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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釣叟

  「長老,咱們沒見著那秦宣,就這麼走了?」

  連雲山莊外,蛤蟆山的師兄范達像是有些不情願,贅述一句:「上回我與師弟沒使好氣罡,還想叫長老指點一番。」

  師弟范尋在旁側目而視,眼神甚是古怪。

  

  陶長老默然不語,回首望了山莊一眼。

  心中暗忖:『這小輩御劍自如,劍術端的不凡。既能破去卸嶺屍將,便不是花架子。萬一破了老夫的氣罡,豈不惹人恥笑?』

  他斟酌一番,對兩個門人道:「西牛賀州的人竟似在護著他,這可稀奇得很。」

  范尋問:「怎見得就是西牛賀州來的?」

  陶長老道:「你們見識太短,自然不識得西方教的佛紋。你道天下記載寶經之法,道門有紫檀匣經,妖族有聖靈妖書,魔門有玄壚魔刻。西方教亦有數種秘文,其一便是大寶筏禪。」

  「寶筏禪據說有五種,皆是渡世得道之學。老夫曾聞得兩種:一曰明行足,乃是至高無上之意。在世間修行中,將自家智慧、品性練至聖者,如佛陀一般;二曰功德禪,須得築造十二品功德金蓮。」

  陶長老眼中閃起忌憚之色:「老夫若未看錯,方才那佛紋,正與功德禪相干。」

  「五大寶筏,對應八部秘典,俱是無上禪法,故稱『五筏八禪』。這等至高之學,惟有靈山怙厘大寺、大雷音寺方有。不是西牛賀州來人,卻是何處來的?」

  兩名弟子聽得暈乎乎的,這等事距離他們太過遙遠。

  陶長老又咦一聲:

  「沒道理啊。聞說西方教正盯上了妖族,欲收攏各處散妖,立下小妖庭。既如此,這位為何反要對妖族動手?莫非那元松觀的小子有大佛根,被他們看中了?」

  范達、范尋自然答不上來。

  陶長老嗤嗤一笑,換了口風道:

  「這小輩倒有些看不透。方才那用飛屍之術的卸嶺長老,轉眼魔化,運氣也忒差了。我等與他無冤無仇,何必交惡?上回那事,本是你們犯忌諱在先,又學藝不精,也怪不得旁人。」

  「是。」范尋鬆了口氣,范達有些失望。

  卻聽陶長老道:「你二人既是本門真傳,也該磨礪磨礪。這幾日,便由老夫使那鞭笞之法,好生打磨你們的氣罡。」

  范達一聽,精神大振,忙應了聲「是」。

  一旁的師弟看向他,暗覺這師兄好像是廢了。

  ……

  秦宣來城西已非一回,但在那花石街小巷中穿行,還是上回小狐狸領的路。


  幸得他認準方向,摸到了那條小河。

  順著河流,於一排大柳樹前找到幾間屋舍,淡淡的月色下,門口的朱紅大棺材格外瘮人。

  三間屋子亮著燈火,西首那間最亮,光從半掩的木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那是谷媚兒的房間,秦宣感知到裡頭有人。

  可是,卻不見半點聲響。

  他緩步上前,腳步聲在碎石路上響起,一下,兩下,三下...腳步雖輕,在這靜夜裡卻聽得分明。

  「誰在外頭?」

  「是我,秦宣。」

  他答應一聲,裡邊的人像是鬆了口氣,窗紙上印出一道柔弱剪影,朝外招手:「公子,快進來。」

  西首的門無風自開。外邊看著破敗,內里卻甚為溫馨。

  地面雖是夯土,卻一塵不染,當中鋪一領青竹蓆,席上放個稻草蒲團。

  靠牆一張半舊榆木小桌,掌一盞銅燈,燈火搖曳,照得桌上幾卷書冊、一隻青瓷小碗微微發亮。

  牆角立著竹架,上疊衣裳,邊上掛著一條淡紅絲巾,顯是女兒家的物件。

  秦宣忙把目光收回來。

  少女原側臥於褥上,見秦宣到來,支起半身,遞過一盤果品,請他坐下。

  她一頭青絲微亂,襯得那張俏臉越發蒼白,失了血色。眉尾微微上挑,本就帶著幾分天生媚意,此時一點燈火在她她眸中晃動,更顯憔悴,真箇我見猶憐。

  秦宣沒有立刻坐下,皺著眉,關切道:「你怎的如此虛弱?傍晚時還好好的。」

  谷媚兒又半躺下去,貼枕看著秦宣,嘴角彎了彎,露出個虛弱的笑:

