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奪命遊輪(十三)「這不公平」
第110章 奪命遊輪(十三)「這不公平」
戚白的籌碼數在來到九十六萬後停止了增長,共有七名受選者將籌碼「梭哈」給了他,六名外城人和一名內城人,投向他的眼神皆蘊藏著殷切的希望。
戚白對這種眼神並不陌生,曾經站在人群簇擁間的嚴朱總是沐浴在這樣的目光下,在被塑成完美無瑕的救世主後又迎來徹頭徹尾的毀滅。
但時至今日依舊有太多人喜歡將自己的未來寄托在他人身上,改變命運的責任一旦由他人肩負,便可一身輕盈地祈禱降臨世間的先知為他們指引方向。
可惜戚白不是先知,只是個貪得無厭的賭徒,他籌集了比預想中更多的籌碼,亦未得到想像中的滿足,還要將對手蠶食殆盡方肯罷休。
扎低馬尾的青年轉身走入大廳中央的金色鳥籠,在賭桌一側坐下,微笑著對查理說:「我確認規則,接下來就等另一位玩家了。」
他又轉頭看向尚在鳥籠外的加文·李,裝模作樣地嘆道:「欸,神注先生的籌碼看上去有些不夠了,哪怕我不用上我的必勝法,你現在這樣都是贏不了我的啊————」
加文·李臉色難看,在過去的數十年,無數場賭博中,他從來都是持有更多籌碼的那一方。
用財富當敲門磚獲得人脈和勢力,再用它們撬開權力的大門,直到站在足以在某個領域隻手遮天的位置,居高臨下地對所有腳下的人進行收割。
他曾冷眼看那些輸光所有的賭徒嘶吼著要以性命作注,卻被冷嘲熱諷價值不足,那時他不乏生出幾分幸運者的自得,自忖永遠不會落到那樣狼狽的地步。
在得知自己擁有五十萬籌碼,看到戚白只有九萬籌碼時,他還以為這又會是一場碾壓式的賭局,戚白將像六年前那樣被他以更多的財富和權力吞噬。
卻沒想到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兩人在籌碼上的對比便天翻地覆。
這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匱乏的滋味,便已經覺得難以忍受。
加文·李面向內城的受選者們,語速極快地說:「你們將籌碼借給我!只要我有一百萬以上的籌碼,我也有把握贏!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戚白贏!他和他代表的外城人就是一群瘋狗,這些極端的恐怖分子早晚有一天會掀起動亂,屠殺我們!」
加文·李說著,學戚白的樣子走向一名離他最近的內城人:「我可以把我的道具抵押給你,只要你借我籌碼!我各種道具都有,你想要什麼可以自己選!」
那名內城人不停擺手,一臉嫌棄:「別!千萬別!我還想活著回生活區洗腳呢,這會兒借你籌碼、押注你,和找死也不差吧?」
加文·李在現實里何曾遭受過這種對待?要是有人敢這樣和他說話,當天屍體就得橫在大街上,被清潔機器人運去加工廠。
但此刻,他只能壓下怒火,咬牙道:「我未必會輸,只要籌碼再多一些就好————我們都是內城人,讓戚白這樣的人活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沒有好下場!」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那人眨巴了兩下眼,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戚白就算要拉支反抗軍的隊伍造反,也不知是多久以後的事兒,誰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時候?
「都進罪惡尖塔了,誰不是能活一天算一天?我要真借你籌碼、押注你,那不就成當場自殺了嗎?」
這番話可以代表在場所有內城人的心聲。
炫目的霓虹燈光和碎片化的影像畫面構成這個時代的底色,酒精和狂歡劑濫發濫用,造成群體性的狂亂和癔症,人們在辨不清真假的信息洪流里醉生夢死,誰也不知再睜開眼時看到的是太陽還是月亮。
內城人總嘲笑外城人短視,事實上他們自己也大差不差,未來有太多不確定性了,政策變化、失業或破產、被上等人盯上、被精神病殺死————他們對自己的生命預期大多不包含老死的選項,那麼過好當下便成為唯一的選擇。
在聽了加文·李對戚白人品的指控後,他們確實心生退意,但那主要針對的是要不要將籌碼借給戚白的問題。
而現在,正好有一群愚蠢的外城人和一個同樣愚蠢的內城人犧牲自己的籌碼填補了戚白的空缺,戚白的勝利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他們該有多想不開,才會站到加文•李那邊?
