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治安變好不是好事
距離酒店屠殺事件發生後的第四天。
傍晚時分,大陸酒店後台辦公室里,卡戎正坐在他那張永遠收拾絲不苟的辦公桌前,對著三塊並排的顯示器做每日例行對帳。
這間辦公室不大,牆上沒有窗戶,只有一排嵌入式的監控屏幕顯示著酒店各樓層的實時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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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角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茶包標籤垂在杯沿外,但是卡戎已經忘了喝它。
大陸酒店禮賓員的日常工作分為兩部分,一是前台部分,需要卡戎站在大堂里,雙手交疊,接待住客,處理金幣,維持大陸酒店那套古老而體面的禮儀。
二是台下部分,在不站前台的時候,在自己的辦公室內,打開電腦終端,管理那些從未出現在任何官方帳本上的資金流。
離岸帳戶、藝術品交易、跨境中轉,這些都是卡戎的工作的一部分。
想要維持大陸酒店金幣的價值並不容易,因為金幣本身只是一塊金子,除了讓持有者可以使用它在大陸酒店獲殊的服務之外,還它擁有在全世界兌換現金的屬性。
讓這塊金屬擁有特殊屬性的,是卡戎這樣的人在幕後維持的兌換網絡。
「嗯?」
卡戎突然間一愣,因為在他面前,系統彈出了一行黃底紅字的提示:三項未完成對帳。
離岸帳戶自動對帳失敗不是大問題,偶爾銀行系統維護、跨境結算延遲、或者某個中間行臨時調整了清算時間表,都會導致對帳失敗,通常第二天就會自動修復。
但卡戎的拇指在滑鼠滾輪上停了一下,三個帳戶同時發生,並且還是開曼群島、澤西島、列支敦斯登,三個不同的司法管轄區,三家不同的清算銀行,同時出現對帳延遲……有問題,這不是技術故障。
卡戎連忙把紅茶推到一邊,刷新了一遍頁面。
黃色提示還在。
他打開手動對帳界面,輸入一串權限代碼,試圖繞過自動系統直接查詢帳戶餘額。
系統轉了三圈,一行更小的灰色字體出現……信息不可用,請聯繫帳戶管理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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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戎摘掉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重新戴上,把鍵盤拉近。
他開始手動逐條核對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所有經過這三個帳戶的跨境資金中轉記錄。
在手動查帳中,卡戎在澤西島帳戶的中轉日誌中,發現了兩條被標記為「待審核」的藝術品交易流水的異常。
藝術品交易是大陸酒店最常用的資金清洗路徑之一,流程成熟,管道穩定,正常情況下不會有任何延遲。
但這兩條流水的狀態從「已完成」變成了「審核中」,審核方標註的是開戶行。
開戶行不會無緣無故地審核已經通過的交易,除非接到了更高層級的指令。
卡戎迅速切到列支敦斯登帳戶,翻出同時間段的中轉記錄。
四條交易,三條正常,一條被標記。
同樣的狀態,同樣的理由,開戶行風控審核。
三個帳戶,不同銀行,不同法域,在同一天內對同一類型的資金操作啟動了風控審核。
卡戎立刻意識到不對勁,他迅速把三份異常記錄列印出來,拿著它們快步離開這裡。
第六樓,溫斯頓的私人辦公室。
卡戎沒有通過前台通報,直接用安保權限刷開了電梯,來到該樓層。
他進來的時候溫斯頓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住客名單,窗外曼哈頓下城的夕陽把哈河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先生,有件事需要你立刻看。」
溫斯頓轉過身,從卡戎的行動上知道情況緊急,他把住客名單放在桌上,示意卡戎繼續說。
卡戎把對摺的A4紙展開,放在溫斯頓面前,三行數據,用紅筆圈出了異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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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斯頓低頭看了幾秒,抬起頭。
「?」
「沒有其他可能。」
卡戎點了點頭。
「三個帳戶在三個不同法域同時觸發風控攔截,攔截條件全部指向反洗錢合規審查。」
「目前凍結了多少。」
「還沒有凍結,只是暫停中轉和審核,但按照的標準流程,審核期是三到五個工作日,審核結束後,如果發現實質性違規,下一步就是資產凍結預審通知。」
「時間。」
溫斯頓說。
卡戎沉默了片刻。
「最樂觀估計,到明天中午之前,如果對方團隊加班,今天晚上深夜就開始。」
溫斯頓皺起眉頭,他還沒來說什麼,身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曼哈頓第一分局的夜間值班警督,接通。
「溫斯頓先生。」
對方沒有寒暄。
「我需要通知你一件事,大約一小時前,我們分局接到了總部下派的一個出警任務,有人通過警局內部報警,要求警方調查四天前發生在貴酒店的十七人死亡事件。
