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傲慢求人

  牙買加地鐵總站的站前廣場，在八月初的早晨七點半就已經被曬透了。

  廣場不大，夾在牙買加大道和阿切爾大道之間，鋪著那種紐約市公園管理局統一配發的淺灰色六角形地磚。

  地磚縫隙里塞著陳年的口香糖渣和菸蒂，黑白斑駁，像某種地質岩層標本。

  廣場正中央立著一座抽象的青銅雕塑……但說是雕塑，其實就是幾根扭曲的金屬管子擰在一起，上面掛著一塊褪了色的銅牌，刻著「牙買加社區精神」幾個字。

  銅牌下面的噴泉已經乾涸很久了，池底積了一層褐色的鐵鏽，裡面扔著幾個被捏扁的汽水罐。

  廣場北面是長島鐵路的高架軌道，每隔幾分鐘就有一列火車轟隆隆地碾過去，鋼鐵輪轂摩擦鐵軌的尖嘯聲能讓玻璃瑟瑟發抖。

  高架橋的陰影落在廣場東側，像一把鈍刀把廣場切成了兩半，一半是被陽光籠罩的光明地帶，另一半是陰涼且瀰漫著尿騷味的昏暗地帶。

  橋墩上的塗鴉層層疊疊，最底下那層是九十年代的幫派標記，中間那層是某次社區美化活動被畫上去又被覆蓋掉的壁畫殘片，最新那層是暴雨幫的藍色噴漆標語。

  南面是地鐵站入口，玻璃頂棚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白光，下面的自動扶梯永遠在維修，乘客們只能走側面的樓梯進出，腳步匆匆，誰也不願意在這片廣場上多待一秒……只因為這裡是毒販和流浪漢的天然集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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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裡今天不一樣。

  廣場正中央支著四頂白色帳篷，帳篷上印著橡皮擦清潔公司的綠色l，下面碼著整整的摺疊桌，桌面上堆滿了罐頭、袋裝麵包、盒裝牛奶和一箱一箱的蘋果。

  桌子後面站著十幾個穿橡皮擦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手腳麻利地把食物分裝進棕色紙袋裡。

  領取食物的隊伍從桌子前面開始排，沿著廣場邊緣繞了三個彎，一直延伸到阿切爾大道的公交站牌後面。

  排隊的人超過了兩百餘人，流浪漢占了七成，穿著不合季節的厚外套，背著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腳邊放著塞滿空瓶子的購物袋。

  剩下三成是本地居民，失業了需要領救濟，拖家帶口的，他們臉色疲憊，但比流浪漢多了幾分體面……至少衣服是洗淨的。

  隊伍兩側，一群穿藍色T恤的少年在來回奔走，他們的T恤背面印著「聖瑪麗社區兒童之家」，年齡從十二三歲到十七八歲不等，頭髮剪整，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童子軍。

  有個扎馬尾的黑人女孩拖著裝滿食物和礦泉水的超市購物車從人群中穿過，後面還跟著一個瘦高的拉丁裔男孩。

  ：

  他們會選擇隊伍中帶著孩子的媽媽，以及臉色疲倦，看上去飢腸轆轆的老年人，然後將購物車上的食物分發給他們，避免這樣的弱勢群體繼續排隊。

  這些大齡孤兒正在努力工作，竭盡所能地讓隊伍變短，並維持隊伍秩序。

  在這期間，當然有人不想排隊。

  一個剃著光頭的白人壯漢從廣場西側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他越過排隊的人群，直接從側面擠到桌子前，伸手就要去抓那箱還沒拆封的金槍魚罐頭。

  孤兒和穿著制服的女人們當然沒有能力阻止這個壯漢，他們任由後者抱走這一箱金槍魚罐頭，但是他並沒能成功離開廣場。

  因為在這個時候，兩個警察制服的壯漢從帳篷側面沖了出來，他們動作快而狠，其中一人拿著警棍追上去，一棍就砸在他的後腦勺上，一下子就讓壯漢向前撲倒。

  另一名警察則用膝蓋壓住他的脖子上，把壯漢整個人死死地壓在六角形地磚上，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光頭壯漢左臉貼著地面，嘴裡還在罵罵咧咧，顯然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壓著壯漢脖子的派屈克低頭看了光頭壯漢一眼，也是反手抽出警棍，在他後背上重重敲了一下。

