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規則

  沃爾特住的這棟公寓樓坐落在布魯克林灣脊區一條安靜的住宅街上,外牆貼著已經褪色的紅磚,樓下是一間關了很久的乾洗店,捲簾門上噴著歪歪扭扭的塗鴉。

  凌晨三點,街上的車流早已散盡,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把梧桐樹斑駁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

  偶爾有一輛夜班計程車從路口駛過,尾燈的紅光在公寓樓的磚牆上掃了一下,轉瞬即逝。

  海風從韋拉扎諾海峽方向吹來,帶著淡淡的咸腥味,把掛在乾洗店門口那面破舊的店招吹輕晃動,鐵鏈摩擦鐵環發出極輕微的嘎吱聲。

  林安推開公寓樓的側門走出來,達內爾跟在後面,反手把門輕輕帶上。

  兩人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轉過街角,沃爾特住的那棟樓已經被一排茂密的梧桐樹完全遮住了。

  達內爾把嚼了一整晚的口香糖吐在包裝紙上包好,揣進兜里,然後開口提問。

  

  「B,這兩天我們東奔西跑,從牙買加社區跑到曼哈頓,又從曼哈頓跑到布魯克林,你在商場裡殺了快十個殺手,現在又跑到別人家裡,卻不殺他?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林安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低頭走了幾步,然後偏頭看他。

  「我在報復接懸賞的大陸酒店,你知道對於一個殺手平台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達內爾皺起眉頭,認真地想了大概三秒,然後老老實實回答。

  「不知道。」

  「是殺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達內爾還是皺著眉頭,那張年輕的老臉上寫滿了疑問。

  他張了張嘴,剛要追問,林安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眼前飄過的彈幕。

  :

  【大傻春還沒聽懂啊……好吧,我也沒聽懂,來個弔大的給我解釋一下】

  【很簡單,打個比喻,大陸酒店就是一個外賣平台,殺手就是外賣騎手,懸賞就是訂單,沒有騎手,外賣平台有訂單有什麼用?外賣都送不到顧客手裡啊】

  【主播現在做的事情,就是故意殺死大陸酒店的殺手】

  【記住,大陸酒店其實和外賣軟體差不多的,對於這類中介平台來說,已經入門一段時間的熟練工,其實才是最重要的地基】

  【而主播現在幹的事情,就是掘大陸酒店的地基】

  【但是我感覺,大陸酒店應該沒那麼傻,等著主播挖掘,卻什麼都不干】


  ……

  清晨,紐約大陸酒店的大堂內。

  溫斯頓坐在大堂角落那張深棕色真皮沙發里,背脊挺直,雙腿交疊,帶著老花鏡的他看著手上報紙里的內容,若有所思。

  卡戎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他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皮質文件夾,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

  他徑直走到溫斯頓面前,把文件夾放在圓几上的茶杯旁邊。

  溫斯頓把報紙折好放在沙發扶手上,摘下老花鏡,用鏡布緩慢地擦拭著鏡片。

  「說吧。」

  「關於林安的懸賞,昨天下午在世紀21百貨,根據目前匯總的信息,有九名註冊殺手進入商場,他們全部失聯,預計已全部死亡。

  在停車場內,我們的人還發現了一名殺手的汽車,裡面只有血跡沒有屍體,商場沒有槍聲報警記錄,沒有目擊者,同樣也未找到任何屍體。」

  卡戎翻開文件夾,用他那副永遠平靜的語調繼續念道。

  「昨天晚上,論壇上出現了討論帖,一位代號『送水員』的註冊用戶發帖詢問下午有多少同行去了商場,目前無人回復,從發帖時間推斷,他很可能是今天唯一一個活著離開現場的人。」

  :