報警人的名字是林安,他聲稱自己是當晚入住總統套房的住客,並提供了當晚的入住帳單作為身份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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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斯頓愣住了。
對方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一層不太容易察覺的歉意。
「按照慣例,我們不會進入貴酒店內部,神聖中立的規則我們一直遵守,但總部的指令是必須出警,所以我們會派兩輛巡邏車在酒店外圍轉幾圈,做一份形式上的出警記錄。
我給你打這個電話,除了通知之外,還想告訴你,這個報警的原因和FB有一點關係,FB最近在調查林安,這才導致案件的出現……具體是什麼情況我不清楚,但你們最好儘快處理這件事。」
「感謝你的通知,兩輛巡邏車什麼時候到。」
「大概四十分鐘後,你們有足夠的時間準備。」
電話掛斷了。
溫斯頓把電話放下,他轉過身,看向卡戎。
「我們有麻煩了,神聖中立的規則還在起作用,第一分局不會跨過我們的門檻,但聯邦層面的壓力已經傳導到地方警局了。
林安正在借用規則的力量來對付大陸酒店。」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先生?」
卡戎也感覺林安是一個很大的麻煩。
「立刻撤銷一百二十萬美刀的任務懸賞。」
卡戎愣住了。
「先生,高桌的流程……」
「不要管流程。」
溫斯頓把放在桌邊的右手抬起來,做了一個往下壓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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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任務發布者特雷爾已經死了,任務取消也不會有人反饋舉報,系統里那個一百二十萬的懸賞,在天亮之前必須消失。」
說到這裡,溫斯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到目前為止,我最樂觀的估算,四天前的酒店維修,今晚的稅務調查凍結的資產,加上馬上要來的警察巡邏對我們聲譽造成的損失,直接和間接加起來不會低於一千萬美元。
而這一切的導火索,是一個一百二十萬的懸賞,所以……」
卡戎沉默了一會,然後他把雙手從身前放下,垂在身側,微微欠身。
「明白,懸賞今晚會從系統里消失。」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側頭問道。
「高桌聯絡處那邊……」
「我一會打電話過去進行解釋。」
「林安怎麼辦?」
「不要管他,到目前為止,他都在用規則對付我們,作為一個中立的平台,我們現在不能對他出手……這個傢伙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破綻。
我們先切斷林安在規則內對我們動手的最後一個藉口,如果他還不收手,我們再進行反擊。」
說到這裡,溫斯頓也覺疼不已。
「真是該死的中國人。」
……
六月中旬的牙買加社區,下午三點的太陽把103分局門口那棵老橡樹的葉子曬蔫。
分局的正門上方懸掛著美國國紐約市警兩排在午後微風中懶洋洋地飄著,邊緣已經有些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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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琳拿著文件夾走進103分局的時候,前台值班的警長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朝走廊盡頭努了努下巴。
「巡官在二樓辦公室。」
凱特琳說了聲謝謝,穿過走廊,走上樓梯,在她父親辦公室的門上敲了兩下。
「進來。」
莫拉萊斯巡官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到推門進來的是女兒而不是下屬,他的表情立刻從嚴肅轉變成微笑。
「哦,我的寶貝,你今天怎麼有空來警局找我。」
凱特琳把文件夾放在他桌上,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從文件夾里抽出三份項目方案,整排在他面前。
「是工作上的事情……爸,橡皮擦公司最近啟動了三個社區服務項目,需要來103分局備案,這是方案文件,你過一下目。」
她把三份文件按順序攤開。
「第一個是清潔公司的垃圾清運順手服務,第二個是服裝廠的邊角料社區縫紉課堂,第三個是安防公司的夜間護送服務。
三個項目的具體內容都在裡面,成本和執行計劃也寫清楚了。」
莫拉萊斯拿起三份文件,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到了第三份的時候,他的翻頁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翻前兩份慢。
他一頁一頁地讀完,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文件放回桌上。
「前兩個沒有大問題,第三個項目需要修改……如果可以,最好取消了。」
凱特琳正從包里拿筆記本準備記錄意見,聽到這話愣了一下,抬起頭。