哪怕坐在戚白的位置上的是那個真的炸了內城的反抗軍頭子嚴朱,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拒絕加文·李的請求。
一命才是自己的,聯邦的未來和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之後三個小時,加文·李問遍了審判劇場中的每一個受選者,依舊沒能借到一枚籌碼。
林頓在被他用思想罪威脅後仍然不停搖頭,白著一張臉小聲道:「我回去後會寫檢查向會長解釋的————」
屠狼公會的詹姆斯見狀笑了一聲,嘲諷:「秩序公會的紀律真是嚴明。
戚白等得有些無聊了,起身走出鳥籠,拿了一杯奶茶和一塊火腿麵包,一口麵包一口奶茶地大嚼大飲,觀賞著西裝革履的男人像所有走投無路的賭棍那樣,醜態盡出地祈求其他賭徒的援助。
自詡上流的有錢人剝去那身煊赫的外物後,其實和任何一個人都沒什麼差別,在絕境面前同樣脆弱,甚至因為享受過極樂而將性命看得更重,為了活下去能更快地屈下膝蓋。
戚白吃光了麵包,又去拿了一枚雞蛋,給自己舀了一碗燕麥粥,哪怕飢餓感早已消退,他也儘量讓自己吃下更多的食物。
在加文·李試圖再度向第一個拒絕他的人求助之際,查理終於不耐煩地催促道:「好了,我想哪怕給你再多的時間,結局也不會改變。我宣布遊戲將在半小時後開始,請兩位玩家儘快落座!各位客人可以開始押注了!」
戚白將燕麥粥一飲而盡,拿起桌上的毛巾就要擦嘴,在被侍應生提醒那是擦桌子的後,他面不改色地換了侍應生遞過來的手帕,擦乾淨嘴角的殘渣。
他徑直踏入金色鳥籠,坐到賭桌右側的高背椅上,而加文·李也沉著一張臉,在賭桌左側坐下。
受選者們井然有序地走向鳥籠前的天平,將手放上象徵著戚白的白色秤盤。
「我押注戚白!」
「我也是!」
「戚白!」
他們篤定地說出選擇,如同在被人問及簡單的數學問題時說出標準答案。這還是他們第一次遇到這麼簡單的遊戲,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無痛通關。
死亡的壓力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推動這一切的當事人的感激。每個人看向戚白的目光都帶著期待,如果這是一場選舉,那麼毫無疑問戚白將全票當選。
半個小時的押注時間很快過去,查理用浮誇的語氣宣布:「翻A牌遊戲,現在開始!
請雙方玩家擲骰子決定先後手順序!」
懸殊的籌碼差距之下,賭局只是走個過場。加文·李認命般地拿起骰盅,搖了兩下倒扣在桌面上,開盅亮出結果三個六。
戚白也隨手搖了下骰子,露出三個四,仰起臉朝向他,笑道:「按規矩是你先手,看來你運氣不錯嘛。」
可是運氣好又能如何呢?難道能每局都贏,扭轉籌碼上的劣勢嗎?
「第一輪遊戲,加文•李先手!」
十五分鐘的倒計時出現在賭桌上空,搭配著「滴答滴答」的音效。
加文·李俯身湊近桌面,仔細觀察著倒扣的五十四張牌,死亡懸在道路盡頭,他只能徒勞地延長等待的時間。
他不甘心,他才剛得到努爾維斯小姐的青眼,還將在聯邦的政治體系內更進一步,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他不甘心,他出身優渥,從小接受精英教育,更是通過一番打拼獲得了可觀的財富和權力,怎麼能死在戚白這種下等人手裡?
他不甘心————
一枚汗珠從額角落下,流進眼眶,在布滿血絲的眼球上蒙了一層薄翳。透過模糊的視野,他忽然發現眼前的牌有些眼熟,像是六年前藍鯨賭場為他準備的那一套————
加文·李的呼吸急促起來,一個猜測在心底悄然浮現,刺激著他做出瘋狂的決定。他已然沒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戰——————
「這局我要梭哈!」加文·李朗聲說道,頭頂【500000】的數字一瞬間變成【0+500000】的格式,後面那個五十萬被標成了金色。
戚白用手托著下巴,涼涼地笑了:「這才是真正的賭博啊,不假思索胡亂押注的只是賭棍,期待百分之百輸贏的人註定一事無成,你終於在死前決定做一名真正的賭徒了嗎?」
加文·李不語,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向一張熟悉的牌,輕輕翻開,牌面赫然是大寫的【A】!
他贏了,贏了第一輪遊戲,絕不是因為運氣!
加文·李不可置信地看著桌上的紙牌,幾乎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甚至以為自己身負天命——
戚白這名對手再是恐怖,也不過是他前進路途上的一塊巨石,翻越後便可回首笑談雲淡風輕。
「看來你的運氣真的很不錯。」戚白依舊笑著,語氣平靜得令人不安,「說起來,我那位死於你手的朋友運氣也很好,比你還要好。
「只要是涉及運氣的遊戲,他閉著眼睛都能贏。從一副撲克里精準地摸出所有【A】
牌,在一千個數字里猜中唯一的正確答案,對他來說手到擒來。
「但那次,只因為他賭贏了一個五十四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你就說他出千。」
加文·李心裡本就有鬼,聽戚白提起舊事,不由急聲道:「你是想說我出千嗎?你有證據嗎?你作為賭魔,應該知道無證據舉報他人出千的後果吧?」
「不,我不會舉報你。」戚白說完,像是怕他不信,又輕飄飄地補充道,「你完全可以出千。」
加文·李忽然察覺到不對,戚白的態度太反常了,像是一位早已在命運之書上窺見結局的神明,冷漠地看著身處迷局中的生靈兜兜轉轉,自知未來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他想到了一件事,如同被人澆了一盆冷水,周身泛起寒意:是了,「必勝法」!運氣類遊戲按理說是不會有必勝法的,戚白的必勝法到底是什麼?
