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鞭數十
秦宣自萬家莊園出來,心情略有複雜,便來到一家茶館吃茶。
他不清楚「獨角頭陀」是什麼來歷,自問不是愛管閒事之人。
只是覺得,這廝有些該死。
萬家人,很可憐。
若力所能及,他不介意順手幫他們一個忙。
萬家人凝成的陰魂,與破廟所遇的陰靈不同,他們本該入九幽輪迴,只因怨氣未消,又逢高人留下敕封,故此滯留陽間,腦袋倒是清醒的。
只是不通修行,死後只能作鬼言鬼語。
陽世人聽來,便是悲戚陰森的嚎哭之聲。
「我能聽懂鬼話,想必與太陰化魂訣有關。」
秦宣心潮起伏,仰天望去。
九天之上有無數星辰,喚作碧落星海,正是天罡之氣最濃郁的所在。
凡人看天,只覺無窮無盡,生出種種遐思。
可在九州鍊氣士眼中,九天並不陌生。
一些修行者會穿過電蛇雲幕,冒著罡風之險,到星辰中採集罡氣。
更有九州大教開設分宗,駐紮星辰之上,對外便吹噓是九天之上的仙門,好不氣派。
而與九天碧落對應的,便是九幽冥土,那是地窟之下黃泉河的盡頭,陰川流淌的輪迴所在。
生靈輪迴,乃天道運行,無人可以操控。
九幽陰庭,也是在天道法則下無情運轉。
秦宣思量著,想起石碑上的刻字——酆都崩落?
「酆都是陰庭所在,可萬家陰魂已然順利魂歸九幽,這豈不與那位陳寅前輩的留言,互相矛盾。」
他想不明白,默默觀想腦海中的「太陰化魂訣」。
這部心法,實在難測。
略一琢磨,便坐不住了,想快一點見到耿直。
「這傢伙不靠譜,龜背圖譜留在他手中,早晚會遺失,還是放在我這裡保管更為穩妥。」
秦宣吃干茶水,往窗外左右張望。等了近兩個時辰,曾牧之後並無後手。
此刻,也沒有鷹目術窺伺。
他會了茶錢,往耿府方向去...
暮靄西收,落日餘暉灑在郡城內河沂水之上。
靠近城東耿府時,正行至一處渡口,見一漁人收了網,扛著槳,挑著魚簍,匆匆往家趕。
漁人約莫四十來歲,皮膚黝黑,腳下走得飛快,仿佛身後有鬼追一般。
那槳板差點撞到秦宣身上。
「這位老兄,為何行色匆匆?」
漁人扭頭看了他一眼,見是個俊俏年輕後生,不似歹人,便壓低聲音道:
「後生,可莫要貪晚。這幾日城外出沒殭屍,專在夜裡吃人。」
「鄰街王二麻子,前日夜裡出門解手,人就不見了。聽我一句勸,太陽下山便關門閉戶,莫要出來走動,等本郡豪俠之士除了邪祟再說。」
秦宣多問一句:「可有鷹揚府的人來管?」
本郡中的漁人對鷹揚府當然不陌生,偶爾出個河妖水鬼,除了元松觀,多是他們在解決。
漁人嘆了口氣:
「應該會管,不過聽說洪校尉去了下河村落,那村子丟了好些人,洪校尉怕是一時回不來。」
鷹揚府中有兩位校尉,除了洪校尉,還有個陸校尉。
後者不怎麼辦事。
漁人不知秦宣的來歷,當然不會當面數落陸校尉。
「多謝~!」
「不必謝。你若是外鄉來的,就找個與元松觀或是梁豐寺近一點的客店待著吧。」
漁人走了,秦宣不著痕跡,朝他魚簍中丟了一小塊碎銀。
金銀雖是凡物,對鍊氣士也有用處,或煉多為少、聚而為精融入法器、或行鉛汞丹道,用之作輔。
故而在市井中頗有價值。
雲岫山水府之事早已傳揚出去,秦宣雖入其中,但他是元松觀核心弟子,旁人只能眼饞一下。
