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筆落

  茅山後山深處,一座無名孤峰從雲海中探出頭來,峰頂是一片罕見的平整石台,方圓數十丈。

  石台邊緣生著幾棵矮松,被山風吹得枝幹虬曲,斜斜地探向崖外。

  峰頂的風很大。

  楊守中站在石台中央,依舊是那身厚實的道袍,山風將他銀白的發須吹得獵獵作響。

  他腳邊擱著一口大盆,盆里是半盆硃砂,色澤沉紅如陳年雞血。

  周元站在師父身側,腰間掛著養龍葫,背上背著一個長條布包。

  「就這兒吧。」

  楊守中環顧四周,點了點頭。

  「這裡平日沒人來,鬧出再大動靜也不怕。」

  周元摘下養龍葫,拔開葫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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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赤黑色的光芒從葫口中湧出,落地的瞬間迎風便長,轉眼之間便化作一條三十餘米長的龐然大物。

  守丹童子現出了真身。

  通體赤黑,甲殼烏亮,背上金紋細密,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兩側步足末端的爪鉤扣進石台里。

  如此一頭龐然大物。

  只是看去,便足矣讓人望而生畏。

  它將那顆巨大的頭顱低垂下來,兩排赤紅色的複眼倒映出周元和楊守中的身影,兩根觸鬚在空氣中輕輕擺動。

  守丹童子的陰神從蜈蚣額頭上飄了出來,依舊是那個三尺來高的赤發小童模樣。

  「大老爺,小老爺。」

  它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抑制不住的緊張感。

  周元走到守丹童子面前,抬手在它那顆巨大的蜈蚣頭上輕輕拍了拍。

  「別怕。」

  守丹用觸鬚輕輕蹭了蹭周元的袖子。

  楊守中倒是沒有什麼囑咐的。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究竟如果,要看守丹自己的造化。

  只見他彎下腰,將那口大盆端到守丹身前。

  「這硃砂是老夫特製的,用的是山上最好的辰砂。」

  老道士伸手指了指盆中的硃砂,提醒道:

  「畫符之前,別忘了加東西。」

  周元點了點頭,將背上那個長條布包解下來,放在地上,解開繫繩。

  布包打開,裡面正是剝龍刀。

  周元握住刀柄,走到守丹身側。


  守丹的蜈蚣身軀伏在石台上。

  「守丹,忍著點。」

  周元沉聲說道,然後將剝龍刀的刀尖對準守丹側腹甲殼之間的一道縫隙,手腕一沉,刀尖刺了進去。

  刀刃沒入甲殼縫隙約兩寸深,周元手腕一轉,將刀刃輕輕往旁邊一帶,割開一道約三寸長的口子。

  隨後,收刀入鞘。

  創口上的白色炁息消失。

  一股黃綠色的液體從傷口中涌了出來,倒入大盆中。

  那液體的顏色很奇特,底色是黃,卻在黃中透著一層幽幽的綠光。

  液體極濃極稠,從傷口中湧出來時拉出一道細長的絲,落在空氣中便泛起一層極淡的螢光。

  這便是守丹的精血。

  蜈蚣體內沒有紅色的血液,它們的血液是黃綠色的,而通了靈性、修了道行的蜈蚣精怪,其精血更是呈現出一種近乎玉質的溫潤光澤。

  守丹的蜈蚣身軀微微顫了一下,但它沒有動作,那兩排複眼依舊安安靜靜地看著前方,只有觸鬚末端在微微發抖。

  周元將剝龍刀再次拔出,刀刃上的符光和傷口貼合,白色炁息在創口上浮現,周元將創口一合,絲毫看不出受傷。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那口大盆前。

  剝龍刀的刀刃上還沾著守丹的精血,黃綠色的血液順著刀身的符紋緩緩流淌,在刀尖處凝聚成一滴,啪嗒一聲落入盆中。

  周元將刀身在盆沿上輕輕一磕,刀身上殘留的精血便全部滑進了硃砂之中。他又將刀尖探入盆中,輕輕攪動。

  硃砂與精血在盆中緩緩混合。

  硃砂的沉紅與精血的黃綠兩色交纏,初時涇渭分明,漸漸便融為一體。

  盆中的液體開始發生變化,顏色從沉紅漸漸轉為一種極深的赤金色,在日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周元從懷中取出七張宣紙,在石台上一字排開。