查理高聲宣布:「第一輪遊戲,加文·李勝!戚白將支付加文•李五十萬籌碼!」
戚白的籌碼只剩下四十六萬,加文·李頭頂的數字變成【1000000】,鳥籠外旁觀賭局的受選者一片譁然。
局勢似乎再度逆轉,加文·李看著賭桌對面青年從容的姿態,卻怎麼也放鬆不下來。
為什麼到這種時候還不驚慌?是因為必勝法嗎?到底是什麼樣的必勝法讓戚白篤定能贏過他?
查理打了個響指,賭桌的金屬桌面向兩側分開,原有的撲克盡數沉入桌中,新的一套撲克被機械臂送了上來,整齊地擺放成六排。
加文·李第一時間湊近賭桌觀察,這次的牌是全新的,沒有任何一張是他熟悉的模樣他有一瞬間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他的財富和權力,他所有前半生積累的外物,在這一刻能起到的作用都耗盡了,接下來他只能依靠運氣了。
不過,他有一百萬籌碼,戚白怎麼也不至於一局遊戲就讓他輸光吧?也許他可以通過觀察戚白的行為,看破那所謂的必勝法?
「第二輪遊戲,戚白先手!」
倒計時再度出現,【00:14:59】【00:14:58】【00:14:57】——
戚白向後靠在高背椅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00:03:59】【00:03:58】【00:03:57】————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加文·李忍不住問道:「喂,你到底想幹什麼?難道怕我贏過你,所以故意拖時間嗎?」
戚白終於坐直了身子,卻是側頭看向查理:「遊戲規則最後一條說,【不得以任何形式尋求第三方援助】,提供食物這類援助也是不被允許的,對吧?」
「當然!」查理說,「這場賭命遊戲只有你們二人,在遊戲結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得介入!」
加文·李聽著兩人的對話,忽然想到了一個很可怕的可能性。
那不會是真的!他一廂情願地想,如果那是真的,戚白一定是瘋了————
【00:00:06】【00:00:05】【00:00:04】————
最後三秒,戚白道:「我押一千。」他隨手翻開一張撲克,是【紅桃Q】。
頂著加文·李怖然的眼神,青年輕輕地笑了起來,好像布下層層羅網的蜘蛛終於等到了收穫獵物的那一刻。
「這才是我的必勝法啊。」他扶著臉上的面具,透過眼眶的髑髏注視加文·李有如注視死人,「我聽說不同的人對飢餓的耐受能力不同,不知神注先生這輩子是否體驗過飢餓的感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加文·李的出身決定了他對「飢餓」這個詞的陌生,吃慣了山珍海味,便連清湯寡水都離他分外遙遠。
哪怕進了罪惡尖塔,有秩序公會的托底,他一路走來也從未受過太大的苦楚。
不曾經歷過飢餓的人第一次面臨飢餓,大概率無法很好地維持理智和意識,維繫生理機能,更不必提身為外城人的戚白絕對知曉許多降低能耗的法門。
加文·李想起三十萬籌碼那個數字,如果戚白每次都只押底注,並拖滿十五分鐘,那麼這場遊戲至少要持續七十五個小時才能結束。
連續三天無法進食喝水,有超過一半的死亡概率,哪怕不當場死亡,也會陷入昏厥。
加文·李又想起戚白在遊戲開始前見縫插針進食的行為,後者儼然早就定下將他蠶食的完整計劃,看他還糾結於籌碼的多少,大抵早已在心裡將他從頭到腳嘲笑了一通。
哈,必勝法,這果然是個只有戚白這種人才能想到並用上的必勝法!這場賭命遊戲,他從一開始就註定要輸,所謂局勢的變化倒像是查理為了增加戲劇性而開的玩笑,反而讓他成了戲台上的小丑!
「這不公平!」加文·李不受控制地喊出聲來。
他曾一次次在優勢地位下用無情的話語嘲諷對手的憤怒,如今面臨失敗的窘境,卻像他過往所嘲諷的人那樣怒氣沖沖。
這是一種恐懼,一種應激反應,神注神注,沒有神明注視著他,他只是個抗拒風險的懦夫,一個命中注定的失敗者,一個赫赫威名下藏著的真正的蠕蟲!
受選者們或恍然或困惑的眼神聚集於他,查理和戚白冷漠的目光亦在他身上交錯。
兩秒後,戚白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堂堂神注先生,竟然也會控訴不公嗎?哈哈哈哈!
「我記得六年前在藍鯨賭場,你明明和我說過,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