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碧游
吃完羊肉粉,周元抽出紙巾擦了擦嘴,將紙巾團成一團丟進門邊的垃圾桶里,然後推開店門走了出去。
六盤水的雨已經停了。
石板路面被雨水浸得發亮,空氣里有一股濕潤的泥土味,混著羊肉粉店飄出來的熱湯香氣,不算難聞。
周元站在街口,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秦楓發來的那封郵件。
郵件里是一份詳細的推演報告,附著一張六盤水周邊的高精度衛星地圖,上面用紅線圈出了一個最有可能的區域。
秦楓在報告裡寫得明明白白:
碧游村雖然隱蔽,但並非完全與世隔絕。村裡有一些普通人,這些人會上網,會發朋友圈,會曬自己種的菜、養的雞。
秦楓就是從這些零散的社交平台動態里,一點一點扒出了碧游村的大致位置。
「六盤水西南方向,距市區約四十公里,有山溪經過,周圍多為灌木林,氣候濕冷,適合種植作物。」
周元把手機揣回口袋,在路邊攔了一輛摩的。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摩的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半盔,聽周元報了個地名之後,皺著眉頭想了半天。
最後,還是靠周元把手機地圖遞到他面前,報了周邊幾個地名,才認出路來。
摩的突突突地開了將近一個小時。
出了市區之後路就不好走了,水泥路面裂得一道一道的,兩邊從樓房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野林子。
最後摩的停在一片山坳前,中年人摘下頭盔,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跟周元說前面沒路了,只能送到這兒。
周元付了錢,背好雙肩包,沿著秦楓標註的那條山路徒步往裡走。
路是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
大約走了半個小時,前方漸漸開闊起來。
樹木開始變稀疏,灌木叢中出現了被人砍伐過的痕跡,幾根斷口平整的樹樁上還擱著劈了一半的柴火。
一條小徑從林間蜿蜒而出,通向一片相對平坦的地區。
有煙火氣。
周元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沿著那條小徑又走了一小會兒,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山谷里坐落著一個村子。
不大,目測也就幾十戶人家。村口的空地上曬著幾排木架子,上面晾著一些東西。
村子的建築倒沒什麼特別,普通的磚瓦房,有些牆面刷了白灰,有的沒刷,露出底下紅褐色的磚塊。
電線從村口的水泥杆子上拉進來,倒是有通電。
村口那幾棵老槐樹上拴著一頭黃牛,正在不緊不慢地嚼草。
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里飄出來。
周元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掃視了一圈。
另一條小路上,正有一個人走過來。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道袍的下擺沾了不少泥點子。
他手裡提著兩桶水,桶是那種老式的木桶,裝滿了水沉甸甸的,但他提著倒不吃力,步履輕快,像是做慣了這種活計。
周元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
三十來歲,五官不算難看,乍一看還有一股道家正氣,但眉宇間帶著一股子陰惻惻的鬱氣,像是積壓了很久沒散出去。
周元忽然笑了起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道人聽到聲音腳步猛地一頓。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前方土坡上那個少年的身上。
砰。
砰。
兩隻木桶同時砸在地上,桶里的水潑了一地,渾濁的泥水濺上他的道袍下擺和布鞋鞋面。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直愣愣地盯著周元。
那張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小、小師爺?」
趙歸真像是極為詫異道。
周元眉頭微微一挑,有些意外。
「你認得我?」
茅山派上下數百弟子,有修行的,也有普通的。
他因為學業的緣故,在茅山露面的時候並不多。
除了楊守中、掌教師兄和一些師兄弟,還有幾個知客道人外,尋常弟子還真沒幾個見過他的。
沒想到這個叛出師門的趙歸真,竟能一眼認出他來。
而趙歸真,在認出周元的那一瞬間,腦子裡便已經炸開了一團驚雷。
玉景真人。
茅山楊師祖的關門弟子,掌教的師弟,輩分高得嚇人。
他在茅山的時候只是遠遠見過幾面,那時便聽說這位小師爺資質逆天,手段深不可測,連掌教都要敬他三分。
他怎麼找來的?
