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六分之一(七)「立場的作用」
血腥氣在空間裡氤氳,難聽的慘叫一聲高過一聲,又在到達極點後漸漸輕了下去。大量鮮血從破碎的血管中溢出,如打翻的赤色染料般流了滿身。
楊慶希瞪著死不瞑目的雙眼,血流如注的身軀緩緩向側面倒下,擦過桌面和椅面,重重砸在地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戚白看著身前辨不出人形的一團血肉,嘆了口氣:「說到底,我是不是【鬼】和你會不會死是兩個獨立事件,你為什麼會覺得它們之間存在直接聯繫呢?」
他說這番話並不是因為他真的不是【鬼】,包括之前和楊慶希說的所有言論,其中真真假假又有誰能說得清楚呢?
戚白無非是擔心這個立方體空間的房門不隔音罷了。
他一向是個謹慎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的道理,如果因為一時失言,害得自己被【人】鎖定,他估計就算重新投胎也原諒不了自己。
冰冷的播報聲再度響起,視線左上角的系統界面上刷新出一行紅字:
【「鬼」牌行動結束,第一輪投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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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白默默往旁邊退開幾步,咽下嘴裡的最後一口糖汁,耐心地整理起在打鬥中揉皺的衣物來。
這類不需要耗費太多腦力的機械性動作有助于思考,他又一次開始復盤進入遊戲以來發生的種種。
在翻開身份牌,看到上面畫著的猩紅鬼臉後,他嘗試過用【黑傑克】技能生成一張【人】牌。
可惜失敗了,目前的【黑傑克】技能只能生成1-10,JQKA,大小王之類的牌。
戚白緊接著推斷出罪惡尖塔必然不可能允許受選者互相窺牌,便故意公開牌面,希望能藉助這一大膽的舉動打亂其他人的節奏。
但很顯然,受選者們都不是傻子,在劉始的有意針對下,嫌疑再度指向了他。
之後他主動站在【人】牌的立場上,提出分房間的通關策略,便是因為摸清了受選者們的平均智慧水平,知道哪怕他不說,也會有人想到這點,倒不如由他率先說出答案,以便趁機擺脫嫌疑。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其實已經進入了死胡同。
他不可能放棄行動。隨著公開線索的出現,越晚殺人,勝利概率將越是渺茫。
他也不可能像受選者們猜測的那樣,嘗試殺死其他房間中的人。
萬一他對規則的判斷出了錯,那麼就相當於白白浪費一次行動機會。
戚白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賭徒,見識過太多狼狽謝幕、潦倒退場的行屍走肉,他固然不抗拒賭博,卻絕不會在不必要的時候將決策寄托在不確定性上。
——這局遊戲還遠沒有到要賭的時候。
至此,楊慶希的死便成為定局,戚白只剩下殺死他這一選擇,並且也毫不意外地這樣做了。
而遊戲規則明確說過,【鬼】牌持有者可選擇殺死與其處於同一空間中的一人。
他和楊慶希共處一室,楊慶希被【鬼】殺死了,他卻還活著,怎麼擺脫嫌疑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接下來的發展似乎已經可以預料,受選者們在看到屍體後輕而易舉地根據規則推理出他是【鬼】的答案,通過投票讓他結束萬惡的一生,然後喜聞樂見地獲得第一場遊戲的勝利。
但結局真的會是這樣嗎?
