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離別

  一晃數月過去。

  六月的陽光毒辣辣地砸在操場上,曬得塑膠跑道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中考結束了。

  最後一門英語交卷的鈴聲響起時,整棟教學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有人把校服脫下來往天上扔,有人扒著欄杆朝樓下嚎嗓子。

  周元把筆袋塞進書包,從考場出來,沿著走廊往樓下走。

  他走得不快,旁邊不時有學生從身後超過,有的撒腿狂奔,有的三五成群地商量著晚上去哪兒吃散夥飯。

  走廊盡頭,張楚嵐靠在樓梯口的牆上,手裡拎著個癟了大半的書包,看見周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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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

  他咧嘴笑了一下。

  兩人並肩下了樓,沿著操場邊那條水泥路往校門口走。

  「怎麼樣?」

  周元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還行吧。」

  張楚嵐把書包甩到肩上,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踢了顆石子。

  「英語作文寫了你教我的那個模板,應該能多個幾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第三問沒做出來,算了算步驟分,滿分一百二,一百一打底。」

  「反正夠上咱們市重點了。」

  周元點點頭,張楚嵐這小子沒盡全力,但也沒差多少。

  七百五滿分,考個七百左右,不成問題。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校門口那條街上已經擠滿了來接人的車,喇叭聲此起彼伏,家長們在鐵柵欄外面踮著腳張望,手裡舉著礦泉水瓶子朝里招呼。

  張楚嵐的和周元不在一個方向。

  周元要往北走,張楚嵐要往南。

  快到分岔路口的時候,張楚嵐的腳步慢了下來。周元走了兩步,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便也停下來,轉過身。

  張楚嵐站在幾步開外,一隻手攥著書包帶子。

  「老大。」

  他開口道,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帶著一股子不太像他的鄭重。

  「以後……還能聯繫吧?」

  周元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廢話。」

  他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拉開拉鏈,伸手進去摸了摸,碰到一樣東西,隨即握住往外一抽。

  一柄鐵鍬。


  鍬頭烏沉沉的,類似於工兵鏟,可以摺疊,上面還帶著些乾涸的泥痕。

  周元把這柄鐵鍬往張楚嵐面前一遞。

  「拿著,算是分別的禮物。」

  張楚嵐低頭看著那柄鐵鍬,他下意識地接過來,鐵鍬柄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來重不少。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從鍬頭看到手柄,又從手柄看到鍬頭,確認這確實是一把鐵鍬沒錯。

  張楚嵐抬起頭,滿臉黑線。

  「老大,人家畢業互贈禮品都是送點有紀念意義的東西。」

  他拍了拍鐵鍬的鍬面,發出砰砰的悶響,聲音里滿是無語。

  「送書籤,送鋼筆,送掛件,再不濟也送張明信片寫兩句話,你送鐵鍬?」

  周元把書包重新甩到肩上,雙手插兜,嘴角往上翹了翹,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說道:「總會有用到的時候。」

  他看著張楚嵐那張寫滿了「我不理解」的臉,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我算了個卦,你和鐵鍬有緣,而且是不解之緣的那種。」

  張楚嵐舉著鐵鍬,愣了兩秒。

  然後,他把鐵鍬往地上一杵,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我能拿它幹嘛,挖金礦嗎?」

  周元想了想,有些認真道:「這點我倒是沒想過,你假期的時候可以試試,萬一挖著點什麼,發財了呢?」

  「不過,你注意一下神州律法哈,別挖什麼不該挖的東西。」

  張楚嵐有點醒過味來,自家老大總是隱隱間透露出幾分不凡之處,說自己和鐵鍬有緣分。

  難不成,暗指自己可以報考農業大學?

  還是說礦業大學?

  大學四年一直翻土挖地,畢設再被其他同學的畢設吃掉。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豎起三根手指,像是在對天發誓。

  「我張楚嵐一定要成為人上人,少干多得才是我的最終目標,我要實現財富自由。」

  聲音慷慨激昂,引得旁邊路過的幾個女生側目而視,又捂著嘴快步走開了。

  周元看著他這副恨不得在腦門上刻「財富自由」四個字的模樣,也不反駁,只是意味深長地說道:

  「行,那我等著。」

  說罷,他轉過身,朝分岔路口的北邊走去。

  張楚嵐站在路口,手裡攥著那柄鐵鍬。


  他看著周元的背影越走越遠,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或許是分別吧。

  這一年來,如果沒有老大的話,張楚嵐或許依舊是那個沉默不語,別人眼裡的怪胎。

  而且,張楚嵐心底也有一個疑惑,一直想問。

  「等等!」

  張楚嵐喊了一聲。

  周元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怎麼,還有事?」

  張楚嵐站在原地,嘴唇蠕動兩下。

  他其實有滿肚子的話想問。

  老大你到底是什麼人?你那次在網吧看的那兩個人是誰?你平時身上那些不平凡的地方是怎麼回事?

  但他張了張嘴,那些話到了嗓子眼又全都打了結,繞來繞去繞成了一團亂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攥緊了鐵鍬的手柄,抬起頭,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問道:「老大,像你這樣的人……多不多?」

  問完這句話,他就站在那裡,很緊張。

  這種緊張不同於考試沒考好,也不同於被老師點名答不上題。

  而是好像他正在推開一扇門,而門後面是一個他從來不知道、卻一直隱隱感覺到存在的世界。

  周元看著張楚嵐。

  看了好一會兒。

  隨後,周元忽然笑道:

  「說多也不多,說少也不少。」

  「楚嵐,咱們這些人和普通人不一樣,故而有個名號,叫做——」

  他吐出兩個字。

  「異人。」

  張楚嵐呆呆地站在路口,嘴裡不自覺地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

  「異人……」

  風停了。

  梧桐樹上的知了聲也歇了一瞬,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等著周元把話說完。

  周元看著他,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等到你什麼時候決定踏入了,你會發現,這個圈子,很自由,也很不自由。」

  「至於現在——」

  他轉過身,朝張楚嵐擺了擺手。

  「按照你所想的路走就好。」

  那道身影不緊不慢地走遠了。

  張楚嵐一個人站在分岔路口。

  他把鐵鍬攥在手裡,低頭看著鍬面上那些乾涸的泥痕。

  異人。


  老大是異人。

  那自己呢?

  張楚嵐想起了小時候爺爺教他的那些東西,他的心臟跳得很快。

  那個他一直壓在心底的疑問,那個他一直不敢去觸碰的世界,此刻被周元的話,終於掀開了一角。

  張楚嵐把鐵鍬往肩上一扛,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的藍天。

  他眯起眼睛,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異人嗎?」

  少年的聲音被風吹散在了六月燥熱的空氣里。

  沒有人聽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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