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七蛟

  三年後。

  六月的陽光依舊是那副老樣子。

  高考剛剛結束。

  如今的周元,經過三年高中時間,模樣已經徹底長開,丰神俊朗已經不足以形容。

  用「寫到水窮天杪,定非塵土間人」一句,倒是恰如其分。

  就連他媽陳慧玉也說,如果自己兒子考不好,在她的經紀公司旗下當個藝人,絕對能壓過諸葛青,火爆全國。

  周元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夕陽正從天邊那排教學樓的屋頂上跌下去。

  他走在蜂擁而出的人潮里。

  比中考的場面還要瘋狂,周圍的學生已經撒了歡,有的在哭,有的直接把各種書一撕,有的掏出手機給家裡打電話,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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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壓抑了太久。

  眾生相,不外如是。

  周元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接通了。

  「師父。」

  電話那頭傳來楊守中懶洋洋的嗓音,聽著像是在喝茶,背景里隱約有山風吹過松林的濤聲。

  「嗯,考完了?」

  「考完了。」

  「成績怎麼樣?」

  周元嘴角微微一翹。

  「那還用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息,然後楊守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依舊中氣十足,震得聽筒都嗡嗡響。

  「好小子,跟你師父我還打起啞謎來了。行,有這份底氣就好。」

  老道士笑夠了,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隨意的叮囑:

  「有空來茅山坐坐。你也有日子沒上山了,你掌教師兄前陣子還念叨你來著。」

  「知道了,師父。」

  周元應了一聲,旋即又給陸瑾去了電話,之後才掛斷。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抬起頭。

  隨後,周元看見了校門對面站著的那幾個人。

  爺爺周豐站在最前面,看見周元從校門裡走出來,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說道:「出來了!」

  父親周雄站在爺爺旁邊,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但在看到周元的那一刻,那張平日裡在董事會上面不改色的臉,此刻笑得跟個孩子似的。

  胡蘭蘭抿嘴笑了一下,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朝周元招了招手。


  還有一個人。

  王子仲站在周豐身旁,精神矍鑠,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落在周元身上,滿是慈和的笑意。

  周元看著這四個人,腳步頓了一瞬。

  然後,他笑著朝四人揮了揮手。

  「爺爺,爸,師父,蘭姐。」

  周豐搶先一步走上來,手掌在周元肩膀上拍了兩下。

  王子仲走上前來,笑眯眯地看著周元,問道:「考得怎麼樣?」

  面對眾人期待的目光,周元語氣篤定,笑道:「拿個市狀元不成問題。」

  王子仲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痛快,中氣十足,引得旁邊幾個接考的家長紛紛側目。

  「好!好!不愧是我王子仲的徒弟!」

  周雄在旁邊插不上話,急得直搓手,好不容易逮著個空檔,一把摟住兒子的肩膀,朝街對面停著的那輛商務車努了努下巴。

  「走走走,別站這兒了。你媽今晚的飛機才能趕回來。」

  「不過已經打電話說了,讓咱們先去吃飯,位置我都訂好了,福滿樓,最大的包間!」

  一行人上了車。

  周元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著窗外。

  高考還真是不容易,饒是他,也不得不跟其他同學一起,奮戰數月。

  到了福滿樓,包間裡冷氣開得足,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涼菜。

  周雄一進門就招呼服務員上熱菜,菜單是提前定好的,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周豐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話不多,但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

  周雄在飯桌上講起了自己當年高考的事,說自己考完最後一門出來腿都是軟的,扶著牆走了半條街才緩過來,逗得滿桌人笑。

  王子仲胃口不錯,吃了一大碗飯,又喝了半碗湯。

  席間他還問起周元如今的進境,周元如實答了,老先生聽完捋著鬍鬚,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

  「穩。」

  胡蘭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時不時給周豐和王子仲布菜,偶爾抬頭看周元一眼,又低下頭去。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鐘頭。

  散席的時候,周豐已經喝得微醺,被周雄攙著上了車。

  王子仲站在飯店門口,夜風吹動他灰白色的鬚髮,老先生看著周元,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元元,路還長。」