  七道符籙的符圖,每一道他都畫了不下數十遍,閉著眼睛都能畫得分毫不差。

  但此刻他將七張符圖一一展開,目光從每一道符籙上掃過,確認每一個細節都萬無一失。

  楊守中走到他身邊,取來一支筆。

  那是一支極大的符筆,筆桿長三尺有餘,粗如兒臂,是用一整根百年棗木削成的,和拷鬼棒一個材料,通體烏黑髮亮。

  筆頭用的不是尋常的羊毫或兔毫,而是一束極粗極長的白色獸毛,毛根根晶瑩,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這東西,是你徐師伯的遺物。」

  楊守中將符筆遞到周元手中,那隻蒼老的手在筆桿上輕輕拍了兩下。

  「守丹全身太長,非這等大筆不可,這也是你徐師伯原本備下的。」

  周元雙手接過符筆,入手便是一沉。

  這筆的重量遠超他的預料,那根雷擊棗木的筆桿比同等大小的鐵棍還要沉上幾分。

  筆頭更是重得離譜,那束銀白色的獸毛不知是什麼精怪身上取下來的,拿在手裡像是握著一柄長箭。

  周元深吸一口氣,將符筆在手中轉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筆的重量和重心,然後走到那口大盆前。

  他將符筆的筆頭探入盆中,雪白的獸毛浸入赤金色的硃砂液中。

  筆頭如同一塊乾涸的海綿,吸納著盆中的液體。那束雪白的獸毛卻漸漸變成了赤金色,每一根毫毛都吸飽了硃砂。

  守丹伏在石台上,巨大的蜈蚣身軀如同一道蜿蜒的城牆。

  它的頭顱低垂在石台邊緣,兩排複眼安安靜靜地看著周元,瞳孔深處映著那支赤金色的大筆。

  「守丹。」

  周元提著筆走到它面前,抬頭看著它那雙赤紅色的複眼。

  「這七道符籙,每一道都不好受。前三道符籙是根基,必須齊頭並進,同時激發。」

  「第一道符籙,萬流歸宗定心篆,會抽聚你周身千百肢節之中的游離性靈,全部匯聚到靈台竅穴之中。」

  「這個過程,猶如元神撕裂重塑之痛。」

  守丹的觸鬚微微抖了一下。

  「第二道符籙,玄甲盤根固形篆,會對你的肉身施加無窮壓力。」

  「你的甲殼、血肉、筋骨,會被反覆敲打、擠壓、淬鍊,像是把你扔進鐵匠鋪的火爐里燒紅,再扔進冰水裡淬火,反覆無數次。」

  「你的身體會變重,重到你覺得自己被一座山壓在底下,連動一根步足都做不到。」

  守丹的步足在石台上輕輕劃了一下,在青苔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第三道符籙,百竅齊開吞天篆,會以你百足作為開口,強行吸納天地之炁。」

  「天地之炁入體,會一併將你體內囤積了數千年的金芝藥炁徹底激發。你會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泡,隨時都會炸開。」

  周元說到這裡,停頓了一息,然後看著守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個過程,你會很難受。但再難,你也要堅持下來。三符同運,將精氣神三寶淬鍊到最極致的狀態。」


  「這是你的第一道關隘。」

  「過了這一關,後面的路才好走。」

  守丹沉默了片刻。

  然後它那顆巨大的蜈蚣頭顱緩緩點了三下。

  「守丹明白。」

  它的語氣里卻沒有半分退縮。

  「守丹等這一天,等了幾千年了。」

  周元看著它,嘴角浮起一個笑容。

  「好。」

  然後他提起筆,走到守丹身前。

  守丹按照周元之前的吩咐,將自己的蜈蚣身軀緩緩盤曲起來,首尾相銜,結成一個大圓環。

  三十餘米長的身軀盤成一圈,甲殼與甲殼之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步足齊齊收回腹下,整個形態恰如第一道符籙中所描繪的那樣:無極環。

  周元站在守丹的頭顱旁邊,提起那支巨大的符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山風掠過峰頂,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晃動。矮松的枝葉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雲海在崖外無聲翻湧。

