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思想監獄(十三)「賭我會一直贏下去」
第三次檢舉的結果在幕布上公示,內容如下:
【阿蓮娜受到3次檢舉,應接受時長為3小時的單獨改造。】
【戚白受到2次檢舉,應接受時長為2小時的單獨改造。】
顯然,戚白、帕奇和夏蘿檢舉了阿蓮娜,而阿蓮娜和沈牧檢舉了戚白。
……
改造室中,戚白熟門熟路地坐在椅子上,冷靜地計算同化值。
兩個小時的改造對應20點同化值,阿蓮娜定然會再次檢舉他,那麼又將使他增加10點同化值。
如果他不進行任何行動,這次改造結束後,他的同化值將增加到80。
沈牧的同化值是40,只有他的一半,相對於他來說優勢巨大。
哪怕經過罪惡尖塔的調整,這場遊戲對於他來說依舊不利:從行為選擇上看,帕奇和夏蘿對付沈牧的理由,遠不像於陽和阿蓮娜對付他的理由那樣充分。
不然他們也不會在他三言兩語的威脅下,放棄檢舉沈牧,轉而和他聯合。
但他卻不得不讓帕奇和夏蘿優先處理於陽和阿蓮娜,不然在兩人的集票下,等待他的將是慢性死亡。
「我檢舉200號罪犯沈牧,400號罪犯阿蓮娜。」戚白平靜地說道。
他在賭,賭自己不會在同化值達到100前直接出局。
他還在賭,賭那同化值達到50即出局的限制不僅僅是針對於陽和阿蓮娜,而是針對所有內城人,即這場遊戲中所謂的「執政黨成員」。
「你被他騙了。」站在身前的人忽然說道,與此同時,持續不斷的電流停了下來。
戚白微微側頭,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那人接著說了下去,仿佛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真理:「反抗軍是不存在的,戚白。
「那不過是你絕望的臆想,是思想監獄為你這類人精心設計的陷阱。你渴望『他們』,於是『他們』出現了,來證明你的痛苦並非孤立無援。多麼天真,又多麼可悲的幻想……」
戚白不說話,那人笑了起來,卻是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我沒有想錯,你正在計算那所謂的『同化值』,對吧?你計算著點數,權衡著得失,以為在規則邊緣遊走就是反抗,但那大錯特錯!
「我們允許你思考,讓你誤以為自己仍在進行某種有策略的鬥爭。但你所有的行動都在我們的計算之中,我能看到你的一切。這裡是思想監獄,你思想洞開,無處可藏……」
戚白忽然發覺那聲音的音色很熟悉,像是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來的,但他根本沒有張嘴。
意料之外的發展意味著失控,他蹙起眉來,那人的笑聲更為瘋狂:「早在四年前你就已經被同化了,你忘了嗎?這也是為什麼你現在還活著啊……」
遮蔽視線的黑暗頃刻間滌盪一空,戚白看到自己站在街頭,持槍的人在道路上來往。
少年的屍體被封裝在玻璃容器里,殘忍而直觀地作為旗幟昭告反抗運動的終結和聯邦的勝利。
人類是一種軟弱的動物,基因為了自己的延續而刻錄下遠離危險的本能,將其轉化為與生俱來的對屍體的恐懼。
大範圍的恐嚇基於這一原理得以實施,那些人企圖通過最簡單的示眾告訴所有人,那就是反抗的下場和代價……
戚白看到有人沖了上去,許許多多的人一擁而上,憤怒地呼喊。然後,槍聲響起,血腥氣在空氣里彌散、蔓延,傳到很遠很遠……
但戚白沒有動,只是冷漠地旁觀那些人的生與死,他已經想不起來他袖手的原因了,記憶的空缺滋生自我懷疑,虛假在其中生根發芽……
「所以呢?」戚白不再回憶下去了。
他閉上眼又睜開,看著眼前一成不變的黑暗,說:「至少現在的我知道,我並不喜歡這樣的世界啊……」
真實和虛幻的邊界難以釐清,世界上有太多的謊言無法辨明,思想和主義會隨著時代發展而更迭,聰明人編造邏輯自洽的口號,愚人為之振臂高呼。
但感受是真實的,人類雖然早已將自己拔擢出野獸的行列,卻依然擁有最樸素的求生欲望。
他們知道什麼樣的生活是壞的,知道生活在世界中的自己是否幸福和快樂……
「我是一個貪婪的人,擁有永無止境的物慾。在實際的利益和物質之外,思想和意識都不過是偽命題罷了。」戚白微笑著說。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小的時候,遠離城市的孤島上,瘦小的孩子們被穿著白袍的實驗員們諄諄教導,不許離開建築,不許多拿飯食……
大部分孩子都相信違反規定會招致嚴重的後果,不敢越雷池一步,但總有那麼幾個孩子是不聽話的,其中便包括戚白。