  周元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有些話不需要說。

  ………

  兩天後。

  周元踏上了前往茅山的路。

  從山腳沿著石階一路往上走。

  他在九霄萬福宮前停了一下,朝那座巍峨的大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然後繞過正殿,朝後山走去。

  使車洞前空蕩蕩的,周元探頭往洞裡看了一眼,茶壺在石台上擱著,茶已經涼了,人也不在。

  他沿著山道繞了一圈,最後在祖師殿前停住了腳步。

  殿門半掩著,裡面隱隱傳來人聲。

  周元整了整衣襟,伸手推開殿門。

  祖師殿裡燭火通明,長明燈在供台上安靜地燃著,祖師的神像在燭光中寶相莊嚴,目光低垂,俯瞰著腳下的凡塵。

  楊守中站在供台左側,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銀白的鬚髮梳得一絲不苟,鶴髮童顏,精神矍鑠。

  他旁邊站著一個人。

  茅山掌教。

  掌教穿著一身正式的法衣,頭戴蓮花冠,手持拂塵,端然正立。

  那張清臒端肅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不知為何,周元總覺得他比上次見面時憔悴了不少。

  周元走上前去,面朝楊守中,雙手掐訣,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道門稽首。

  「師父。」

  然後轉過身,面朝茅山掌教,又行了一禮。

  「掌教師兄。」

  楊守中捋著鬍鬚,微微點頭,目光在周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茅山掌教點了點頭,拂塵輕輕一擺,示意不必多禮。

  周元直起身來,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掌教的臉。

  隨後,他愣了一下。

  醫者望診,觀面知病。

  掌教那張清臒的臉上,眼白里布滿了細密的血絲,像是熬了好幾個大夜沒合眼。

  眼眶微微發青,眼袋浮腫,眉心處隱隱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暗紅。

  再往下看,嘴唇乾裂起皮,嘴角生了一溜小水泡,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著淡黃色的液體。

  舌苔呢?

  周元不動聲色地往掌教略微張開的嘴唇縫裡瞟了一眼,舌質偏紅,舌尖尤甚,苔黃而厚膩,典型的肝膽火旺兼脾胃濕熱。

  周元皺了皺眉,脫口而出。

  「師兄,你這眼生血絲,唇乾起泡,舌紅苔黃膩,眉心赤色隱現,分明是陰陽失調,內火旺盛之相。」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詫異,還有幾分真切的關切。

  「怎麼回事?」

  茅山掌教聞言,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張端肅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尷尬。

  他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旁邊的楊守中便替他開口了。

  老道士將雙手往袖子裡一攏,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沉,像是把攢了幾個月的鬱悶全吐出來了。

  「別提了。」

  楊守中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惱火。

  「幾個月前,茅山出了個弟子,叫趙歸真。這孽障偷學了野茅山七煞攢身的手段,打傷同門,叛出茅山,逃下山去了。」

  老道士說到這裡,伸手指了指身旁的茅山掌教。

  「這幾個月來,我上清接連派出好幾撥弟子下山搜尋,但是大海撈針啊,愣是連人的影子都沒摸到。」

  「你掌教師兄身為掌教,一面要處理派中事務,一面還要操心這檔子破事,這火氣一上來,就再沒下去過。」

  茅山掌教聽到這裡,將拂塵往胳膊上重重一搭,那張端肅的臉上終於繃不住了,浮現出一抹壓了許久的怒色。

  「要是讓我找到趙歸真這個孽障。」

  茅山掌教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非讓他知道知道我茅山肢身拷鬼的手段不可。」

  肢身拷鬼,是茅山刑罰中最重的一種。

  以符籙封了修為,再以刀兵寶符,將肉身寸寸肢解,最後拷問魂魄,專為懲治叛教重罪的弟子而設。

  當然,現在基本上沒有這種刑罰了,畢竟是現代社會。

  但掌教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半點玩笑的成分。

  周元聽著這些話,面不改色,心裡卻微微一沉。

  趙歸真。

  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

  原漫里,趙歸真叛出茅山之後,為了修煉七煞攢身,拘役了七個童子的魂魄。

  這一陣子他忙著高考,天昏地暗的,竟是把這樁事給忘了。算算時間,趙歸真叛出師門,也就是在這幾個月。

  周元將心底那份瞭然壓下去,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開口問道:「師父,這七煞攢身……是什麼手段?」