戚白垂目注視地面上的血色,猩紅的粘稠之物隨著時間的推移向四面八方流溢,蔓延成小型的湖泊,讓他想到藍鯨市外城十字巷那條紅色的河。
他一向信奉高風險就該有高收益,既然罪惡尖塔特意強調了這場遊戲的【絕對公平】,想來不會讓收益和風險不成正比。
一定有解法,就像楊慶希作為目擊過他翻動門上撲克的人,完全有機會避免自己的死亡;他作為【鬼】,必然也有一線生機贏得遊戲,甚至撬動更大的利益。
人腦的自救本能會讓人在面臨死亡威脅的短短几秒間回顧人生中的所有經歷,從中挑選出可以擺脫困局的方法。
戚白閉上眼又睜開,本已被刻意遺忘的一幕幕從蒼白色的水底上浮,腐爛的沉屍重新蒙上完好的皮肉,煥發健康的釉色。
那人漂浮在透明的液體中,長發如夜色般彌散,空洞的眼睛隔著時間與空間凝望戚白,吐出的卻是另一個場景下的話語:
「小白啊,我忽然感覺我挺不是東西的,用那所謂的宏大理想驅趕著一群人去赴一場註定的犧牲,卻連終點究竟長什麼樣都難以準確地描繪,這放在一千年前也許該被叫做『神棍』……」
戚白好像又回到了外城最破爛最骯髒的貧民窟里,坐在散發著屍臭和尿騷的垃圾堆上,拿新撿出來的廢紙墊在屁股底下。
他聽到那人說著那些不著邊際的話,滿心都是「你也沒吃飽飯,怎麼屁話還那麼多」,但他那時候還不像現在這樣,每一根血管都流淌著無處抒發的敵意——他甚至算得上是一個對朋友寬容的人。
所以,他只是用開玩笑的語氣回道:「在你成為真正的『神棍』之前,我建議你向那些所謂的信徒一人募捐一塊錢,這樣我們至少能解決未來三天的伙食問題。」
但此時此刻,戚白卻不受控制地反覆咂摸起那段話來。
哈,理想,這可是個好東西,空口白牙說幾句話,就能讓人心甘情願放棄利益、甚至去死。
——到最後說不定把自己都給騙了,連赴死的時候都是笑著的。
「我和其他受選者的最大的區別在於——我有【黑傑克】這個技能,它可以給我提供五分鐘的和其他玩家單獨交流的時間。」戚白冷靜下來,以抽離的視角往下分析。
「兩次S級首通記錄,理性S,國王公會的邀請,論壇里的爭議……戚白這個身份也許比我想像得更有價值,出於理想也好,出於利益也罷,會有人希望我活下去……
「《六分之一》遊戲,陣營失敗並不意味著會死,【鬼】的勝利條件只是殺三個【人】,最終還是會有兩個【人】活下來。
「而我只需要與兩個人達成聯合,在投票環節中獲得三票,就能穩定再讓一個【人】出局……」
【黑傑克】賭局的人數上限是六人,將兩名受選者拉進賭博空間綽綽有餘,問題是——選哪兩個人?
「齊筱簫。」戚白在腦海底部構建出綠髮姑娘的形象。
雖然他從來都覺得以各種身份標籤劃分立場的行為很蠢,但他不介意利用這一點。
伊萬在論壇里發布的那些狂熱帖子給了他啟發,他覺得自己可以像那些人希望的那樣,扮演一個「外城人的救世主」。
「陸析。」戚白很快定下另一個人選。
他能夠看出來,陸析一直在幫【鬼】混淆視聽,「空間的指代不明」這一點就是他提出來的。
戚白懷疑陸析已經看出了他是【鬼】,之所以要求他和楊慶希一個房間,便是希望迫使他殺死楊慶希。
否則按照常理,戚白作為外城人,聯合另外兩個外城人顯然是更順理成章的選擇。
戚白暫時無法確定陸析的目的,但既然別有所求,那便有合作的可能。
青年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一半糖紙,送到嘴邊舔了一下,微辣。
剛成型的舊日記憶在完成使命後向下沉沒,血肉氧化的白絮像雪花般鋪滿回憶的海面,留下一雙悲憫又漠然的眼睛遙遠地投來注視。
戚白笑著說:「你死了那麼久了,該繼續死著去了。」
於是眼睛緩緩閉合了。戚白抬起右手,漆黑的撲克在他的指縫間凝聚,映得周遭皮肉透亮,白骨裸露。
黑霧繚繞的空間裡,扎低馬尾的青年坐在黑金色賭桌的主位上,一手執牌。
他看著在另外兩張高背椅上凝聚的兩道人影,露出了微笑:「二位,我們來談一筆交易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