  溫斯頓把老花鏡戴上,沒有看文件夾,而是端起一杯伯爵茶抿了一口。

  「林安這是在刻意狩獵通過大陸酒店接單的殺手?」

  卡戎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將文件夾翻到下一頁。

  「先生,另外我還注意到了這些殺手在行動之前,都收到了一名名為「蘭克」的情報掮客提供的情報,我派人調查,去到後者住處,發現他已經失蹤。」

  「他死了,還是藏起來了?」

  「都有可能。」

  卡戎合上文件夾。

  「先生,我們應該做點什麼。」

  溫斯頓摘下老花鏡,放在報紙上。

  「比如?」

  「把懸賞令的風險評級拉到最高,在酒店內網上推送風險提示,告訴所有註冊殺手,這單懸賞令的目標擁有遠超情報描述的危險性。」

  「那就這樣做吧。」

  溫斯頓重新戴上老花鏡。

  「另外,召集人手,提高酒店的警戒……雖然事情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我們需要以防萬一。」

  ……

  高檔的曼哈頓下城區的咖啡廳內,要麼放著爵士樂,要麼就是輕鋼琴。


  落地窗外的陽光已帶著午後的暖意和金色。

  :

  林安坐在靠窗的卡座上,品嘗著溫熱的黑咖啡,右手百無聊賴的轉著蘭克那部翻蓋手機,屏幕還亮著,簡訊界面停留在群發狀態。

  他編輯的最後一條消息是……「目標在聯合廣場公園西側的長椅上,單獨一人,沒有隨行人員。」

  發送時間是一個半小時前。

  他把這部手機里所有標註為「客戶」的號碼都發了一遍,但過去這一個半小時裡,他的手機沒有收到任何一條來自大陸酒店殺手的確認簡訊,烏鴉也沒有在周圍任何一個制高點發現可疑的觀察者並發出任何預警。

  誘餌還在水裡,但魚不咬了。

  林安微微搖了搖頭,打開手機,清空裡面的信息,然後取出手機卡,將其掰斷後,把手機翻蓋合上,然後隨手扔進桌邊的垃圾桶里。

  旁邊正在收拾餐具的服務生見狀,眼睛一亮,但他識趣地沒有多說什麼,端著托盤快步走開了。

  達內爾從對面的卡座上站起來,把最後一塊藍莓鬆餅塞進嘴裡,用紙巾擦了擦手指,然後拿起放在椅子旁邊的車鑰匙。

  「不釣了?」

  他問道。

  林安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風衣拿起來披上。

  「魚學聰明了,該推進下一步計劃了。」

  林安和達內爾離開咖啡廳,來到咖啡廳邊上的停車場,找到一台免費的雪佛蘭薩博班然後開著它,沿著皇后大道一路向北,穿過森林公園的綠蔭,拐進森林小丘那片安靜的住宅區。

  傑克·卡爾森的聯排別墅就在這條街的盡頭,紅磚外牆,黑色百葉窗,門口那棵橡樹比上次來的時候更茂密了。

  林安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傑克本人。

  :

  今天的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拿著一份攤開的文件夾。

  「進來吧。」

  林安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達內爾沒有進來,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把門口堵嚴實實。

  林安把手伸進風衣內袋,拿出一疊折整的列印紙,放在茶几上。

  第一份,是那九個被他在世紀21百貨內解決的殺手的銀行帳戶流水。

  這些流水上都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關鍵的數字:單筆進帳的金額、進帳時間、以及匯款方的帳戶名。

  那些帳戶名五花八門,有的叫「大西洋藝術貿易」,有的叫「布里克街畫廊」,有的乾脆是一串看不出任何含義的英文字母組合。


  第二份是那些殺手的任務記錄。

  這份資料是林安自己從蘭克的電腦里提取的,又從大陸酒店論壇的後台數據里比對了一遍。

  每一個殺手完成任務的日期、佣金金額、以及酒店方面的轉帳確認截圖,都一一對應。

  第三份是大陸酒店紐約有限責任公司的公開註冊信息,經營範圍一欄寫著「酒店及餐飲服務」,註冊地址是錢伯斯街四十一號,每年按時報稅,帳面乾淨一張白紙。

  最後一份是幾張銀行轉帳記錄,林安通過彈幕老爺們指導所整理出來的。

  記錄顯示,大陸酒店的對公帳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向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藝術品貿易公司」匯出大筆款項,而這些款項的最終流向,通過英屬維京群島的一系列空殼公司層層轉手,最終流入殺手的個人帳戶。

