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奪命遊戲(十六)「戚白如是說」
第115章 奪命遊戲(十六)「戚白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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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劇場,湛藍色調的玻璃牆壁折射室內璀璨的霓虹,光影下一張張人臉在藍色和粉紫色之間變幻,五官倒映著碎裂的光斑,恍若冥府深處遊蕩不去的鬼怪。
侍應生們推著餐車在過道間來往,攜來種類繁多的餐食和名貴的飲品,又不要錢似的讓它們鋪滿每一個角落,整座大廳儼然被裝點成用財富堆砌而成的海上之國。
受選者們經歷了數干場遊戲,在生活區中亦享受過不少高級服務,倒不至於對眼前的奢靡無所適從。
他們零零散散地坐在高背椅上或沙發上,時不時伸手拿取盛放肉類的餐盤,唇舌將湯汁吸吮出「咂咂」的聲響,牙齒咀嚼血肉骨頭的「嘎吱」聲此起彼伏。
距離戚白和加文·李的賭命遊戲結束已經過去一天了,人們依舊清楚地記得遊戲的全程,與想像中兩頭兇猛的野獸互相撕咬不同,那更像是行將就木的困獸在靜默中等待腐爛。
遊戲第三天,加文·李因陷入昏厥而未能在倒計時結束前完成翻牌,被判定為負,由兩個機器人拖了下去,兩聲槍聲隨後在遠處炸響。
戚白在頭頂的籌碼數變成【1460000】後,不多時也人事不省地倒在了賭桌上,被兩名侍應生放在擔架上抬出大廳。
所有押注戚白的人都取得了賭局的勝利,被查理用興高采烈的語氣宣布,他們都能活著通關這場遊戲。
然後,查理話鋒一轉,說道:「不過,距離我們的遊輪到達天堂島還有四天,賭局就這麼草草結束未免有些無聊。我將在此頒布一條全新的規則——
「接下來你們可以選擇任荷賭局,向審判劇場中的任荷人發起挑戰,被挑戰的人將不能拒絕!底注仍然是一千,上不封頂,至於更具體的遊戲規則,就寫在每張賭桌上!」
他張開雙臂,語氣慷慨激昂:「我可以明確地告訴各位,你們手中的籌碼就是你們的積分,贏得的籌碼將可以帶出這場遊戲,一比一折算!
「所以,請盡情地廝殺吧,攫取更多的財富,或是保護已有的利益,我很期待看到你們的演繹!」
查理說完這番富有煽動性的話語就離開了大廳,受選者們卻都沒有發起新的賭局的打算。
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擅長賭博,哪怕在過去幾十場遊戲中學會了賭博的基本手法,也基本上是輸贏參半。
攀登的層數越高,他們越能體會到積分的作用,不僅可以用來兌換保命道具,還能在狀態不佳或是被人盯上時,折算成生活區的停留時長,在某種意義上和他們的身家性命息息相關。
隨著遊戲難度的加大,積攢積分的難度越來越高,對道具的消耗卻越來越大,他們每個人都被迫養成了精打細算的習慣,浪費積分在遊戲裡賭博簡直是瘋子才會做出的行為。
倒是有幾個常年遊走於賭場的賭徒在聽完查理的話後流露出躍躍欲動的神色,但在接觸到其他受選者不善的眼神後,他們到底沒有犯眾怒的勇氣,只能作罷。
畢竟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板上釘釘地活著通關這場遊戲,在無法斬草除根的情況下,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會在背後捅刀的仇敵。
「我們遲遲不開啟新的賭局,用那個NPC的話說就是沒有戲劇性」,他會不會生氣?」有受選者擔憂地問。
旁邊的人小聲提議:「實在不行我們每局都押底注,慢點玩,給他意思意思得了。」
「那還不如什麼都別做。」另一名受選者立刻出言反駁,「要是讓NPC覺得我們在糊弄他,他說不定更生氣。而且誰知道胡亂行動會不會再觸發什麼困難的支線任務?」
最終,受選者們一致同意按兵不動。
第一個小時,所有人都在緊張中度過,但終究沒有等來查理的催促;第二個小時,依舊什麼都沒有發生,人們漸漸相信了,屬於遊戲本身的危機已經告一段落,至少他們不必再為通關做更多的努力。
而在侍應生送來餐食後,他們徹底放鬆下來,其樂融融地交頭接耳。
「白緊張了,要我說主線任務只說了參加審判賭局並存活」,我們早就達成任務目標了,還怕什麼?」
「大家該吃吃該喝喝,就當休息了。在生活區要想這麼爽地過四天,起碼得花四千積分!」
「你還真別說,而且不止是積分的事兒,通關評級得在A以上,不然都沒權限!」
一句句興奮的話語在空氣中碰撞、交融,在不知疲倦的重複中成為所有人都願意相信的真理,推測上升到共識層面,每個置身於話語包圍中的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有幾個受選者想起了世界觀的事兒,開始在大廳中四處探索,找侍應生搭讓;更多的受選者則自得其樂地大快朵頤,期間互相攀談,交流可以置換的信息和人脈。
大廳角落的沙發上,七名受選者坐成一排,臉色大多呈現與其他受選者格格不入的凝重。
他們在賭命遊戲前將籌碼梭哈給了戚白,如今頭頂的數字都是【0】。在查理明確告知籌碼就是他們的積分後,他們的心情皆落到了谷底。
雖然戚白承諾了會將籌碼還給他們,還將與他們平分加文·李的籌碼,但戚白可是外城人,那種傳聞中短視、不守信用的底層中的底層,怎麼可信呢?