「什麼問題?這個項目的核心是用安防公司夜班巡邏的待命時段為夜班居民提供免費步行護送,不增加任何額外成本,而且會直接改善牙買加社區的夜間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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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應該最清楚這個社區的夜間治安有多糟……」
「正是因為太清楚了。」
莫拉萊斯打斷她,身體微微前傾,他的表情嚴肅起來。
「你說錯,這個項目會讓牙買加社區的夜間治安變好,而問題就出在這裡,它真的會讓治安變好。」
凱特琳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治安變好……是壞事?」
「你覺好事,但是這對於你的老闆,對住在這個社區裡的大多數人來說,短期內也是好事。
但對另外一些人,那些沒有在橡皮擦公司的人,對他們來說,治安變好是一件壞事。」
莫拉萊斯把第三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那條「安全站設置規劃」,說道。
「你在這裡規劃了六個安全站,覆蓋了牙買加社區的主要住宅區和交通樞紐,如果這個項目像你設計的那樣運轉起來,夜間搶劫案會在一個月內下降至少百分之三十。
這是可以預見的,你父親在103分局幹了很多年,我對這個社區的犯罪模式比你更熟悉。」
他把文件翻回來,推到凱特琳面前。
「夜間搶劫案下降百分之三十,其他類型的暴力犯罪也會跟著下降,因為犯罪分子會意識到這個社區有人在巡邏,他們會換地方作案。
然後三個月後,紐約市財政局的社區評估辦公室會拿到最新的治安數據,他們會看到牙買加社區的犯罪率曲線在短短一個季度內出現了一個明顯的下降拐點。
並且,這樣的犯罪率下降和警察沒什麼關係。」
凱特琳的表情陰晴不定,她已經隱隱猜到父親要說什麼了。
「社區評估官的工作,是按照治安數據、基礎設施、商業活躍度這些指標來給每個社區打分,分數決定房產稅的評估基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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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數據在你的項目里改善明顯,評估分數就越高。
評估分數越高,房產稅就越重。
而房產稅越重,那些在牙買加社區擁有出租物業的房東,他們拿到新的稅單之後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自己消化這筆增加的稅,要麼把它轉嫁給租客。
而在美國,房東從來不會自己消化。」
「他們會漲房租。」
猜到結果的凱特琳一點也不高興。
「沒錯。」
莫拉萊斯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腹前,看著女兒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某種類似於泄氣的沉默。
「房租漲上去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第一批被擠出牙買加社區的,是那些沒有正式工作的普通人。
你用橡皮擦公司的錢和安防公司的人手,做了一件善意的事,但你的善意最終會變成一把刀子,逼著窮人離開這裡。
你的夜間護送項目保護了夜班工人不被搶劫,然後房東替搶劫犯完成了剩下的工作……而最妙的是,房東也沒有任何的實惠,因為增加的房租全都拿去繳納房產稅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窗外停車場的爬山虎葉子被風吹沙響,凱特琳低頭看著筆記本上自己剛才寫的那行字,「夜間護送:提升社區安全感,降低犯罪率」,然後用筆在下面劃了一條橫槓,把筆帽蓋上。
「所以,我該怎麼辦?」
凱特琳語氣里還有些不甘心。
莫拉萊斯重新拿起第三份文件,他沒有直接回答女兒的問題,而是把文件翻到安全站設置規劃那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那六個紅圈標註的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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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讓我改,我不會把安全站設在住宅區內部,也不會把護送路線的末端延伸到公寓樓下。
我會把安全站全部撤到橡皮擦工業區內部,安防公司門口一個,清潔公司值班室一個,服裝廠傳達室一個,只覆蓋從地鐵站到工業區大門這幾條通勤路線。
護送對象只限橡皮擦公司自己的夜班員工,不對外開放。
服務名稱也改一下,叫『員工通勤安全保障』,在備案材料里寫清楚,這是公司內部的員工福利,不是社區公共服務。」
「這有什麼區別?」
凱特琳不明白。
「區別在於,你原本的項目是一項免費的公共服務,修改之後變成了公司內部福利,而這都屬於企業內部的安全生產措施,在任何一份房產稅評估報告裡都不會被列為『社區治安改善指標』。
社區評估官看到這份備案材料的時候,只會把它歸類為私營企業的員工福利支出,跟社區公共安全數據沒有任何關係。
換句話來說,修改後的項目不會影響房租上漲,不會把窮人從牙買加社區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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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