茅山那些追捕自己的弟子不是被自己甩掉了嗎?
自己一路上故布疑陣,在兩個不相干的省份也留下了假線索,按理說他們還在南邊瞎轉悠才對。
可周元就站在他面前。
站在碧游村的村口。
趙歸真的後背開始瘋狂冒冷汗,涼意順著脊梁骨一路竄上後腦勺。
他那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腳底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又像是踩在了燒紅的鐵板上,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下一個瞬間,恐懼壓過了一切。
他猛地轉過身,甩開兩條腿就往村子裡狂奔。
趙歸真跑得極快,腳下濺起大片泥水,像一隻受驚的野狗。
他一邊跑,一邊扯開嗓子,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村子裡嚎。
「教主——救我——」
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炸開,驚起了村口槐樹上的一群鳥。
村子裡,幾扇門同時被推開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仇讓。
他本來正蹲在自家門檻上喝一碗小米粥,聽到那聲慘叫之後手腕一抖,粥碗差點扣在地上。
仇讓將碗往門檻上一擱,站起身來,皺著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是趙道長?」
他聽出了那個聲音。
馬仙洪從他身後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件煉到一半的法器胚子。他的眉頭微微一皺,然後將法器胚子隨手收起。
「去看看。」
村子裡的其他幾個人也聽到了動靜。
劉五魁從她住的那間屋子裡探出頭來,嘴裡還咬著一根棒棒糖。
她側耳聽了聽,然後一把扯掉棒棒糖,從屋裡竄了出來,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
除此之外,還有張坤、丁子恆,鍾小龍三人。
最後,還有畢淵。
馬仙洪因為速度快,先走一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趕去。
村口。
周元看著趙歸真飛奔而去的背影,並沒有追。
他不慌不忙地抬起雙手,將自己左右手腕上各一串的手串解了下來。
那是兩串天青色的珠串,每一串都有十八粒圓珠。珠子原本只有黃豆大小,安安靜靜地貼在周元的腕骨上。
但當他將手串解下、拋向半空的時候,那些珠子便迎風而漲。
一粒粒黃豆大小的青珠在呼吸之間便化作了拳頭大小,懸在半空中,每一粒珠子的表面都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紋路,如雲紋,若水波層層疊疊,交相輝映。
三十六枚定海珠懸浮在周元周身,五色毫光灼灼生輝。
周元心念一動。
其中一枚定海珠應念而出。
珠子消失在他身前的空氣中,只留下一聲極沉悶的音爆。
那聲音不大,卻沉得讓人胸口發悶,像是有誰在山谷深處敲響了一口巨鍾。
再出現時,那枚定海珠已經追到了趙歸真的後心三尺之外。
定海珠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趙歸真根本沒有時間轉身,快到他能做的唯一反應,就是在那枚珠子即將砸中自己的前一瞬,拚命扭過頭。
用眼角的餘光看見了那團五色毫光之中蘊藏著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勁力。
旋即,他身上的護身法器自動觸發。
那是一件馬仙洪贈予趙歸真的防禦法器,一經觸發,便會在佩戴者周身形成一層薄如蟬翼的透明薄膜。
這層薄膜的防禦力並不算頂尖,但對付一般的攻擊已經綽綽有餘。
然而,那層薄膜在定海珠面前,連一瞬都沒撐住。
直接應聲而碎。
就在這時,一道白衣身影突然出現在了趙歸真的身後。
馬仙洪一隻手伸出,一把攥住趙歸真的道袍後領,用力往後一帶。
趙歸真整個人被拽得朝後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幾步開外的泥地上,滾了兩圈,撞在一棵老槐樹的樹根上。
而馬仙洪則站在方才趙歸真所站的位置,雙臂交叉擋在身前。
他準備擋下這一擊。
嗡——
三寶珠在馬仙洪的頸部亮了起來。
