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神機
周元本以為會看到滿篇的煉器法門、行炁關竅之類的東西。
畢竟苑陶那本筆記就是這麼寫的,開篇便是「觀器」「活器」「合器」三步,直奔主題,乾脆利落。
但神機百鍊不是這樣。
第一頁翻開,映入眼帘的是四個端端正正的大字:
「何為神機?」
周元的眉頭微微一動,目光往下移去。
接下來並非煉器之法,而是一段類似總綱的文字,字跡端正,筆鋒沉凝。
雖然是抄錄本,但也能從中看出馬仙洪的認真對待。
「機者,巧也。」
「神機者,以巧奪天工也。」
「單器為器,眾器為機。一器之功有限,眾器相合則無窮。譬如一木難支,眾木成廈;一石易碎,眾石成城。」
「神機之道,非造器之道,乃造物、造化之道也。」
周元讀到這裡,目光停了一瞬。
造化之道。
「造化」兩個字的分量,比「煉器」重了不知多少倍。
他繼續往下翻。
接下來是一系列圖譜。
每一頁都畫著繁複精密的構造圖,線條細密如發,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
有齒輪,有連杆,有軸承,有彈簧,有曲柄搖杆,有凸輪機構,有棘輪棘爪,有皮帶輪和鏈條。
這些機械零件在圖紙上按照某種精密的邏輯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又一個複雜的機關系統。
有的是手臂的模樣,從肩關節到肘關節到腕關節,再到每一根手指的指節,每一個關節處都標註著活動範圍的角度參數。
有的是胸腔結構,肋骨般的弧形支架層層疊疊地嵌套在一起,中間預留了各種槽位和接口。
有的是下肢結構,膝關節和踝關節的構造尤其詳盡,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承重數據,和步態模擬的算法。
還有頭部的結構圖,顱腔內部被劃分成了好幾個區域,中間用極細的絲線連接,像是某種傳導系統的設計圖。
細緻的令人頭皮發麻。
如果周元沒有學過醫術,定然也會以為這只是純粹的神機圖紙,但從醫者角度來看,這更像是在造一個人。
每一張圖都畫得極盡精妙,零件的尺寸、材質、裝配順序……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周元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越看越是心驚。
他不是沒見過機關術。
樣式雷的椒圖鎖,其實就是一種機關,但和眼前這些圖譜比起來,就好像是把木匠手裡的墨斗,和一台精密數控工具機放在一起比。
這不是一個維度上的東西。
更讓周元在意的是另一個細節。
這些神機的鍛造圖譜,無一例外,全部和「人」有關。
每一張圖,每一個機構,每一個零件的設計,都在模擬人體的某種結構和功能。
周元將冊子翻到下一頁,看到了一行寫在圖譜旁邊的小字注釋。
字跡和其他部分不同,更加潦草隨意,像是隨手記下的心得,但應該是仿寫的:
「人身自有一天地。」
「筋骨為架,血肉為機,經脈為絡,炁為動力。五臟為器,六腑為倉,九竅為門,百骸為件。」
「人者,天地間最精妙之神機也。」
周元的手指停在這幾行字上,久久沒有翻頁。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門手段要叫「神機百鍊」,也明白了為什麼「神機」二字要放在「百鍊」前面。
煉器只是手段,神機才是核心。
他想起原漫里馬仙洪的那些如花。
那些機關人偶確實做得極為精巧,諸葛青曾親口誇讚,說比諸葛家中的神機還要超出許多。
要知道諸葛家的先祖諸葛武侯擅長奇門之術,其夫人黃月英更是機關大家,木牛流馬就是出自夫婦兩人之手。
連這樣的家學淵源都比不過如花,可見其設計之妙。
但周元同時也想起了另一件事。
如花在原漫中的戰力表現,說實話,並不算太出眾。
異人界的好手,對付幾十個如花不成問題。黑管兒一個人就能拆掉很多,臨時工們打如花更是跟砍瓜切菜一樣。
這就產生了一個矛盾。
如果神機的戰力不行,那為什麼神機百鍊要花費如此大的篇幅來寫它?
