起一個包。

  他有心想辯解幾句,但最終還是瓮聲瓮氣地應了一聲:「孫兒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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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以後,你自己去跪祠堂。」

  「是。」

  柳忠不敢再爭辯。

  柳洪這才收回拐棍,重新看向懷裡的柳妍妍。

  老人垂下眼帘,看著孫女淚流滿面的臉,隨後,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趕屍人,刨了別人的屍。

  無顏面對列祖列宗啊!

  「妍妍啊。」

  「或許你說得對,趕屍術,早就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柳妍妍一愣,抬起淚眼看向太爺。

  柳洪沒有看她,而是望向窗外,喃喃道:「世道變了,不再需要趕屍人了。」

  老人的語氣很淡然。

  像是看透了世事一般。

  柳洪再次低下頭,拍拍柳妍妍的手,目光慈和。

  「但是,也別怪你爸,他不是壞心,只是太急了。」

  柳妍妍咬著嘴唇,沒有說話,顯然心裡還是有些怨懟。

  柳洪嘆了口氣,說道:

  「柳家現在的處境,你不清楚,表面上,我們還維持著一個世家的門面,和各大門派迎來送往,排場不能丟,面子不能折。」

  「可里子呢?我們得培養自己的中堅力量,得有一個能撐得起這個家的繼承人傳下去。」

  「但趕屍術到底是衰落了,沒有屍體,就沒有用武之地,沒有用武之地,傳承就斷了。」

  「傳承斷了,柳家就不復存在了。」

  「在圈子裡,柳家沒什麼大敵,可冤家對頭總歸是有幾家的,你太爺要是哪天蹬腿走了,柳家能撐場面的還有誰?」

  「你爸?他天賦有限,再練三十年也就是個中等水平,你那幾個堂兄弟,沒天賦不說,還一個個往外面跑,攔都攔不住。」

  「柳家的希望,只剩下你了。」

  柳洪看著柳妍妍,眼中並沒有責備的意思,而是帶著沉重的愧疚。

  「所以你爸才會那樣逼你,他是想讓你成長起來,他用的法子笨,擰,一根筋,但他真的只是想讓你成才。」

  柳妍妍有些愣住,她緩緩轉過頭,看向站在沙發旁的柳忠。


  柳忠依舊沉著臉,依舊一言不發,但那張終年陰沉的臉上,分明多了一些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個從她記事起,就只會板著臉訓斥她的父親,此刻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柳妍妍低下頭,悶悶地點了一下。

  「我知道了。」

  柳洪拍了拍柳妍妍的手背,然後朝柳忠點了點頭。

  柳忠會意,上前一步,拉著柳妍妍的胳膊,將她帶出了會客廳。

  去張錫林的墓前,磕頭賠罪。

  會客廳里,只剩下三人。

  柳洪拄著拐棍坐在沙發上,周元坐在他對面,張楚嵐站在周元身後。

  老人和周元對視,搖搖頭,坦然笑道:「起於善心,終於此盛世,也挺好的。」

  柳洪像是在介紹柳家一般,說道:

  「柳家趕屍,始於明末,那時候天下大亂,餓殍遍野,多少人客死他鄉,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屍骨棄於荒野,魂魄不得安寧,生者不知死者葬於何處,年年歲歲,只能朝著空無一物的方向燒紙磕頭。」

  「柳家的先祖起於微末,不會什麼高深的道法,不懂什麼玄妙的修行,他們會的,只有一門趕屍術。」

  「趕屍趕屍,外人聽著詭異,覺得陰森邪門,卻不知這一行的根本,無非是將心比心四個字。」

  「誰家沒有遠行的親人?誰家沒有客死他鄉的遊子?柳家先祖幹這一行,只為讓亡人落葉歸根,讓活著的人能在自家祖墳前,給死去的親人上一炷香,磕一個頭。」

  「這就是趕屍人的立本。」

  「一顆本心,一份善功。」

  柳洪長舒了一口氣,不勝唏噓道:

  「三四百年了。」

  「大疫之年,旁人避之不及,柳家趕屍人深入疫區,起屍,埋葬,把那些無親無故的屍骸殮入屍冢。」

  「戰亂年代,柳家的男人一批一批往死人堆里扎,回來的人不到一半,可從來沒有哪一個柳家人,在這一行里昧過良心,掙過黑錢。」

  「到了我這輩,柳家還在撐著。」

  「可惜……」

  老人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罷了。」

  他撐著拐棍,緩緩站起身,周元也跟著站了起來。

  柳洪抬起渾濁的眼睛,認認真真地看著周元,道:「玉景真人,老朽不才,只求千百年後,還能有人記得這一門手段。」


  「記得,就夠了。」

  他說完,微微一點頭,拄著拐棍轉過身,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

  那佝僂的背影,在會客廳門口的光線里,顯得格外瘦小。

  周元對著那道背影,雙手交疊,鄭重地行了一禮。

  「恭送柳老。」

  張楚嵐愣在當場。

  他從來沒有見過周元用這種態度對待任何人。

  等到柳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張楚嵐才忍不住問道:「老大,你這是……?」

  周元直起身,望著那扇已經空無一人的門口,稍加沉默,才道:

  「看柳老的面相,已經時日無多了。」

  「在茅山上,掌教師兄時常提起對方,並且敬佩有加。」

  「當年神州陸沉,建康城屍骸遍野,無人收殮,無人安葬。」

  「柳洪帶著柳家僅剩的十幾口人,夜以繼日,一具一具地起屍,一具一具地殮葬,把那些殘破的屍骸從廢墟里扒出來,妥善安葬,讓他們入土為安。」

  「數十萬具屍體的屍炁匯聚在一起,尋常異人沾上一點都要大病一場,他在屍炁最濃的地方泡了幾個月,被屍炁侵入骨髓。」

  「從那以後,幾十年間,日夜受侵蝕之痛,能活到現在,全憑一口氣撐著。」

  「他的那幾個兒子,終究是沒能熬過去,早早病逝,現如今只剩他一人,所以現在柳家才會是柳忠做主。」

  張楚嵐微微愣神。

  他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空蕩蕩的門口。

  方才那個拄著拐棍,走一步都要喘三喘的老人,那瘦小佝僂的身影,在張楚嵐的腦海中忽然變得無比高大。

  柳洪曾說過一句話:

  微末之人,當有微末之功,雖不能挽天之傾,卻可盡一份綿薄之力,魂歸安鄉。

  張楚嵐轉過身,面朝那扇門的方向,彎下腰,深深一禮。

  此人,當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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