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罪徒
第125章 罪徒
戚白的確有建立公會的想法。
早在經歷《奪命遊輪》遊戲之際,他就意識到了團隊的重要性,如果能夠憑藉公會凝聚利益共同體,在遊戲裡迅速結成團隊,他的通關策略將有更多可選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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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想法隨著論壇里對他的呼聲的越來越高而愈演愈烈,漸漸成為一種攫取和吞噬資源的野心他意識到,以他現在的名望,完全可以建成一支規模不小的勢力。
戚白先前支付和尹舸交易的尾款,並開啟下一次交易,便是存了給後續建立公會鋪路的打算。
但他不打算如此輕易地遂了陸析的意,至少需要先攫取可觀的利益。
戚白注視著陸析的眼睛,微笑著問:「憑什麼呢?」
他歪了歪頭,故作無奈地嘆息:「如果你看過《奪命遊輪》的通關錄像,應該也知道現在的我不缺積分,完全可以在第三十一層紙醉金迷地過完下半輩子。
「而只要你對當前的局勢有一定了解,就該知道一旦我表露出想要拉一支新勢力出來的想法,就會被以秩序公會為首的內城人群起而攻之。
「我為什麼要放著自在的日子不過,勞心勞力地組建一個對我來說無法提供多餘的利益,還可能將我捲入未知風險的公會呢?」
陸析好像早就料到戚白會有此一說,平靜地接道:「我收集了現實里和論壇里所有與你有關的信息,分析得出你是一個野心勃勃、貪得無厭、永遠不會安於現狀的人。在你得到兩千萬積分之後,你還會想要更多,而公會將是快速聚斂積分的最佳途徑。
「你不會滿足於當前的生活,否則你不會在登上第五層塔後立刻對加文·李宣戰,也不會在希望廣場進行那兩次煽動性的演講。我想,在你成為屹立在世界最高處的唯一的獨裁者之前,你永遠不會甘心停下腳步。
「由此可以推知,你註定會建立屬於自己的勢力,直到碾碎橫亘在罪惡尖塔頂端的秩序公會。」
陸析的聲音毫無起伏,好像只是在念一份數據分析報告。
戚白笑了:「你既然這麼了解我,應該也知道我不是什麼好人,不信任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最喜歡做的是無本買賣,最討厭浸泡在為一些莫名其妙的概念匯聚的集體裡,親力親為地和活人打交道。
「你又為什麼覺得,我會想要建立公會,而不是獨自爬塔到一百層,再讓彌賽亞或者罪惡尖塔背後的神明降下一發滅世天災,直接將秩序公會連帶著聯邦一起毀滅?」
陸析沉默了,良久後他扶了扶眼鏡,聲音依舊平靜:「如果你執意以個人的身份投入罪惡尖塔的競爭,建立公會的假設的確無法成立,但我認為以你的智慧不會選擇這種收益極低的方案。
「你之前提出的三點問題,在公會實際運作過程中不難解決。一,猜疑鏈問題,建立
公會後可以制定會規,所有公會成員都受到會規約束,你作為會長,完全可以通過制定規則的方式控制成員的行為,保障自己的利益。
「二,投入和收益問題,建立公會目前所需要的投入為【神之讖】道具和十萬積分。
【神之讖】道具除用於建立公會外價值為零,積分方面,我和齊筱簫可以一人出五萬積分————」
齊筱簫在陸析說話的當口,隨手拿了包薯片百無聊賴地拋上拋下,這會兒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陸析提到,她第一時間放下薯片,沖陸析豎起中指:「喂,四眼仔,你可沒有告訴過我還要出積分啊————」
陸析掃了她一眼,道:「我之前和你說過最壞的情況是我和你合作建立公會再邀請戚白,也給你看過建立公會的基本條件。如果你有意見,可以現在退出。」
齊筱簫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陸析,又看了看一臉事不關己的戚白,默默將中指插進自己的鼻孔:「哈?我剛剛說什麼了嗎?哈哈哈,你們繼續討論哈,我就摳個鼻屎。」
齊筱簫坐回床頭柜上,自顧自拆了包薯片,鬱悶地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陸析重新將視線移回戚白臉上:「三,如果你不喜歡經營公會,我可以全權負責公會的運作事宜,在此基礎上你依舊享有公會的所有權和公會產生的一切收益,隨時可以收回對公會的管理權限。」