甚至連名字都把「神機」放在「煉器」前面?
一個被命名為「神機百鍊」的八奇技,其最核心的部分如果只是造出一堆被異人高手當雜兵砍的機關人偶。
那它憑什麼和通天籙、炁體源流這些絕技並稱八奇技?
難道只是因為煉器信手拈來?
周元搖搖頭,不可能。
拿通天籙舉例,通天籙表面來看,只是能讓人快速畫符,實際內里,卻是那道足以通天的「籙」!
乃道之顯化。
神機百鍊,一定也有更為深層次的東西。
而這一點,或許馬仙洪自己也沒有發現。
不管是馬仙洪,仇讓,亦或是馬仙洪的爺爺,貌似都將重點放到了器上面,而恰恰忽略了神機。
但是,其中潛藏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周元現階段並沒有看出來。
於是,他將冊子翻到後半部分。
神機的部分告一段落之後,才是真正的煉器法門。
周元大致掃了一遍。
基礎的部分和他之前了解的煉器之法大同小異,觀器、活器、合器三個步驟依舊是煉器的根基,繞不過去。
但其中某些關竅的講述角度卻極為獨特,讓周元心裡由衷讚嘆,原來器還能這麼煉。
尋常煉器之法,是在知曉器物的脈絡構造之後,用自身的先天一炁不斷蘊養器物,從外到內,一層一層地滲透。
就像是在用炁給器物泡澡,讓器物慢慢地、被動地吸收煉器師的炁,從而建立炁息聯繫。
神機百鍊給出的路子截然不同。
它不是用炁去「泡」器物,而是先摸清器物的物性根底,並非是脈絡走向,而是更深一層的東西。
這件器物的材質是什麼?
它的物性偏向哪一行?
它的天然之炁是剛是柔?
是動是靜?是收是放?
摸清了這些之後,煉器師要以自身的先天一炁去匹配、去模擬器物的物性。
這個描述讓周元愣了好一會兒。
尋常煉器是煉器師用自己的炁去改造器物,讓器物適應煉器師的炁。
神機百鍊反過來了,它要煉器師先讓自己的炁去適應器物,去模擬器物的物性,讓自己的炁變得「像」這件器物本身該有的炁。
然後,讓器物誤以為你就是它的一部分。
周元看到這裡,眼前豁然一亮。
他接著往下翻。
神機百鍊和他所知的煉器方法最大的不同,概括起來只有兩個字:同修。
尋常煉器師煉器,是以炁為工具,將材料反覆打磨、塑形、組合。
從頭到尾都是煉器師在單方面地輸出,煉器師是主體,材料是客體,主客分明,界限清晰。
煉器師是工匠,材料是原料,涇渭分明。
神機百鍊則不然。
它將煉器視為煉器師與材料的共同修煉。
煉器師投入自身性命之炁,材料則反饋自身的物性特質。
雙方互為陰陽,互為表里,煉器師為陽,材料為陰;煉器師為神,材料為形;煉器師為動,材料為靜。
陰陽相濟,神形合一,動靜相生。
這是一種雙向的關係。
不是主客,而是陰陽。
不是改造,而是共振。
冊子上有一段話,是馬仙洪隨手的筆記,讓周元若有所思:
「將所煉之器視作自己的一部分,利用先天一炁為橋樑,煉器師這個主方與所煉之器這個客方混為一體。」
「混為一體後,先天一炁賦予器物本身以生命活性。相當於讓一件死物,先接受先天一炁是它的一部分,融入其中。」
「然後再用先天一炁,直接在死物的脈絡構造中,搭建類似於人的『經脈』,讓先天一炁從而在死物中流轉,從而賦予死物活性。」
「死物既活,便不再是死物,它有了『命』。」
「雖無性,卻已有命。」
「有命之物,便能與煉器師性命相合。到了這一步,天地萬物就能被你所掌控。」
「由此,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能完成御物、化物。而後只要再用先天一炁稍加引導、蘊養,就能化作一件真正的法器。」
周元合上冊子,閉上了眼睛。
神機百鍊的煉器理念,卻有獨到之處。
一個是以炁為工具去敲打器物,一個是以炁為橋樑去成為器物。
效率自然天差地別。
難怪馬仙洪能在短時間內煉出那麼多法器。也難怪馬仙洪甚至能在戰鬥中,將黑管兒身上的衣服當場煉化成自己的御物。
換作傳統煉器師,這種事想都不敢想,煉化一件陌生的器物,光是摸清脈絡就需要好一陣子。