被聲情並茂的演講煽動起來的情緒在經過一天一夜的冷靜後紛紛揚揚地回落,他們得以重新用理性分析局勢、思考問題。
於是他們很快意識到,先不說落袋的籌碼誰願意再吐出來,就算不談論道德,只談論規則,身披「利己主義者」「貪婪」等標籤的戚白也不可能將到手的籌碼交給他們。
——
—違背標籤人設的行為是會被罪惡尖塔警告的,沒人敢承擔挑釁尖塔權威的後果!
「你們說————戚白現在醒了嗎?」趙未來苦著一張臉,問身邊滿面疤痕的陳阿秀。
「我不知道,應該還沒醒吧————」陳阿秀垂下頭,盯著自己蔥白的指尖看,「我在外城見過許多餓暈過去的人,哪怕立刻餵了營養液,過後昏迷兩三天才恢復意識也是常事。」
「醒了又怎麼樣?」一旁的羅斯聳了聳肩,「如果我是戚白,哪怕醒了也繼續裝死,找地兒躲個四天,等出了遊戲,就可以拿著一百四十六萬積分在生活區橫著走了!」
受選者們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的臉上看到了憂慮,只因他們意識到,倘若他們身處戚白這個位置,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那可是一百四十六萬積分,十萬積分就可以建立一個公會,一百萬積分抵得上八成小型公會全部的資產,又有誰面對這麼多財富會不心動呢?
更不必說他們這些人的積分已然清零,不僅無法花費積分在希望廣場發布懸賞,還無法補充停留時長和新的道具,能不能活過下一場遊戲都是問題。
戚白毀約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更不必害怕他們的報復!
陳阿秀抬起眼來,怯怯地低喃:「不會這樣吧?戚白現在名聲那麼好,就不怕我們在論壇里把他做的事爆出來嗎?」
「怕什麼?」羅斯冷笑,「一百四十六萬積分,能在生活區住三年了,我們當中有多少人能再活三年?又有誰會記得三年前的事兒?
「名聲什麼能當飯吃嗎?他撈一波就走,在生活區爽完了,沒積分了就再通關幾場遊戲,這輩子也就過去了,你們還真當他要救世啊?」
趙未來聽著羅斯言之鑿鑿的分析,心臟從外到內都被涼意浸透,肩膀不可遏制地打了個寒顫。
他原本也和其他內城人那樣心存猶疑,卻在聽完戚白的話語後燃起了對聯邦的憤恨,又在看到六名外城人毅然決然支持戚白後,出於某種羊群效應,在潛意識裡認定後者不會冒天下之大不。
那時他是真的相信戚白會是一名從底層走出來的救世主,電視劇里都是這麼演的,不是麼?野心勃勃的青年披荊斬棘,掀翻不公的舊秩序,用反抗讓聯邦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推動立法改革————
可是為什麼現在的發展和他預想得完全不一樣呢?
趙未來情急之下抓住羅斯的袖子,叫道:「羅斯兄弟,我們現在去找戚白!不管他醒沒醒,我們至少先找到他!」
「你想幹嘛?」羅斯甩開趙未來的手,獰笑,「反正我是不會出審判劇場的,事已至此,就當賭博唄,賭戚白會不會回來。」
「萬一他不回來呢?」
「就當打水漂了,看他把那個上等人逼到那個地步,我這輩子值了!在現實里被聯邦當狗遛,在遊戲裡被罪惡尖塔當猴耍,老子早就活夠了!」
羅斯齜著一口白牙,從桌上抓起一根鴨腿,送到嘴邊咬得嘎吱作響。
有兩個外城人也露出了和他相似的滿不在乎的神情,伸出粗糙皸裂的手去夠桌上的食物。
一人一邊咀嚼肉類,一邊幫腔:「這麼一說也是!我是自殺後進的罪惡尖塔,本以為能過幾天好日子,哪想得到越往上爬越難,成天提心弔膽的,還不如讓我痛快點死————」
當活下去的難度超過生活本身帶來的喜樂,生命的維繫便顯得無足輕重,普遍痛苦的培養皿里,死亡反而成為掙脫痛苦、重獲自由的捷徑。
而隨著世界被五光十色的霓虹光影填滿,全息投影編織的虛擬世界侵入每一寸生活,生與死的界限被進一步解構。
對於出生在二十二世紀的年輕人來說,跳個樓的手續還不如遊戲刪號麻煩,聯邦自建立以來自殺率居高不下,且逐年攀升。
趙未來哭喪著臉盯著羅斯,又掃視過另外兩個外城人:「你們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們自己想死,為什麼不早說?
