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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真實牢籠(完)「醒來!」

  警衛們果然說話算話,沒有再來搭理過戚白。

  戚白蹲在牆角的水跡邊摸索了半天,又一次感到了飢餓。

  這具身體顯然很久沒有正常進食了,胃袋一陣陣地抽搐著,反覆撕扯空蕩的腹腔,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又鬆開。

  喉嚨幹得發癢,激得人無意識地吞咽空氣,戚白嘗到了苦澀的鐵鏽味。虛軟的鈍痛從腹部蔓延至四肢,又滲透進骨頭縫裡,漸漸的連呼吸都成為一種徒勞。

  「如果那些糖還在就好了……」戚白不無惋惜地想。

  如果罪惡尖塔沒有沒收他帶進遊戲的糖果,這會兒他或許可以含一塊糖,稍稍緩解些許飢餓。

  很快他又開始懷念思想監獄中那些干硬的麵包和微澀的冷水,雖然味道不佳,但至少可以果腹。

  他漫無邊際地發散著思緒,頭腦在飢餓感的作用下變得昏沉,眼前一陣陣地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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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小的時候,和父親一家蝸居在臨時搭建的貨櫃房裡,面目可憎地瓜分一條餿臭變質的鯽魚。

  然後呢?然後他抓起那條魚衝出門去,躲在廢鐵箱後大口吞咽,肉腥味被混雜著汽油的空氣蓋過,從此他記憶里對魚肉的認知總和那種甜膩又怪異的汽油味難捨難分。

  想要吃飽飯,不想再挨餓了,這是他最初的欲望。而隨著欲望的不斷滿足,他之所求越來越大……

  戚白將手伸向水滴,液體擊打皮肉的聲音有些發悶,和記憶里的水滴聲相似了一些,卻還是不夠。

  那聲音更清晰,像在耳邊震響,像侵入到腦海之內……

  戚白平躺下來,向牆根挪動,讓自己離水滴更近。

  「嘀嗒。」水滴落在肩膀上。

  「嘀嗒。」水滴落在脖頸上。

  「嘀嗒。」水滴落在眉眼間……

  明亮的幻象在眼前蔓延開汪洋一片,戚白好像站在亘古明艷的陽光之下,留著半長頭髮的少年站在前方不遠處,回頭看他,猩紅的眼睛在光影里泛起水紅的色澤。

  「我通過撿拾和拼湊過去的碎片,學到了一種語言,了解到了一種真相,但我發現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它們,那麼該如何證明它們不是我的幻想?」

  又是那個問題。

  戚白聽到自己笑著回答:「很簡單,對我有利的就是真的,對我不利的就是假的。

  「為什麼要做一個完美無瑕的救世主呢?人若連自己都救不了,又何必去拯救他人,何必等他人拯救?


  「你說是嗎?」他叫出了少年的名字,「嚴朱。」

  如同訴說一個禁忌,無數畫面和言語在腦海中炸開,紛紛雜雜地翻湧又退潮。

  漆黑的尖塔刺破雲天,有身著黑衣者步步拾階而上,在巍峨的神座前卻步回眸;年輕的男女們在鋼鐵的廢墟上奔跑,巨大的流星砸下後濺射殘肢,血與肉和鐵攪在一起,釀成黑白天地間刺目的一抹鮮紅……

  黑白紅的鮮明色彩頃刻間混合又勃然炸開,霧氣般的白光向四面八方鋪展,逐漸籠罩整片視野,於是萬籟俱寂,凝滯如死水。

  戚白閉目許久,方緩緩睜眼,看到了潔白的天花板。

  熾白的燈光直射入目,他不由得想起維序局的審訊室,也是這樣的色調,荒蕪得像是一座後現代主義的墳墓。

  系統界面重新加載出來,《思想監獄》四個字高懸於視野左上角,視野右上角的黑傑克圖標再度亮起,昭示冷卻時間的結束。

  「滴答滴答」的水滴聲仍在近處響著,一滴滴冰涼的液體落在眉心,又順著面部的輪廓划過眼角,落入發間。

  戚白終於意識到了水滴聲的由來,那是水珠落在額頭上的聲音。

  水滴刑。戚白想到了這玩意兒的學名。

  這種刑罰會將罪犯固定成半躺的姿勢,頭部正對水源,讓水滴從小孔中緩慢滴落在頭頂。

  不規律的滴落會迅速引發焦慮和恐懼,從而對罪犯施加持續的心理折磨,使人精神崩潰。

  感謝在進入遊戲前惡補的那些心理學知識,不然以戚白過去的知識儲備,還真不一定能想到這一處。

  「不過,如果我不知道這個知識,知道這個知識的人又都出局了,我是會卡關死在這個鬼地方,還是會以較低評價通關遊戲呢?」

  戚白思索片刻,沒有得出答案。

  他嘗試著動了動手腳,發現自己並沒有被束縛,只是雙手和雙腳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了,有些發麻。