  「練功出了些岔子,不過有那葫蘆靈露,明日即可復原,不打緊。」

  她像是深閨中的病弱少女,這時被人看望,甚是歡喜:「公子,你怎深夜來尋我?」

  秦宣見她這般模樣,心中躊躇,不知是否該再提王墓之事,還是說自己先去尋那貓兒。

  便道:

  「我想問問你那大墓的事,有隻貓兒,或許在那附近跑丟了,我得去把它找回來。」

  谷媚兒連連搖頭:「你去不得。」

  「為何?」

  「此時那裡有幾處大危險,不易察覺,話中難以說清。待天明時分,我同你一道去。」

  「你...」

  秦宣正要質疑,谷媚兒截住他的話,說她自己無礙。


  秦宣雖有疑惑想問,但見她憔悴,便忍住了。從百寶袋中取出靈露,用桌上青瓷小碗盛了,讓她飲下幾碗。

  先等天明,看她狀態再說。

  少女飲了靈露,朝那蒲團一指:「公子便在此將就一夜,媚兒睡了。」

  話罷,果真閉上眼,唯有睫毛微微顫動。

  這一夜,秦宣打坐鍊氣,除了偶爾服些固元丹,再無動作。

  媚兒卻時而睜眼,偷偷瞧他,不止一次。

  翌日。

  東方才露魚肚白,秦宣猛得睜開雙目,透過窗隙看向遠空。

  他一呼一吸,氤氳布滿身中。遍身毛竅,一開一闔,與之相應,而鼻中反不覺炁之出入,直至呼吸全止,開闔俱停,有種入定出神之感。

  他閉上眼睛,慢慢體會。

  少頃再睜開眼時,只覺體內靈力與念相交,水到渠成。

  胎息,成了!

  此番便是遁入水中,也可如魚兒一般在水底暢遊。

  雖說從八層真息到九層胎息,所服丹餌遠超尋常鍊氣士,但這速度還是令秦宣滿意的。

  而且,似因常在月下修煉,積攢鏡中圓月之故,秦宣感覺體內靈力漸生變化。

  邁入胎息後,對這種變化更為敏感。

  想是與那團靈光一樣,越發有靈性。

  小狐狸踞於數步之外,她眼中的秦宣,周身淡光微瑩,好若清輝自生。

  那種難言的感覺,就如凝望此時的遠空天曉,夜色漸褪,殘星沉野,輕盈而飄然。

  她揉了揉眼,再看時,秦宣又變回之前俊逸非凡的樣子,只面上掛著點笑容。

  感受到秦宣的喜悅,媚兒半開玩笑,狐鳴呼曰:「清輝破曉,飄舉若煙,公子這是要成仙啦。」

  狐鳴之後,她眉眼彎彎,掩嘴笑了起來。

  「我連道基都不曾築成,哪裡能成仙。」

  秦宣笑了笑,見她神情靈動,狀態大有好轉。

  「多虧了公子的靈露,媚兒已無大礙,我們一道去鷹嘴山。」

  她話罷,朝東邊堆棺之屋喊了聲「姥爺」,可是並無回應。

  秦宣道:「我沒有感受到氣息,谷老先生應該不在家。」

  他手上又有不少卸嶺派的陰靈罐子,打算全部交易掉,故而一直留意狐狸姥爺。

  「不一定,有時姥爺臥於棺中,便無氣息。」


  谷媚兒去拍棺,也不見回聲,又見地上靈幡紙錢,頓時明白過來:「姥爺走陰路去了。」

  「一般會去多久?」

  「半月左右,有時更久。」

  「走的時候會不會提前告訴你?」

  「不會。」

  谷媚兒輕拍棺材,嘆道:「雖然姥爺常不在家,我一個人很害怕。但他老人家對我很好,法術皆他所授,又教我大城之中如何存活,有時也講些趣聞。可惜,他的記性不好,偶爾會犯糊塗。我很擔心他走陰路回不來,那時媚兒就再無親人了。」

  秦宣安慰道:「我在宗門典籍中,未曾見過有關『走陰路』的記載,谷老先生很不凡,你不用擔憂。」

  說話間,他想拾取地上的紙錢瞧瞧。

  谷媚兒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碰不得!姥爺說過,這是走陰路的打點錢,都是有主的,千萬不能拿,否則以後要倒大霉。」