耿直卻不同了。
平原郡大勢力沒幾個,修仙家族與鍊氣士可不算少,耿直在他們眼中,便如一頭肥羊,其處境可想而知。
但讓人費解,這傢伙沒有立刻逃走,依然留在家中。
夜幕將至,秦宣來到耿家附近。
這十多來耿家以馬幫發家,販運兩郡貨物,結交各路豪傑,府中上下俱帶三分江湖氣。
那朱色大門前坐著一對石獅子,張牙舞爪。
不過,後面懸著的兩盞燈籠,一明一暗,門牌歪了半邊,石獅子在這副背景中,也神氣不起來了。
門前大道空無一人,唯有蕭瑟晚風捲起埃土。
周圍看似安靜,但秦宣知道,其實熱鬧得很。
「嗒嗒嗒...」
他的腳步本算輕盈,此時聽來,卻也成了一種異響。及至耿家大門,頓覺四下里無數目光窺來。
不過,並沒有人上前攔阻。
「呱呱~!」
門檻近旁,跳出兩隻蛤蟆,眼如漆點,炯炯然望著他。
秦宣掃了它們一眼,並未理會。
「呱呱~!」
蛤蟆又叫兩聲,一蹦一跳,竟跟在身後,似要看他進裡邊做甚。
秦宣走了幾步,回過頭來。
忽然從地上撿起一根柳條,抽打過去。那兩隻蛤蟆被打,眼中頓生怒氣,身上冒出一層黃光,宛如罩子一般。
秦宣催發劍術,那細柳條上泛出螢螢白光,只聽得「喀嚓」兩聲,黃罩應聲而碎。
這一下,背後控蛤之人的精神,便短暫碎在蛤蟆體內,脫身不得。
「鍊氣士的忌諱,你們不知道嗎?」
秦宣一面教訓,一面揮動柳條,連續打在它們身上。
那兩隻蛤蟆慘叫起來:「哎呦,哎呦~!呱呱呱!」
「哎呦,道友莫打了,我等知錯了~!」
「這便走,這便走~!」
秦宣笑道:「哦,不錯嘛,兩位道友還懂些人妖相生之術。」
兩隻蛤蟆不住叫饒,被秦宣鞭數十,驅之別院。
不少暗中窺伺者驚奇。
看那兩隻蛤蟆的舉動,似是望妙山蛤蟆道人的門人。那層黃光,乃是望妙山的一門法術,喚作「淤土氣罡」,本是模仿結丹修士煉煞為罡的手段。
此術在平原郡大大有名,非是望妙山核心弟子不能修習。
不成想,竟被這般輕易破去。
許多目光看向秦宣隨手丟棄的柳條,果真是凡物,他竟用此物破了氣罡,手段可俊得很。
離耿府一里之外,有座小院。
內中一個穿麻衣的青年,忽地「哎呦」一聲怪叫,對著身旁師兄喊道:
「這元松觀的小子好生可惡!他明知人妖相生之術互有體感,還這般鞭笞我等,豈有此理!」
他身上雖無傷口,卻疼得緊。
掏出治外傷的紅花神油,又不知往何處塗抹。
一邊胡亂揉著,一邊奇道:「師兄,你難道不覺得疼麼?」
那師兄皺眉:「怪哉怪哉,莫非是我周身發癢?被這柳條抽打起來,倒頗有些舒爽...」
「啊?!」
……
耿府大門「吱呀」一聲開了,老黃與老吳領隊,恭敬將秦宣引入。
進門後,穿過兩條迴廊,便是一個極大的院子。
院中不見花木,青磚墁地。兩旁各立兵器架,排列刀槍劍戟。中央一方演武場,約有半畝見圓,夯土為地,踩得硬如鐵石。
廊下拴著幾匹毛色油亮的白馬,秦宣走過時,馬兒正打著響鼻。
除此之外,府內一點雜聲也聽不見。
「府上的人呢?」
秦宣說的,自然是家中的丫鬟僕役。
老黃解釋道:「府中被人盯上後,一些僕役被害。家主發了些財帛,遣散了不相干的人,如今只剩下我們這些老人。」
他指了指那幾匹馬:「馬房的馬夫,今日也回老家去了。」
「你們的情況不太妙。」
「是很不妙。」