  楊守中看了他一眼,還沒開口,旁邊的茅山掌教便接過了話頭。

  「野茅山的一種邪術。」

  掌教的聲音沉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厭惡。


  「所謂野茅山,是民間對打著茅山旗號、卻非我上清派正統傳承的異術的統稱。其中良莠不齊,有真有假,有好有壞。」

  「但這七煞攢身,即便是在野茅山群體內部,也是被嗤之以鼻的下三濫貨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祖師殿裡那幾盞安靜燃燒的長明燈上,火苗在他眼中跳動了一下。

  「此法通過拘役童子魂魄來修煉。」

  「童子者,元陽未泄,魂魄純淨。修行此法之人,需先尋七個命格相符的童子,以秘法將其魂魄生生抽出,封入自身七大關竅之中。」

  「每封一魂,修行者的肉身便會強橫一分。七魂齊封,七煞攢身,肉身堅如金石,力大無窮。」

  掌教說到這裡,握著拂塵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童子的魂魄被封入關竅之後,日日受那邪法熬煉,痛苦不堪,催生煞氣,可謂窮凶極惡。」

  祖師殿裡安靜了一瞬。

  長明燈的火苗輕輕晃動了一下,供台上祖師的神像依舊垂著眼,面容在燭光中明明暗暗。

  「野茅山那群人雖然魚龍混雜,但大多也有幾分底線。這七煞攢身連他們都看不下去,足見其邪。」

  茅山掌教說到這裡,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那股翻湧的火氣重新壓回丹田裡去。

  這時候,楊守中開口說話。

  老道士的那雙眼眸里掠過一抹極複雜的神色,追悔,惋惜,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認的黯然。

  「要是我當初狠狠心,把這門手段毀了就好了。」

  周元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師父,目光裡帶著幾分詫異。

  「師父,這手段您接觸過?」

  楊守中靠在供台邊上,將雙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沉默了好一陣子。

  「何止是接觸過。」

  老道士帶著一種追憶的神色道:

  「當初茅山十二真人中,有一位王守正王師弟。他以七煞攢身法門為基礎,另闢蹊徑,成就手段。」

  「這七煞攢身,原本是留存於道藏殿中,王師弟天資卓絕,他覺得此法另有潛力,便在道藏殿裡翻看典籍。」

  「前前後後花了三年工夫,終於讓他摸索出了一條新路。」

  「他捨棄了拘役童子魂魄的邪門路子,改用蛇靈。」

  「蛇者,小龍也。」

  「其性陰寒,卻又暗合天地間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龍氣。」


  「王師弟從山中捕了七條異種毒蛇,以淨明符火反覆煆燒,將蛇靈中的凶戾怨毒之氣一點一點地煉去,只留下最純粹的真靈本性。」

  「然後,他取符籙之法,將自身先天一炁與蛇靈相合,再引入風雷之炁反覆淬鍊。」

  「風者,助蛇游空。」

  「雷者,天地樞機。」

  「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七條蛇靈盡數蛻變,化作蛟靈。」

  「蛟者,龍之屬也。雖無真龍那般翻江倒海、行雲布雨的大神通,但也已有幾分龍的威勢。」

  老道士說到這裡,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感慨。

  「這還不算完。王師弟又以符籙為媒介,將自身血肉與七條蛟靈融為一體,靈肉合一,血肉化蛟。」

  「鬥法之時,七蛟齊出,風雷相隨,殺伐無雙。」

  「那時候,整個異人圈子裡提起茅山王守正,沒人不豎大拇指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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