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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真實牢籠(二)「退路皆失」

  如果有關罪惡尖塔的一切是虛假的,那麼在《思想監獄》遊戲中聽見的水聲大概是現實的延續。

  戚白閱讀過心理學相關的書籍,知道很多幻覺和癔症都有現實的根基。

  如果有關罪惡尖塔的一切是真實的,那麼水聲大抵是重要線索……

  但它到底是什麼呢?又從何而來?

  戚白想不明白。

  

  濃稠的黑暗如有實質地包裹著他,懸在耳邊的水聲像時鐘的指針般一秒一下地滴落,反而更襯得四周寂靜而虛無。

  靜謐的環境有助于思考,戚白開始梳理有關自己的事,從出生在外城的貧民窟里,再到被父親賣給某個以孩童為實驗材料的基金會,遇到那人,一起逃出……

  再然後的事便都是混亂的了,戚白想到了賭魔,想到了戰爭,想到了屠殺,他從腥風血雨中來,自血海屍山中爬出,又為何會出現在這座死氣沉沉的監獄裡?

  他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沒有去死?

  浸濕的褲腿不知不覺間被體溫捂幹了,殘留的寒意卻順著骨髓向內里滲漉,如同啃食骨肉的活蛆。

  對外界的感知被隔絕在狹小的空間裡,就好像將靈魂裝進並不合身的軀殼,每一次動作都帶起難以描述的不適。

  戚白又開始想聯邦的事。

  建立聯邦的十大公司最開始只是十個研究AI技術的巨頭,他們創造了各種AI,又利用已經掌握的各大平台和先進算法綁架人們的注意力,使得AI滲透到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

  那時候全球尚未統一,各國展開了瘋狂的AI競賽,不惜大幅度放寬各方面的限制,甚至對那些打著研發AI的旗號攫取利益、踐踏法律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越來越多的領域被AI占據,越來越多的財富向大公司集中,越來越多的公司達成事實上的壟斷。

  各國的公司們一面極力渲染敵國AI的威脅,一面在背地裡達成聯合,等政府意識到危險時已為時太晚。

  ——掌控著各個領域的先進技術的AI控制了人類,而公司們憑藉對AI的控制,掌控了全世界。

  戚白眯起了眼:「如果我的記憶真的是假的,以我的認知水平是怎麼構建出這麼完整的世界的呢?

  「我作為一個精神病患者,又怎麼能想像出AI的存在?知識是不會憑空產生的,除非就連這些也都是錯覺……」

  「咔噠」一聲,門開了,一線白光直直地投進房間,斜斜地落在戚白的臉頰上。

  戚白的雙目有一瞬間的失明,他抬手遮蔽光線,接著便聽到一道沉而冷的聲音說道:「時間到了,出來吧。」


  不待他做出反應,就有人將他從地上拖起來,拖向走廊,一邊走一邊威脅道:「下次再進來,你就死在裡頭吧!」

  戚白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大睜著眼睛,又一次看到了守備森嚴的警衛和密集如冷櫃的牢房。

  一名瘦骨嶙峋的囚犯與他擦肩而過,枯槁的頭髮有如野草,混濁的眼睛裡滿是疲憊和麻木。

  這是個絕望的地方,他厭惡這裡到了極點卻無從離開,於是幻想出了一個名為罪惡尖塔的救贖……

  哈,不錯的故事。

  戚白自得其樂地想著,任由警衛們粗暴地將他推進牢房。

  夏蘿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不聲不響了。

  帕奇拍著自己的光頭,裝模作樣地嘆息:「唉,好好的蹲在牆角不干,非要去禁閉室走一遭。」

  戚白注意到,房間裡又多了三個人,都是熟人。

  阿蓮娜和於陽蹲在角落,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天。

  於陽抓著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懊惱地說:「我怎麼也沒想到我會犯下這麼嚴重的罪,我以為我忠於元首,但我竟然放掉了那個反動分子,我的思想一定是壞掉了……」