秦宣一邊走一邊道:「外邊的人對耿家主的收穫感興趣,為何不直接來搶?」
老黃並不遮掩:「因為銅山的人來了,說這裡的東西是他們的。」
「卸嶺派?」
「正是。」
「外邊的人那般聽話?」
「不聽話的死了幾個,其餘人在隔岸觀火,因為卸嶺派不敢動手,其餘人也以為我們留有後招。」
「卸嶺派在怕什麼?」
秦宣問完,側目盯著老黃的雙眼,聽他毫不猶豫地答道:
「卸嶺派的人曾在家主手中吃過虧,他們是驚弓之鳥。淨慧和尚死得蹊蹺,沒能用宗門秘法將消息傳遞出去,卸嶺派的人更忌憚幾分,摸不清家主的法力是否恢復。」
「這幾天前來騷擾的角色,被我們收拾了。」
「不過...」
老黃一頓,一旁的吳玄樹接話:「我們也快到極限。這府上的一些陣法破破爛爛,靈石也所剩無幾。」
秦宣又問:「沒找人幫忙?」
「沒找。郡內的朋友解決不了,找了只會連累他們。倒是有主動上門的勢力,但他們幫忙的條件,家主還未點頭。」
老吳低聲道:「其實沒打算答應他們,只是拖著,家主說...那些人信不過。」
秦宣聽罷,笑道:「懂了,專挑我這種老實人是吧。」
「不敢,不敢~!」
諸多漢子連連擺手,一齊推讓,沒人覺得眼前這位是老實人。
方才他們還聽到,外邊望妙山的兩隻蛤蟆被抽得嗷嗷直叫,老實人能幹這事?
「出雲岫山那天,為何不直接走?」
秦宣問出這話,裡邊一道聲音傳來:「秦公子,便由耿某人向你說明吧。」
暮色四合,室中燃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一個頭戴儒巾,略有幾分憔悴的中年人。
耿直請秦宣坐下後,從袖中摸了摸,遞來一方石板。
秦宣入目一觀,果然是水府中的龜背陣圖,能補上他未曾見到的缺漏部分。
他將石板收起:「耿家主如此爽快,就不怕我拿到東西就走。」
「秦公子謙謙君子,為人厚道,在下想是不會看走眼。」
耿直憔悴的臉上露出笑容。
接著,他又解釋道:
「那日出雲岫山,我確實可以走。但一旦我離開,卸嶺派的人便會斷定我沒有法力,再無顧忌地追殺。我能否逃掉,尚未可知。跟著我的這幫兄弟,卻一個也活不下來。」
「人這一輩子,總要有些互相不負的兄弟。我說的對嗎,秦公子?」
秦宣點頭:「你這話,至少值三杯酒。不過,我有個疑問。」
「請講。」
「他們畢竟沒有修道根器,只靠刀兵,縱然死心塌地,又如何跟得上你的腳步?」
耿直目光深邃,緩緩道:「秦公子,這世上的聰明人多嗎?」
「多。」
「沒錯,聰明人很多。其中一部分智慧超群之輩,他們沒有修道根器,卻不甘心平凡。憑什麼只有仙家能遨遊天地?憑什麼凡人不能上窮碧落下黃泉?」
「於是,一些蓋代人傑,嘔心瀝血,歷經數百代,創下一種神奇法門,叫做神魔煉體。」
耿直道:「肉身強大至極者,可稱神魔。」
「這種法門,我知道很大一部分。雖然條件苛刻,卻也能給我這些兄弟們一線希望。」
耿直凝視著他,緩緩說道:
「所以,秦公子,若你這次雪中送炭,將來,或許會有一群神魔站在你的身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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