  「警察……你想在這裡鬧事？」

  光頭壯漢聞言，他立刻停下掙扎。

  「不……不，先生……我……我只是無法呼吸……我喘不過來氣……」

  派屈克才不管這個，他把警棍換成手銬，然後將把壯漢從地上拽起來，塞進了停在廣場邊緣的警車后座。

  有了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廣場上一些蠢蠢欲動的蠢貨頓時老實起來，

  在廣場最東側的高架橋陰影下，林安帶著達內爾，還有穿著狗熊玩偶服的拉夫站在那裡，三人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

  警察兩人組中的奧布萊恩在上車之前看到了林安，他便朝著後者微微點了點頭，林安也向他點了點頭。

  警察的出現，並不是意外，這是林安早就安排好的人手。

  慈善發放活動現場內的食物並不值錢，一部分是熱情的彈幕老爺們給打賞的，他一個人根本吃不完的食物。

  ：

  罐頭、壓縮餅乾、臨期麵包和礦泉水，這類東西在打賞列表內占了林安整整二十頁的表單，其數量之多，全部拿出來的話，都能將一個大型商場的倉庫給擠爆了。

  因此，林安尋思，這些與其放在打賞列表被看著，倒不如拿出來給社區發掉，賺點聲望。

  發放食物的人是清潔公司的員工，維護秩序的人是聖瑪麗兒童之家的大齡孤兒，抓人的警察是103分局的老熟人，整個活動的成本幾乎為零，但收益卻大人……因為頻繁的做發放食物的活動，林安在牙買加社區內，已經有了一個好人博士的稱號。

  這個名號聽起來平平無但是，它實際上已經為林安產生收益了，只不過這樣的收益是無形，且緩慢的，有人覺己的好b在吃虧。

  「B。」

  達內爾的聲音悶悶的。

  「你又白送了一廣場的東西，罐頭，麵包，牛奶，蘋果……我知道你在做好事，但是這需要花多少錢啊？」

  他靠著橋墩，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眼睛還盯著廣場上正在拆帳篷的工作人員。

  最後一批裝滿食物的紙袋已經發完了，幾個穿藍T恤的孤兒正蹲在地上撿掉落的蘋果和流浪漢丟棄的包裝紙。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爬過高架橋，把陰影往東邊又推過去一點，達內爾的一隻腳剛好踩在光影交界線上，鞋尖是亮的，鞋跟是暗的。

  「有很多人為了吸麵粉，吃西方草藥，連身份證明都賣了，你給他們發麵包，他們明天還會餓，後天還是躺在地鐵站門口等死。

  你信不信，你明天再來發，隊伍只會更長，不會更短……你在做一件不會結束的事情。」

  拉夫在旁邊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噥，不知道是附和，還是反對。

  達內爾瞥了他一眼，又轉回來，等待著b的答覆。

  林安耐心地等達內爾說完，他靠在橋墩上，雙臂抱在胸前，表情悠哉。

  「你覺在吃虧？」

  ：

  達內爾想都沒想。

  「你就是在吃虧。」

  林安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廣場。

  帳篷已經開始拆了，但還有人在排隊，不願意離去，所以發放還在繼續，有人從廣場邊上的麵包車內往下搬運食物，讓這些收到消息，不知道從紐約市什麼地方趕過來的可憐人不至於白跑一趟。