  秦宣保持敬畏,從紙錢附近離開。

  小狐狸關上門,與秦宣同往鷹嘴山。途中,秦宣向她打聽起昨晚出手偷襲、放出七色蛛毒的妖物。

  媚兒道:「那蜘蛛精是川萊郡毒蠍谷妖眾,名喚繩虎,為毒蠍王麾下大將。她有兩百多年的道行,狡猾多端,精擅鬥法,那些卸嶺長老想必是鬥不過她的。」

  「這也是從瀾江中的那條鰻魚處得知的?」

  「不是。」

  她搖頭道:「前番我與公子提過壺月書軒,那掌柜與我姥爺相識,素知周邊妖族。公子若欲細究,下回我帶你去見他。」

  「行。」

  秦宣正欲再問,谷媚兒的目光朝前方河邊一瞥,忽對他做了個「噤聲」動作。

  再往前便是稻香坳,鷹嘴山靠西邊的村莊。

  村前三四里,有一河,也是瀾江支流,自雲岫山高處而下,水勢洶湧,寬十餘丈,它宛如玉帶環著鷹嘴山,故被當地人喚作玉帶河。

  早間霧靄未歇,草葉凝露。近南岸水勢稍緩,數群白鵝撥草嬉戲,意態悠然。

  岸邊垂柳成行,二人尋的是近路。若尋渡口的話,還得往上遊走。

  谷媚兒動作小心,遙指遠處一株垂柳,秦宣順勢望去,南岸邊坐有一道身影。

  那是個白髮釣叟,披蓑戴帽,身旁置一青篾魚簍,手執一竿湘竹,正自垂釣。

  秦宣目力極佳,見那老翁神態安詳,凝眸浮漂,似世間萬事皆不關己。偶有水雀棲於竿梢,亦不驅趕,任其來去。

  秦宣傳音問道:「這釣叟有何不妥?」


  媚兒拽他後撤數步,也傳音道:「公子,這便是大兇險,切記莫要近他周身三丈。倘若近了,既不要露出敵意,也不要看他的魚竿魚簍,更莫問釣得魚否。」

  秦宣茫然:「這是為何?」

  媚兒搖頭:「我也不知,這是姥爺說的,他老人家雖然糊塗,但說的話一般都很準。」

  「這釣叟每日都在此嗎?」

  「不,只是近段時日在這玉帶河附近,時而會改變位置。」

  媚兒看秦宣駐足,拉著他朝上游去:「走吧,我們繞路。」

  秦宣壓下好奇心,沿河岸上行。

  然而,他還沒走過百步,心中忽生一股熟悉之感,雙目不由自主朝玉帶河中央最深處望去!

  「噗~!」

  水波晃動,一團腦袋大小的水球突從河中飛出,成近乎透明的水線破空而去,拉出尖銳嘯叫,將空中飛過的水鳥擊落下來。

  一尾舟楫大小的射水魚探出吻管,將水鳥吸入肚腹。

  這頭魚怪全身銀鱗,如同寒鐵,胸鰭緩緩扇動,每次划水都帶出磅礴妖氣,攪出巨大漩渦。

  熟悉的妖氣,射水魚...

  秦宣一驚,不會錯了,是他!

  雲岫山寒潭中的鄔老大!

  士別三日,鄔老大今非昔比,周身妖氣澎湃,有種生生不息之感。

  鄔老大得到了聖靈妖書?!

  秦宣卻沒敢與它打招呼,因鄔老大此時魚眼渾濁,充斥血色,好像不太清醒。

  但是,魚妖一個擺頭,瞧見了岸上的秦宣。

  「離遠一點。」

  秦宣正欲拉谷媚兒往後退,忽見魚頭探起,以古怪無波、毫無情感之聲對秦宣言道:

  「秦兄弟,是我,老鄔啊,可記得嗎?我們一起喝過酒。」

  秦宣感覺他很不對勁,且退且問:

  「鄔兄,怎麼回事?」

  鄔老大道:「秦兄,救我上去。我得了聖靈妖書,此成道機緣,分與你。」

  他的話語,依然沒有感情。

  小狐狸身體微顫,幾乎貼靠在秦宣懷裡,隱晦朝鄔老大嘴邊指去,那裡有一條亮晶晶的絲線:「公子,快走,有線...那是魚線...它上鉤了...」

  秦宣亦已瞧見,忙低下頭。

  二人餘光瞥向下游,那垂釣老翁正轉輪收線,緩緩而回。

  鄔老大那巨大身軀,被老翁拽至岸邊。

  老翁以抄網抄起時,鄔老大化作柳葉大小,活蹦亂跳。

  老翁解下鉤子,將鄔老大拋入魚簍,養在水中。此時,這老翁一邊換餌,一邊抬頭,朝兩人方向望來一眼,秦宣與媚兒緊挨一處,縮著脖子往上遊走去...

  ……

  PS:('-'*ゞ感謝書友們的月票,勞動節加更,今日七千,給力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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