他停頓片刻,鏡片後波瀾不驚的眼睛直視戚白:「綜合以上三條,你的顧慮將不復存在,建立公會符合你所需要的安全、可信任、容易處理的無本買賣,你認為呢?」
陸析提出的條款不可謂不誘人,一個可以隨意收割,而不用承擔任何責任的勢力,簡直是戚白夢寐以求的高價值資產。
屆時他可以通過制定會規支配公會成員的行為,利用會費、融資等條目,像罪惡尖塔中其他公會那樣榨取成員的積分和道具,而他需要做的,只是在此刻點一下頭。
條件太優渥了,反而讓人心頭警鈴大作。
戚白迎著陸析的視線,神情似笑非笑:「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麼嗎?這看上去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如果你只是需要【神之讖】這個道具,也許可以直接開個價讓我將它賣給你。」
陸析道:「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在你開始第五場遊戲之前回答過你。
「我相信你會一直贏下去,並且是罪惡尖塔中最有機會登頂的受選者。根據羊群效應,新建成的公會勢力需要一面永不會倒下的旗幟,絕望時代中誕生的反抗組織需要一個罪惡的神,而你毫無疑問已經將自己打造成了一尊神像。」
戚白對得到這樣的答案並不意外,在陸析到來之前,那些邀請他擔任副會長的小公會大概也存了這樣的心思。
一個永不會輸的神明,一尊高大而恐怖的碑像,一面血跡斑斑的旗幟————這些虛無縹緲的意象遠比任何口號都要動人心魄,舉手投足間便能掀起海面下的岩漿,吸引人群中那些尚未熄滅的憤怒火焰。
當年的嚴朱便在「紅」中扮演這樣的角色,他像一位智慧的先知般告訴人們,外城人
的自由要靠外城人自己去爭取,隨後舉起旗幟勢如破竹地殺入內城,成為那段時間最鮮艷的象徵勝利的符號——直到敗局和死亡先後降臨。
戚白不覺得自己和嚴朱有什麼相似之處,但好在他很會表演,樂得利用自己得天獨厚的優勢扮演嚴朱。
他半眯起眼,看著陸析笑道:「我忽然有些好奇了,你是從哪裡獲得這麼多有關公會的知識的?據我所知,你剛才提到的很多信息在論壇中並不流通。」
陸析道:「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你需要知道一個前提,即罪惡尖塔終將影響現實,現實也終將成為遊戲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罪惡尖塔在八年前降臨現實,當時未被尖塔選中的人無法通過任何渠道知曉有關尖塔的信息,哪怕察覺到蛛絲馬跡也會被抹除記憶:而隨著尖塔對現實滲透的加深,信息屏障被打破,哪怕是最拙劣的黑客也有可能在網際網路的底部找到部分受選者在現實中對尖塔的討論。
「我在進入罪惡尖塔前就通過對關鍵詞的追蹤找到了三個由受選者在現實中建立的論壇,並在其中獲得了對罪惡尖塔的基本認知。根據六度分隔理論,最多通過六個人就能認識任何一個陌生人,我以此為原理在現實中和一百三十七名受選者建立了聯繫,交易了大部分不在論壇里流通的信息。」
陸析的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發音清晰。戚白由此知道了陸析知識的來源,緊隨其後意識到自己存在一個天然的劣勢。
救世主論壇對信息傳播的管控十分嚴格,就比如在他登上第五層塔前,封以只能含糊
其辭地告訴他五層塔之上的規則與之前大不相同,卻無法向他描繪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再比如他在建立或加入公會之前,無法查看秩序公會等一眾公會的詳細信息,只能憑藉論壇里流出的隻言片語拼湊出那些公會的概況。
如果他是活著進入罪惡尖塔的,還可以在現實里通過和其他受選者的交流獲取那部分信息。
奈何他現在是死者,只能在藍鯨賭場、曙光電視台、奪命遊輪這幾處現實領地遊蕩,本身的信息技術又只是入門水平,根本摸不到陸析所說的論壇的蹤跡————
「罪惡尖塔的遊戲越到後面,信息只會越發重要。等建立了公會,我也許可以設置一個獎勵機制,要求公會成員向我共享這些信息————」
戚白有了決斷,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照你這麼說,你在《六分之一》遊戲中自我介紹的那番話應該沒幾句真話吧?