  「紐約市的流浪漢不計其數，他們會持續趕來，直到夜晚，他們不敢出門，這樣的事情才會暫停。」

  達內爾說道。

  「b，你知道你會發多少食物嗎？」

  林安還沒說話，廣場那邊便有一個男人小跑過來，他在林安面前停下，滿頭大汗。

  「怎麼了？」

  「b……我們的食物就要發完了。」

  負責人有點為難，他伸手指向那台麵包車，猶豫了一下，還是往下說。

  「那台車是最後的，它頂多能發二十人份的食物，可是，這後面來的人，不止這些……」

  「那就給倉庫的人打電話，讓他們再調來一貨車的食物，發沒了，繼續調，直到沒有人來排隊。」

  林安說道。

  「可是……」

  負責人有些猶豫。

  「這會發多少食物啊，b？」

  ：

  「發多少都沒有關係。」

  林安的聲音很溫和，他對著達內爾，還有負責人笑了笑。

  「去吧，通知其他人，你們今天所有人都有加班費……我會通知老喬的。」

  「是……好，b。」

  負責人轉身跑開了，林安拿出手機，開始給老喬編寫簡訊。

  「b……」

  拉夫也猶豫著開口了。

  「恩？」

  林安回頭。

  「我能去吃點東西嗎？」

  拉夫指著麵包車。

  「我肚子餓了。」

  「呵……」

  林安冷笑一聲，他扭頭看向達內爾，後者也看了過來。

  「揍他。」

  達內爾重重點頭，走過去，抓住拉夫的肩膀，將他拖到一邊。

  「不，不……我開玩笑的，b，我錯了，我錯了……」

  ：

  達內爾把拉夫拖到高架橋墩後面，拉夫還在求饒，但是達內爾沒理他，舉起拳頭照著他後腦勺來了一下，讓拉夫的腦瓜子嗡嗡響，他立刻不叫了。

  林安低下頭繼續發簡訊，老喬的回信來快。

  「收到，倉庫馬上安排。」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重新看向廣場。

  最後那輛麵包車已經被排隊的人圍住了，聖瑪麗兒童之家的幾個大孩子胳膊挽著胳膊站成一排，把人群隔成一條彎彎曲曲的通道。

  【主播這樣做好人好事，我是不太喜歡的】

  【為什麼？你是天生的壞蛋？】

  【這裡可是美國啊，即便是平行世界的美國，他這樣幫美國人，我感覺他這是資敵啊】

  【不至於，真不至於，兄弟】

  【這裡又不是打國戰，發幾個麵包不是資敵】

  【美國的資本家和美國窮人，並不是一回事，你們要分清敵我啊，美國窮人和日本人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一回事？】

  【主播應該給食物下毒，一波將他們全部毒死……】

  【臥槽，戰犯啊】

  林安看了一眼彈幕，然後對於上面的過分言論，選擇了無視。

  他就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什麼天生殺人狂，你看看這些彈幕，就該知道他絕對是一個好人。

  ：

  「嘟嘟嘟……」

  手機的震動，打斷了林安的思緒，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摸出來，屏幕上的號碼是未知來電。

  「嗯哼？」

  林安有些，這是什麼保險推銷嗎？

  不過他還是按了接聽，把手機貼到耳邊。

  「林安先生？」

  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速不緊不慢，帶著嚴重的口音。

  「冒昧打擾，請允許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所羅門·克萊因，經營著一家位於布魯克林的金融諮詢服務公司。

  是埃利亞斯·索恩先生把您的電話給我的。他說，您或許可以幫我解決一個非常……特殊的問題。」

  林安沒有立刻接話，他愣住了，腦子一時半會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索恩老傢伙把自己的電話給了什麼人？

  這吊毛要幹什麼？

  雖然有點糊塗，不過林安並沒有露怯。

  「克萊因先生，索恩會長之前沒有跟我提過您會打電話來。」

  「他不喜歡在電話里談這些事，您知道，這類話題……面對面更安全。」

  所羅門停頓了一下。

  「如果您方便的話，我想請您吃頓晚飯……地點您來選，曼哈頓、布魯克林、皇后區都可以，時間也由您定，我只有一個請求……希望今晚能見到您。」

  林安聽著電話，目光越過廣場，落在遠處那輛正在卸貨的白色廂式貨車上。

  ：

  老喬安排的貨車到了，排隊的人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像風吹過一片麥田。

  「我在牙買加地鐵總站的站前廣場這邊。」

  林安如此說道。

  「你如果想要見我，那就來這裡找我……」

  「林安先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並且我願意給出的報酬非常的豐厚。」

  電話另一頭的男人依然用著帶著嚴重口音的英語，在試圖說服林安。

  林安一聽，反而不太想見這個人……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是他很確定這個傢伙很傲慢，求人辦事都不願意彎腰啊。

  「你的事情，關我什麼事情呢？」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