只見中間那顆珠子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哀鳴,珠體上炸開無數細密的裂紋。裂紋從珠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過一瞬,整顆珠子便化作了齏粉,從項鍊上簌簌落下。
兩邊的那兩顆珠子光澤驟然黯淡下去,開始緩緩轉動,釋放出溫和的炁息,試圖修復中間那顆已經化為齏粉的珠子。
但那力道太重了。
馬仙洪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知道三寶珠的修復能力,但馬仙洪從未想過三寶珠碎得這麼快、碎得這麼徹底。
對方的攻擊力在守護機制完成修復之前,威力便能傾瀉而下。
三道珠子全部碎裂。
馬仙洪當即做出反應。
烏斗鎧。
手腕上那兩串黑色帶紅紋的珠串驟然散開,化作了無數細密的黑紅流沙,順著他的手臂蔓延而上。
不過眨眼之間,黑紅色的流沙便覆蓋了他的雙臂,凝聚成一副通體漆黑的鎧甲,臂甲厚重沉凝。。
他雙臂交叉在胸前,烏斗鎧的臂甲交疊成了一個最穩固的防禦姿態。
隨後,定海珠與之轟然碰撞。
珠體與臂甲接觸的那一剎那,發出了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樹木簌簌發抖,泥地上的積水被震得泛起了層層漣漪。
馬仙洪只覺得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恐怖力道從雙臂上傳來。
那力道沉重得不像是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能發出來的,倒像是有一座山峰整個砸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腳下站立的泥地轟然塌陷,兩隻腳踝以下全部沒入了泥土之中。
哢嚓。
骨折的聲音清晰地從手臂上傳來。
烏斗鎧的臂甲,這件連小口徑火炮都扛得住的上等防禦法器,在這一擊之下竟然出現了裂紋。
裂紋從撞擊點朝四面八方蔓延,從臂甲一直蔓延到手腕。
馬仙洪的兩條前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折了下去,烏斗鎧的碎片崩裂開來,黑紅色的碎粒四散飛濺。
他整個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勁力推得倒飛出去,白衣在空中翻卷,後背重重地撞在十幾米開外的村邊的一堵石牆上。
石牆轟然倒塌。
磚石碎塊滾了一地,將馬仙洪半邊身子埋在了底下。
他躺在碎石堆里,兩條手臂以一種觸目驚心的角度彎曲著。
嘴角溢出一縷血跡,胸口劇烈起伏,但神色依舊冷峻。
趙歸真趴在槐樹下,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傻了。
他瞪大眼睛,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同時心裡不斷後怕,如果剛剛砸中的是自己,究竟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趙歸真方才還在心裡盤算著,有馬仙洪和這麼多上根器在,自己未必就跑不掉。
碧游村的教主和上根器都不是吃素的,只要群起而攻之,就算小師爺再厲害,也不可能是這麼多人的對手。
但這才一個照面。
僅僅一個照面。
幾百米外周元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砸錯人了。」
周元帶著幾分懊惱無奈。
周元畢竟沒有神機百鍊那般煉器法門,只好靠自己摸索,這套定海珠也只是剛剛煉製出來不久,數百米的距離操縱,已然是極限。
在數百米外進行精細操作,確實有點困難。
而且,定海珠中承載萬斤江海水,使用時,重量自動解封。
主打的就是數值,力大磚飛。
故而,才有如此威力。
不是馬仙洪不強,而是遇到怪物了。
誰家法器,專門增加重量,用來砸人玩兒啊?
周元將那枚定海珠收回。
拳頭大的珠子從碎石堆上方倒飛回來,重新懸浮在他的身側,和其他三十五枚定海珠一起緩緩轉動。
隨後,周元抬起腳,朝馬仙洪的方向走去。
他不疾不徐,腳下的泥漿和碎石被三十六枚定海珠流轉時散發的氣勁自動排開。
遠遠望去,如同雲端的神人。
「教主!」
仇讓第一個衝到了碎石堆旁邊。
他跪在地上,雙手扒開那些磚石碎塊,將馬仙洪從碎石堆里扶了出來。
仇讓看見了馬仙洪脖頸上全碎的三寶珠,也看見了雙臂上遍布裂紋、碎得不成樣子的烏斗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