  每一筆殺人佣金的轉帳都偽裝成合法的藝術品交易或商業往來,表面看上去沒有任何貓膩。

  「大陸酒店。」

  林安說,手指在那份公司註冊信息上輕輕點了一下。

  :

  「曼哈頓下城錢伯斯街四十一號,對外經營酒店和餐飲,實際上是全美最大的地下殺手交易平台。

  他們的委託流程是這樣的,委託人支付一筆佣金,通常是幾萬到上百萬美元不等,這筆錢先打入大陸酒店的對公帳戶,然後通過離岸空殼公司和藝術品交易偽裝,最終流入殺手的個人帳戶。

  酒店從中抽取管理費,大概是佣金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這些資金流動都偽裝成合法的商業往來,帳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他把那份開曼群島藝術品貿易公司的轉帳記錄推到傑克面前。

  「這是過去三年內,大陸酒店通過這家公司轉手的部分資金流向。每一筆都對應著一個已經完成的懸賞任務。

  如果你順著這家公司往下查,你會找到更多註冊在英屬維京群島、巴拿馬和盧森堡的空殼公司,以及通過這些空殼公司收取佣金的殺手。

  這些人表面上都是『藝術收藏家』或『商業諮詢顧問』,實際上就是職業殺手。」

  林安靠在沙發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傑克。

  「我現在在大陸酒店的懸賞令上,有個黑幫老大花了一百二十萬美金買我的人頭。

  所以我想知道,對這樣一家『酒店及餐飲服務』企業,通過離岸空殼公司轉移資金、同時每一筆轉帳都涉及暴力犯罪的行為,會不會感興趣。」

  傑克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茶几上那疊列印紙,嘴角高高掛起。


  「感興趣,太感興趣了。」

  「這事情會給你帶來危險嗎?」

  林安詢問道。

  傑克靠在沙發椅背上,手裡拿起那份開曼群島藝術品貿易公司的轉帳記錄,目光在那些被紅筆圈出的數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危險?不,這個案子對我來說不會有危險。」

  :

  他把那疊列印紙放在茶几上。

  「根據你帶來的東西,我確定這家所謂的大陸酒店隱藏在水面下的規模很大,一年最少能有過億,甚至更多的美金流水,並且還能在錢伯斯街有著一個名為酒店的據點,這代表著它的存在是在美國這個遊戲規則內被人默許的。」

  「而最重要的是,你給我的這些東西……」

  傑克再一次拿起茶几上那疊列印紙,對著林安揚了一下。

  「它並不能擊垮這個殺手平台,頂多讓大陸酒店出血,逼著它的擁有者把資金鍊重新洗一遍,但不會讓這個平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林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語氣平穩。

  「為什麼?」

  「因為規則。」

  傑克靠回沙發椅背。

  「大陸酒店能在紐約經營這麼多年,必然是因為地下世界需要這麼一個中立平台,白道也需要,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需要一個能和任何勢力搭上話的中間人。

  所以沒有人會去把它連根拔掉。

  如果我只是查它的稅務問題,查它離岸空殼公司的洗錢路徑,對它提起民事訴訟,凍結它幾千萬美元的資產……這是遊戲規則之內的事。

  它背後的保護傘不會為了一筆罰款和我翻臉,因為翻臉的代價是把自己暴露在陽光下面。」

  傑克頓了頓,用一種很輕鬆的語氣說出了結論。

  「所以那家酒店頂多派人來警告我,送我一瓶威士忌,說幾句場面話,讓我重新考慮調查方向。

  但他們不會殺我,也不敢殺我,因為我是在規則內出牌,殺了我,就等於違反了規則。

  :

  這對於一個靠著規則來生存的組織來說,這無疑是在自殺。」

  「哦。」

  林安若有所思。

  「那要是我再做點什麼,讓它的處境變加艱難呢?」

  「你要做什麼?」

  傑克皺起眉頭。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我手頭上有幾具來殺我的殺手屍體,並且我手頭上還有能證明他們為大陸酒店效力的物證。」

  林安輕鬆地笑了起來。

  「如果他們出現在什麼重要的場合上……」

  「林安,我覺,這事情,我們還是在規則內做事情比較好。」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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