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心目手足(六)「隱性優勢」
楊清義注視著「戚白」的眼睛。
他在外城行醫,見過許多人的眼睛,貧窮的母親抱著重病的孩童,向他投來祈望的眼神;遲暮的老人蜷縮在垃圾堆里,渾濁的眼底閃滅求生的希冀;被病痛折磨的人麻木而絕望地看著他,疲憊不加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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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來沒有一雙眼睛像「戚白」這樣,瞳孔中折射的光彩是虛無的,無法從中讀取具體的情緒和欲望,亦或者說欲望太過駁雜,混為一體,於是成為一種怪誕的存在。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神,便無法用過往對人類的所有理解來揣摩。
楊清義又開始無端地思考「戚白」說那麼一句話的意思。
他出的真的是【手足】棋嗎?這是大部分理智的普通人會選擇的做法,但「戚白」能S+通關《思想監獄》遊戲,又怎麼會是平庸之人?
楊清義看著戚白的面板上【智力S】【瘋狂S】的描述,試圖換一個角度去思考。
這是一個聰明的瘋子,比他還要聰明;聰明人都是傲慢的,而傲慢到一定程度,足以讓人做出常人無法理解的瘋狂舉動……
「戚白」說不定真有可能在第一回合就「梭哈」,出【心】棋,賭一個快速結束遊戲的可能性!
哪怕他賭錯了也沒事,只要【目】棋還在,他照樣可以通過清空對手的【目】取勝!
【00:03:33】
【00:03:32】
【00:03:31】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粒汗珠從楊清義的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滴在鋥亮的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楊清義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布料的臨時包紮於事無補,殷紅點點滴滴地滲出來,格外刺目。
他看著那抹血色,仿佛回到了站在手術台上切開皮肉的時候,這莫名其妙的聯想竟讓他莫名其妙地冷靜了下來。
「我沒必要這麼緊張,這才第一回合,我完全可以穩妥行動,出兩枚籌碼跟注,這樣不管戚白出了什麼,我都不會有損失……
「距離第五回合還有四個回合,我只需要在接下來四個回合剩下一枚籌碼就好……」
思及此,楊清義放下握籌碼的左手,又從抽屜中摸出一枚籌碼,才再度將手伸向押注區。
「你確定要浪費兩枚籌碼嗎?」「戚白」又一次開口了,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
楊清義搖了搖頭,笑著說:「不算浪費,對付你這種人,我總得謹慎一點。」
兩枚藍色的籌碼被他分別投入寫著【心】和【手足】的圓洞,歷歷分明地疊在血色的籌碼之上。
【兩名玩家皆已完成押注,棋子公示中……】
伴隨著電子播報聲,圓洞中的籌碼碎裂成藍色和紅色的粉末,又在幾秒間融合成妖異的深紫色。
靠近「戚白」一側的桌面凹陷下去一個方形的洞口,一枚潔白的棋子緩緩上升,赫然是眼球的模樣。
——戚白出的是【目】棋!
楊清義凝視著桌上升起的棋子,心中只有一個想法:「瘋子,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明知道自己出的是【目】棋,卻只押【心】和【手足】,這分明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這個遊戲前期不管消耗多少籌碼和棋子,都是虛的,只有器官的消耗才直接關係到勝負判定。
楊清義原本以為器官的消耗要等到遊戲後期,想不到「戚白」一上來就加速了遊戲的進程。
是了,「戚白」一定也看出來了,按部就班地押注對他不利,所以才這麼急切地要在第六回合前消耗雙方的器官!
【兩名玩家皆押註失敗。】
「咔噠」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方桌側旁又彈出一個抽屜,兩把銀色的匕首並排擺放著,刀刃在冷白的燈光下熠耀。
【請在三分鐘內取下對應的器官,放入押注區。】
三分鐘的倒計時出現在視野右上角,楊清義握住靠近自己的那把匕首,忽然意識到,他在這場遊戲中似乎還具有一個隱性優勢。
遊戲之所以要對玩家的行動進行嚴格的限時,想來是為了避免玩家惡意拖時間。
那麼拖時間對於玩家必然是有好處的……
「取下器官會導致持續性流血,失血過多也會致人死亡。
「戚白沒有讀過書,哪怕是智力S,也一定不如我了解人體的構造,取器官造成的創口必然會比我大得多……
「我只要每回合都把時間拖滿,未必拖不死他!」
楊清義越分析越覺得可行,原本覺得渺茫的贏得遊戲的希望在腦海中重新變得清晰。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早已沒有其他的選擇了,這局遊戲他只能贏,不能輸,那麼便要抓住每一縷勝利的機會。
只要贏過戚白,往後他所想要的名望和利益將應有盡有,不枉他在此刻賭命!
方桌對面的「戚白」同樣拿起了匕首,將刀尖對準自己的左眼刺了下去,反手一擰,發出「噗」的一聲。
裹著鮮血的圓球被硬生生剜出來,淅淅瀝瀝地往下淌落濃腥的鮮紅,尾端拉出飄帶似的神經,甩出的鮮血濺上青年的面頰和長發,暈染開斑斑點點的紅。
「戚白」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那枚眼球,像摘一顆熟透的漿果般將它從眼窩中扯離,食指一彈,丟入寫著【目】的圓洞中。
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如瀑布般漫過顴骨,頃刻間染紅半張蒼白的面孔,又沿著脖頸滑入領口,將本就沾血的前襟染得更紅。
失去一隻眼睛的臉呈現惡鬼般的怖然,「戚白」卻是笑著的,嘴角咧開誇張的弧度。
那隻剩下的完好的眼睛彎了起來,目光落在楊清義身上,好像洞察了他的一切想法,又毫不在意地揭過。
楊清義決議不受「戚白」這個瘋子的干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視野右上角的倒計時,數著時間。
【00:01:02】
【00:01:01】
【00:01:00】
還剩下最後一分鐘的時候,他才舉起匕首對準自己的左眼眼眶,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抻開眼瞼,再用刀刃切斷視神經。
難以想像的劇痛驟然降臨,楊清義咬牙壓抑著喉嚨底部呼之欲出的慘叫,儘可能維持手腕的平穩,將眼球輕輕取出。
然後他放下匕首,從衣服上撕下一條布,在左眼外緊緊纏了一圈,輔助止血。
倒計時還剩最後一秒的時候,楊清義才將自己的眼球放入押注區。
用來壓抑疼痛的多巴胺似乎應接不暇,他依舊能夠鮮明地感受到左眼眶處的殘缺,那種痛感好似通過視神經傳遞到他的大腦里,在頭顱深處一抽抽地攪動。
他看向「戚白」,青年的面容被鮮血模糊,卻好似感受不到疼痛般,唇角的笑容儘是愉悅。
楊清義又意識到一件事,「戚白」似乎也有一項隱性優勢,比如更能忍耐疼痛……
胡思亂想間,電子播報聲不帶感情地響起:
【第二回合開始,請持有藍色籌碼的玩家將棋子放上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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