  「是他們瘋了!」阿蓮娜恨恨地說,「他們連結婚對象都要管,我如果是無產者就好了,就不用遵守那些破規矩了……」

  戚白還看到了沈牧,這人正在向帕奇和夏蘿訴說什麼。

  帕奇一臉不耐煩地嚷嚷:「你要是有精神病,就和那個也得了精神病的007湊一對去,別連累老子到時間了出不了獄!」

  沈牧側頭看過來,眼神像是初次遇見,戚白於是意識到,在這個世界裡,沈牧是第一次見到他。

  「我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我卻早已在罪惡尖塔中見過沈牧,所以,罪惡尖塔是真的。」戚白微笑著想。

  還好罪惡尖塔是真的。如果沒有罪惡尖塔,他註定爛死在這座監獄裡,那麼他還不如去死。

  他不能接受沒有罪惡尖塔的世界,就像不能接受他無法站上金字塔頂端的世界。

  所以,罪惡尖塔必須是真的。

  沈牧走過來,用一種宣告的口吻向戚白講道:「我們是無罪的,被囚禁在這裡只是因為看穿了元首的陰謀。

  「他們用『思想罪』扼殺自由思想,將清醒定義為瘋狂,以便讓所有人都成為只會執行集體意志的機器……」

  戚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繼續思考該怎麼離開這裡。

  以物理手段越獄恐怕是做不到的,警衛將他們這些囚犯盯得極緊,帕奇和夏蘿兩個人看上去也不可信任,恐怕不等他找到工具開始挖地道,事情就會敗露。


  那麼……用精神層面的方法呢?

  沈牧說過,所謂的思想監獄是人腦構建的意識空間;前置提示說過,【勿忘真實】;他是否能想辦法「醒來」?

  沒有更多的線索和信息了。

  也許所有的推斷都只是人腦編織的謊言;也許這處牢籠是真實的,所有的看法和觀念都是精神病人的臆想……

  但戚白不喜歡這個答案。

  他不喜歡被禁錮,不喜歡自由盡失的結局,不喜歡看不到希望的未來……

  所以他唯有嘗試「醒來」,哪怕是死亡,也好過困居此方世界。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和你說這些嗎?」沈牧握住戚白的手,語氣激動,「真正的自由只在像你這樣的無產者手中!

  「我們的認知都被污染了,我們所思想的都是元首想讓我們思想的,而真正的思想必須是自發產生的……」

  「所以呢?」戚白抽回手,問,「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若我不幸福,所有橫在頭頂的阻隔我都會親手推翻;若我已得幸福,又何必去為旁人的生死奔走?」

  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沖監控攝像頭勾了勾手指,下一秒,他屈指成拳砸向沈牧的小腹。

  ……

  十分鐘後,戚白再次因為打架鬥毆被關進了禁閉室,這次警衛們放了狠話,宣稱除非他成了一具屍體,否則別想從禁閉室里出來。

  「我這回才是真的沒有退路了啊。」戚白蜷坐在黑暗裡,唇角帶笑。

  人是有惰性的,求生本能往往與意識相互牽絆,阻止人腦產生危險的想法,從而將人禁錮在名為「安全」的有限範疇之內。

  戚白一向是一個擁有很強的求生本能的人,他會為了填飽肚子在垃圾場裡翻找半天,順帶弄死覬覦他的口袋的其他流浪者;他也曾為了躲過聯邦的追查,殺死所有妄圖告密的目擊者……

  但總有些事該擺放在生命之上,罪惡尖塔的遊戲亦不可能每次都平穩而安全地通關。

  戚白常年作為本能動物在鋼鐵叢林間穿行,與本能相互勾結又偶爾背離,他漸漸學會了控制求生的欲望,正如此刻——

  只有身臨絕境,才能殊死一搏。

  「嘀嗒、嘀嗒……」水滴聲亘古不變地響著。

  戚白伸手順著牆根摸索過去,掌心終於觸到一片濕冷。

  他忽然意識到這水滴聲不對,和記憶里縈繞著思想監獄的水滴聲是不一樣的。

  他聽過血珠落在地板上的聲音,也聽過雨水打在水泥上的聲音,都和那幻覺般的水滴聲不同。

  那聲音離得更近,更悶,像是在血肉里迴響,在腦腔中共鳴……

  它……到底是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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