他時常旁若無人地反覆排隊拿取麵包,又抓住任何一個機會翻牆出去,在樹林間、草地上奔跑。
他甚至懷著一種自毀般的恨意,想,他們能把我怎麼樣呢?哪怕被抓住,也無非是被關進禁閉室罷了……
「你不是我。」戚白認真地說,「我了解我自己,在我登臨這個世界的最高處前,我永遠不會感到滿足。放在這場遊戲中就是……只要我不是所謂的『元首』,我就不會認同這套體系。
「所以被同化的只有你,你不思進取,不自我反省,不羞愧難當,竟然還妄圖拉我下水,簡直可恥至極……如果你還有點羞恥心,這會兒還是立刻找個門框上吊自殺吧。」
戚白頓了頓,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這番話的可行性,末了他嘆了口氣:「好吧,你可能沒有羞恥心這種東西。」
【1小時。】報時聲響起。
視野右上角赫然顯示著猩紅的文字:【同化值:80】
戚白知道,沈牧在被他檢舉、進入改造室後,也禮尚往來地檢舉了他。
他的同化值將在一小時後達到【90】,屆時他只要再遭到一次檢舉,就將通關失敗。
但他已經知道該怎麼辦了。
【0小時。】
【同化值:90】
戚白在房間中睜開眼,看到阿蓮娜的座位空了下來,沈牧正注視著他,目光極深。
他賭錯了一半,沈牧並未在同化值到達50後出局。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沈牧注視著他,輕聲說:「你檢舉了我,所以我也檢舉了你。我算出來你的同化值已經到達90了,你快死了。」
「所以,你會檢舉我、殺死我嗎?」戚白抬起眼,反問。
他看向沈牧,目光相接,他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平靜:「沈牧,這場遊戲你必死無疑了。」
從放棄和於陽、阿蓮娜聯合,而試圖以共贏的方式通關之際,沈牧就註定要去死了。
帕奇和夏蘿身懷殺死他的任務,定然不可能放棄利益,而與他握手言和、合作通關。
沈牧又偏偏為了獲得線索,主動進入改造室一次,無疑讓本就不利於他的局勢雪上加霜。
他唯一的破局點,便是像戚白那樣,聯合於陽和阿蓮娜,說服他們一起檢舉帕奇或者夏蘿。
可惜戚白已捷足先登,於陽和阿蓮娜面對戚白的威脅,定然只會集票戚白,不可能幫他。
那麼沈牧所能做出的選擇只有:到底是自己一個人去死,還是和戚白同歸於盡。
「你也許可以在死前檢舉我,讓我和你一起死,這樣這場遊戲的結局就將從我、帕奇、夏蘿三人通關,變成帕奇和夏蘿兩人通關。
「如果我是你,秉持雙輸好過於單贏的原則,定然會這麼做。但我很好奇,將理想主義掛在嘴邊的你——會如何選擇呢?」戚白歪了歪頭,好像真的在等待沈牧的答案。
帕奇適時嘿嘿一笑,幫腔道:「沈牧,我和夏蘿反正是一定會檢舉你的。他們都說你是好人,你總不會自己活不成了,還要拉個墊背的吧?」
他原本和戚白合作只是權宜之計,但在看到戚白為了讓他們能完成殺死沈牧的任務,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將遊戲繼續下去後,他到底還是有些感動的。
這會兒說句不痛不癢的話,既不要他積分,也不要他命,就當投桃報李了。
沈牧掃了帕奇一眼,沒有說話。
戚白繼續道:「你應該已經看出來了,你不適合罪惡尖塔。一廂情願的共贏理念註定無法長久推行,你終有一天會死在這條路上。
「而且我也想讓你死,我不能要求帕奇和夏蘿放棄自己的利益,那麼在無法合作通關的情況下,我們當中至少得再死一個人。只有你死,我才能贏。」
沈牧笑了:「你希望我死,卻想讓我以德報怨?」
「是啊,不行嗎?」戚白說得坦然。
「理由呢?」
「就當押注吧。」戚白想起《六分之一》遊戲中聞時雨的說辭,微微彎起唇角,語氣愈發誠懇,「我聽說過你的事跡,你想要改變這個世界,湊巧的是,這也是我的想法。
「我或許不是像你這樣的『好人』,但對於這個爛透了的世界來說,情況不可能變得更糟了,任何些微的改變都可以稱得上是一種『救贖』。
「我是一個利己主義者,作為外城人,改變世界對於我來說是有足夠收益的一件事。哪怕只從利益的角度考慮,我也會做你想要做的事,不是麼?」
青年說到此處,抬起手恍若演講時的號召,鎖鏈拖曳在他瘦削的手腕上,嘩嘩作響,泠泠有聲。
他渾不在意地笑著,黑沉的眼底躍動鮮亮的黃色:「現在就看你願不願意再賭一次,賭我會一直贏下去,然後……改變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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