  他微微偏了偏頭,避開持續不斷的水滴,凝望著天花板上的斑點出神地等待,直到四肢終於都恢復知覺了,他才用手肘撐著上身坐起,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不算小的刑訊室,目測有一百平米,放眼看去密密麻麻地擺滿了鐵製的刑架,男男女女無一例外地四肢蜷曲,姿勢怪異地躺在刑架上,意識明顯都不太清醒。

  戚白從刑架上下來,緩步徜徉在刑架之間,垂目掃視過一張張臉,看到了陷入昏迷中的沈牧、阿蓮娜、於陽、帕奇和夏蘿。

  再往後的便都是他不認識的人了,著裝膚色各異,不知是之前通關失敗的受選者,還是遊戲中用來烘托氣氛的NPC。


  戚白向門口走去,腐爛的腥臭味撲面而來,有幾個掛在刑架上的人已經死去多時,浮腫的臉龐被水泡爛,額頭破碎流膿,日復一日滴落的液體裹挾著濃水淌遍滿臉。

  越靠近門口,刑架上的軀體便越發不成人形。有些腫脹得撐破了衣物,青黑色的皮膚下似有蛆蟲在緩慢蠕動;有些的皮肉如雪花般消融,肆意橫流的肉漿之下露出森白的骨頭。

  戚白小心地繞過正堵住門口的刑架,那上面的人形已辨不出男女,面部塌陷成了一個黑洞。

  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腳踝,他低頭,看見一隻斷臂橫在腳邊,五指還保持著痙攣般的蜷曲。

  「嘀嗒、嘀嗒……」滿屋子的水滴聲此起彼伏,好似正下著一場永不會停的淫雨。

  戚白在門口靜靜站了片刻,隨手抓起一具屍體丟出門去。

  等待片刻,沒有異樣,他驟然抬腳,跨出洞開的大門。

  冰冷的槍管抵住他的頭顱,穿黑色軍裝,有著蒼白面孔的男人注視著他,冷冷地開口:「700號,回去。

  「黨在關懷你,黨在治療你。你的思想里還有需要被清洗的病灶,而你卻急於離開病房……」

  戚白歪了歪頭,冷不丁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一愣,接著用毫無起伏的聲音道:「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在這裡,你沒有必要知道我的名字,我也沒有必要知道你的。你只需要知道你是700號罪犯,正在接受改造就夠了。」

  戚白從男人胸前的名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和所屬部門,又移動視線,目光越過男人的肩頭,看向他身後牆壁上畫著的巨型人像。

  這是一個大約四十五歲的男人的臉,留著濃密的黑鬍子,面部線條粗獷英俊。

  戚白知道,這便是所謂的元首。

  他想了想,問:「元首叫什麼名字?」

  男人露出憤慨的表情,仿佛聽到了某種骯髒的、不可饒恕的褻瀆,接著便如同喊口號般宣告:「元首就是元首,元首不需要名字,問這個問題本身就是思想犯罪!」

  「這樣麼?」戚白思考了片刻,有些失望地點了點頭,「嗯,應該勉強能行吧。」

  「700號,你到底在說什麼?你的言行已經構成了對元首的不敬……」

  男人嫉惡如仇般,將槍管又往戚白的額頭上戳了戳,然後他就聽青年莫名其妙地說道:「那麼,來賭一局吧。」

  刺目的慘白燈光下,身著囚服的青年勾起唇角,露出鬣狗般古怪的笑容。

  他抬起右手,黑色的撲克牌在他蒼白的指間閃爍微光,濃稠的黑霧從各個角落滋長而出,在短短几秒間包裹住兩道人影,瀰漫整條走廊。

  清冽的男聲語調低沉,如同歌劇演員身臨戲劇謝幕之際,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黑傑克賭局,開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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