「我不覺得一個普通的數據分析師有能力和財力交易那麼多重要信息,也不覺得一個安於穩定工作的內城人會像你表現得這樣激進。
「所以陸析,你到底是誰?」
寂靜在空間中蔓延,戚白看到陸析那雙深紫色的眼睛終於有了變化,瞳孔放大又縮小,像極了機器人面臨故障之際徒勞的對焦。
半晌後,陸析再度平靜下來,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患有間歇性失憶症,最近一次失憶在兩年前,我忘了所有在那之前有關於我自己的事,只記得我的名字和有關這個世界各個學科領域的知識。」
「哦?」戚白眉毛微挑,流露出適當的探究欲,「哪怕失憶了,你也該有現實身份,你在現實中的身份是什麼?」
陸析將手伸進白大褂的口袋,摸出一枚鏽跡斑斑的鐵片,依稀可以看出上面雕刻著一團篝火。戚白認出來了,那是「紅」的符號。
陸析將鐵片放回口袋,道:「我想,我是「軍師」。
「軍師」這個詞在此刻提起,指代的不僅是一個職業,更是一個具體的人。一個曾在網絡世界以「軍師」為ID,為各個反抗組織出謀劃策,又在五年前加入「紅」的人。
甚至有不少傳言稱,「軍師」才是「紅」的實際決策者,那上百場大大小小的傳奇戰役皆是出自他的手筆,嚴朱不過是一個被推到台前的符號——————
戚白屬實想不到「紅」這麼陰魂不散,都覆滅四年了,竟然還會有殘黨晃到他面前,勾他想起那些早該被掃進騎角旮旯的舊事。
這就好像你扛了個鐵鍬去盜墓,將陪葬品有一件算一件都塞進包裹,棺材裡的屍體卻忽然坐起來,對你說一聲「把我也帶走吧」。
戚白已說不清感到的是驚悚還是荒誕,他只記得維持著笑容,一字一頓道:「我記
得「軍師」死在四年前。」
四年前,「紅」的最後一支力量全軍覆沒,聯邦同時放出了嚴朱被捕和「軍師」陸秋伏誅的消息,照片中焦黑的屍體歷歷在目。
陸析淡淡道:「「軍師」陸秋是我的父親,他死後,我繼承了他的名號。」
「我記得陸秋只有一個兒子,叫陸深。」
「如果你現在去現實里查我的身份資料,會知道我就是陸深。」
已經死去多時且才剛學會信息技術基礎的戚白自然無從驗證陸析的話語,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利益關係在幾番言語來回間說清,建立公會有百利而無一害,雙方各取所需,又何必去管對方是人是鬼?
就像陸析也沒有問戚白,為什麼他自稱是嚴朱的朋友,卻基本上沒怎麼出現在「紅」
的隊伍中。
齊筱簫吃完最後一片薯片,環視戚白和陸析,眨了眨眼:「所以你倆一個是紅」的頭兒的朋友,一個是紅」的軍師的兒子,這是要在罪惡尖塔里重建紅」的根據地嗎?」
她舉起雙手:「事先說明,我這人從小沒啥理想,造反殺頭的事我不做————」
陸析側頭看她:「你的資料顯示,你謀殺藍鯨市執政官未遂,被當場擊斃後進入罪惡尖塔。」
「那是私人恩怨,哈哈————靠!你查我?」
陸析繼續道:「但我們要建立的不是紅」。紅」的失敗已經排除了一個錯誤選項,我們建立的公會應採用新的方案,即用更大的罪惡和更深的黑暗碾過現有的一切錯誤。」
他再度看向戚白,目光中綻放著怪異的神采:「而計劃的第一步,就是用所有資源造出一個比聯邦更可怖的神明,讓他像我推演的那樣,不擇手段地在罪惡尖塔的世界裡一直贏下去。」
4月18日下午,希望廣場。
戚白和陸析、齊筱簫一路往東,終於在走出兩公里路後找到了一處勉強清淨的空地。
戚白抬起右手,十字架模樣的【神之讖】在他掌心凝聚,上面綁縛的神像睜開猩紅的眼眸,腹部的利齒如有生命般蠕動。
戚白在心中默念「註冊公會」四字,血色的光束自神像進射而出,在他身前編織成天平秤盤的模樣。
【請放入十萬積分。】
戚白將手覆上秤盤,帳戶里的積分減少了十萬,花花綠綠的籌碼虛影在秤盤上堆積成山,眨眼間消失無蹤。
【積分繳納完畢,即將進入註冊流程】
【請為公會命名】
猩紅的全息屏幕在戚白眼前鋪展,金色的電子筆懸浮在戚白身前,戚白握住電子筆,看著空白的屏幕略微怔愣。
若是在六年前有一個人告訴他,他有朝一日將建立一支屬於自己的勢力,還會在其中擔任領袖的職務,他一定嗤之以鼻。
在那時候的他看來,帶隊和管事都是嚴朱才會幹的活計,拉幫結派遠不如孤身一人落得自在,就像他從小不喜歡加入貧民窟孩子們的覓食隊伍,而專喜歡逮住落單的搶劫————
但誰能想到,弔詭的命運會將他丟進罪惡尖塔這個環境裡?
「少數人掌握話語權之後,將所有悖逆之人斥為有罪,而我們一要成為這個時代最大的罪徒!」
少年意氣風發的話音在耳邊迴蕩,戚白好像又回到了許多年前,夜色下,海崖邊,背景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們登上船大喊大叫,擁抱來之不易的自由,前所未有地興奮,忽的被一個大浪澆得
透心涼,懵了一會兒又指著彼此哈哈大笑。
「罪徒。」
戚白提起筆,在屏幕上一筆一划寫下兩個字。
【公會名稱:罪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