  周元猛然睜眼。

  筆尖落在守丹的甲殼上。

  第一筆,符頭。

  赤金色的筆尖觸到甲殼的瞬間,便如同烙鐵印在蠟上,發出嗤的一聲極細微的輕響。

  周元的筆在守丹身上遊走,時而行雲流水,時而鐵畫銀鉤。赤金色的墨跡在甲殼上鋪展開來,每一筆都帶著一股凌厲精準的符意。

  通天籙,凌虛畫符,無需符紙符筆,無需設壇召請,心念到處符便成了。

  但今天這七道符籙不同,今天他要將符畫在守丹身上,將守丹的肉身當作符紙,將守丹的精血當作符墨。

  這是畫符,也是煉妖。

  第一道符籙,符頭從守丹的頭顱頂端起始,沿著甲殼的紋路向後蔓延。

  周元的筆勢極快,每一筆落下去都不帶半分猶豫,筆畫與筆畫之間銜接得天衣無縫,仿佛整道符籙是一筆畫成的。

  符膽的位置在守丹的頭顱正中央,那是蜈蚣靈台竅穴的所在。

  周元將符膽畫成了一個極繁複的同心圓環,一圈套著一圈,層層疊疊,最中央的那個圓只有拇指大小,恰好在靈台竅穴的正上方。

  符尾從符膽向四面八方延伸開去,狀若鎖鏈牽引,每一根鎖鏈的末端都分叉成數根更細的鏈條,密密麻麻地延伸到守丹頭顱的每一個角落。

  楊守中站在旁邊,捋著鬍鬚,微微點頭。


  周元沒有任何停頓,接著在守丹的背上畫第二道符籙。

  玄甲盤根固形篆。

  這道符籙的重點在甲殼與血肉的結合之處。

  周元的筆從守丹的背脊正中央起始,沿著甲殼的中線一路向後,筆畫沉凝紮實,每一筆都帶著一股萬鈞重壓之意。

  仿佛座座無形大山,當頭壓下。

  存思萬千山嶽,落筆有神。

  守丹背上,符意仿佛山嶽起伏,如同龍脈潛藏。

  符頭在背脊前端,連接著萬流歸宗定心篆的符尾,兩道符籙在守丹的頭顱與身軀交界處銜接在一起,如同榫卯咬合,嚴絲合縫。

  符膽在守丹背脊的正中央,周元在這裡畫了一個極繁複的盤根圖紋,無數根須狀的筆畫從符膽中延伸出來。

  纏繞著背脊兩側的甲殼縫隙,像是老樹的根須深深扎入泥土之中,落地生根,是為山根。

  符意直入經絡、血肉。

  符尾從背上一直延伸到腹部。

  周元蹲下身,將筆探到守丹的腹下。

  赤金色的墨跡在甲殼的腹面鋪展開來,筆畫沿著腹部甲殼的縫隙遊走,將背部的固形之力與腹部的柔韌之力連接在一起。

  與血肉筋骨融為一體。

  緊接著是第三道符籙。

  百竅齊開吞天篆。

  這道符籙的重點在步足之上。

  守丹盤曲成環的身軀上,百對步足齊齊收回腹下,每一根步足都有一處關竅。

  周元站起身,從守丹的頭顱旁邊的第一對步足開始畫起。

  符頭在最前面那一對步足的根部,周元在這裡畫了一個極小的環狀符文,只有銅錢大小,但其中筆畫精細非常。

  然後他順著步足的關節一路畫下去,符膽在步足的膝蓋位置,符尾一直延伸到步足末端的爪鉤。

  第一對步足畫完,緊接著是第二對、第三對、第四對。

  百對步足,每一對都要畫上一道符。

  這個工程量極其浩大,但周元的筆勢卻沒有半分放緩。

  通天籙全力運轉,神庭深處那道似圓非圓的道籙在瘋狂流轉,將他的心神與筆勢融為一體。

  赤金色的墨跡在守丹身上不斷延伸、蔓延、交錯。

  三道符籙的筆畫逐漸覆蓋了守丹的頭顱、背脊、腹部、步足,遠遠望去,守丹那條赤黑色的蜈蚣身軀上像是披了一層赤金色的符紋鎧甲。


  楊守中在旁負手而立,目光緊緊盯著周元的每一筆,那張鶴髮童顏的臉上,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三道符籙的筆畫雖然繁複精密,但每一筆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符頭、符膽、符尾之間的銜接更是天衣無縫,三道符籙在守丹身上交織成一張完整的符陣,彼此呼應,互為表里。

  尤其是第三道符籙在步足上的延伸,百道符紋從步足末端向身軀中心匯聚,其形宛若龍脊。

  那些符紋在守丹的腹側交匯成一道極粗極長的赤金色線條,從第一對步足一直延伸到最後一對步足,蜿蜒如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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