更別說後面的活器和合器了。
但神機百鍊可以。
因為它的核心不是「煉」,而是「合」。它不需要漫長的蘊養和磨合,只要摸清了物性,讓自身的炁模擬物性,就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和器物達成共振狀態。
御物、化物,不過是共振狀態下的自然結果。
而法器,不過是共振狀態延續時間足夠長之後的固化產物。
周元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重新翻開冊子,翻到神機圖譜那一部分,目光在那些精密繁複的人形構造圖上緩緩掃過。
一個疑問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形。
神機圖譜全是模擬人體的結構。
而神機百鍊的煉器法門,核心是在死物內部搭建類似於人的經脈。
這兩者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正所謂,實踐出真知。
或許,自己可以動手造一部神機試試。
周元的手指在冊頁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決定暫緩回茅山的時間。
周元向茅山那邊打了電話,說趙歸真已伏誅,自己要在外多留幾日,另有要事。
楊守中回道:「知道了。」
接下來幾日,周元在碧游村住了下來。
白天,他和馬仙洪泡在煉器房裡。
說是煉器房,其實是村尾一間獨棟的磚瓦房,馬仙洪找人專門改造過,四面牆都加厚了一層。
窗戶開得極小,裡面擺著兩張工作檯,靠牆的架子上堆滿了各種材料和半成品法器。
馬仙洪的手臂在周元的調理下恢復得很快,兩三天便拆了夾板,雖然還不能使大力氣,但做些精細的煉器操作已經不成問題。
拆夾板那天,馬仙洪活動著手腕,感慨說:「大國手弟子的醫術果然名不虛傳。」
周元笑了笑,沒接話。
只是從架子上取下一塊未經煉化的鐵錠,擱在工作檯上。
「馬村長,開始吧。」
周元想親眼看看神機百鍊的煉器過程。
馬仙洪也不推辭。
他站到工作檯前,將那塊鐵錠托在掌心裡,閉上眼睛。
周元站在旁邊,將炁凝聚在雙目之中。
醫家觀法本是用來看人的經脈氣血的,但周元已經有了煉器師的觀器資質,將觀法稍作調整,便能看清馬仙洪手中那塊鐵錠的炁息脈絡。
在馬仙洪的先天一炁觸到鐵錠的瞬間,周元看見了一件令他暗暗稱奇的事。
馬仙洪的炁沒有像尋常煉器師那樣直接滲入鐵錠內部,而是在鐵錠表面鋪展開來,如同一層極薄極柔的光膜,將整塊鐵錠包裹在其中。
那層光膜微微脈動,頻率一開始和鐵錠本身的炁息並不同步。
但馬仙洪的炁開始調整自己。
它在模仿鐵錠內部炁息的波動頻率,一點一點地靠近,一點一點地同步。
起初還有些生澀。
但很快就越來越准。
幾個呼吸之後,兩道炁息的頻率完全重合。
那一瞬間,周元感知到了一幅奇異的景象。
馬仙洪的炁和鐵錠的炁仿佛融為了一體。
不是誰吞噬了誰,也不是誰覆蓋了誰,而是像兩條溪流匯入同一條河道,不分彼此。
隨後,馬仙洪開始用那道已經和鐵錠融為一體的炁,在鐵錠內部搭建「經脈」。
炁絲在鐵錠那緻密的材質內部穿梭遊走,所過之處便留下一條極細的炁脈。
主脈、支脈、絡脈,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從主幹到分支,從粗到細,從核心到表面。
三分鐘不到。
周元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
短短時間內,便已經完成了「活器」。
馬仙洪收回炁息,那塊鐵錠在他掌心中微微一震,隨後,便緩緩飄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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