「我是看你們都梭哈了戚白才跟的,我就想著賺點積分————我現實里已經要活不下去了,就剩下罪惡尖塔里這點家底了,現在全沒了————」
「是啊,我以為那麼多人看著,他不會騙人的————」陳阿秀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我以為他出不了審判劇場,我們都能盯著他,哪想得到NPC會把他帶出去————」
「兩位,先冷靜下來聽我說。」一直一言不發的盧一開口了,「我覺得戚白沒有騙我們。我見過很多喊口號、開空頭支票騙錢的人,沒有一個是像他這樣的。
「我真的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憤怒和仇恨,他是真的想推翻聯邦,想改變這個世界,就像當初的「紅」————」
嘴唇聚攏成環,氣聲從喉底升起,禁忌的名字被重新提起。盧一的話語戛然而止,他想起了他的父親,被聯邦逮捕時的罪名便是與「紅」勾結。
但他知道原因不過是那段時間維序局的獎金與抓獲罪犯的數量掛鉤,而藍鯨市外城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能和「紅」扯上關聯。
所有人都知道這背後有多麼荒誕,但那又如何呢?上等人們從來不認為自己和外城人屬於同一個物種,不掌握價值和選票的底層甚至不如動保基金會用來作典型的豬狗————
那麼,同樣來自藍鯨市的戚白,會和「紅」有關嗎?
盧一的眼前閃過青年說話時空若無物的眼神,因為太過空洞,所以更需要被什麼東西填滿,於是超出常規尺度的欲望在其中綻放。
他足夠憤怒,也足夠仇恨,唯獨眼中沒有希望,就好像曾被剝去全部打入地獄,越過刀山火海才重回人世,卻只剩下燃燒著青綠色火焰的髑髏行屍走肉般前進。
如果說「紅」籌劃的是在推翻聯邦後建立美好的新世界,那麼戚白所指向的便是徹頭徹尾的毀滅。
毀滅好啊,這個世道哪會有什麼新世界?只要存在秩序,就一定存在痛苦,那麼還不如一起去死————
趙未來不知道盧一在想什麼,他只知道盧一是第一個將籌碼借給戚白的人。
當時戚白主動向盧一求助,還說盧一是他的支持者,而後盧一雖然出言質疑,卻給了戚白髮表演講的機會,後面更是帶頭梭哈————
種種捕風捉影的線索連成一條線,趙未來揪住盧一的衣領,咬牙切齒:「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和戚白串通好了,故意演雙簧坑我們的籌碼!」
盧一反手一拳砸在趙未來的臉上,大罵:「你有病吧?我和戚白在這個遊戲才第一次見面,串通個屁!」
他在外城摸爬滾打練出來的力道遠非趙未來這個常年坐辦公室的白領可以比,只一拳就將趙未來打出了鼻血。
趙未來鼻腔發熱,猩紅的液體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在唇縫上向兩邊分流,將牙齒染成薄紅。
饒是這樣他仍不肯鬆手,執拗地掐著盧一的脖子,困獸般嘶吼:「你還我籌碼!還我積分!我活不下去你也別想活!」
「神經病!你瘋了?」盧一被掐得翻起了白眼,掙扎著又往他的脖頸上砸了一拳。
陳阿秀這才反應過來,忙去拉趙未來,原本柔弱的聲音尖而利:「停下,你們快停下!別打了,有話好好說!」
【警告!警告!審判劇場中禁止使用武力,如再次違反規則,即刻判定為通關失敗!】
刺耳的警報聲響了起來,場面完全陷入混亂,其他受選者的目光頻頻看來。
卻在這時,一道年輕而溫和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遙遙傳來:「各位,請問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了嗎?」
眾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去,一身囚服、扎低馬尾的青年正站在審判劇場的入口處,遠遠地望向他們。
戚白的臉色滲著病態的青白,好似一具剛從墳墓中復活的屍體,乾涸的嘴唇更是尋不見分毫血色。
他顯然剛從昏迷中醒來,單薄的身形在喧囂的彩光下搖搖欲墜,褪色的囚服像掛在纖細的衣架子上似的松松垮垮,被身後的海風吹得飄來盪去。
陳阿秀和盧一連忙小跑過去,攙扶著戚白在沙發上坐下。
青年向後仰靠,掃視過一張張聚在一起的臉,看著他們尷尬的神情,似乎猜到了來龍去脈,卻是嘆了口氣:「我是來還籌碼的。
「順便,我們可以一起把加文·李的那五十萬籌碼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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