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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想活嗎?(欠債22)

  世紀21百貨公司外,六月的陽光正以最慷慨的姿態潑灑在曼哈頓下城的每一寸路面上。

  科特蘭街兩旁的行道樹在熱浪中微微發蔫,樹葉邊緣捲起焦黃的弧度,只有在偶爾掠過的海風裡才抖擻一下,灑下細碎的梧桐絮。

  街對面是世貿中心遺址的施工圍擋,藍色的鐵皮牆上噴著「重建未來」的標語,工地的起重機在午後的天空中緩慢轉動,發出低沉的機械轟鳴,混在百老匯大道永不停歇的車流聲里,成為這座城市永恆的背景音。

  

  人行道上的人流算不上摩肩接踵,但足夠密集。

  一個穿螢光黃背心的街頭小販推著熱狗車停在路燈旁邊,鐵板上煎著洋蔥和香腸,油脂的焦香混著汽車尾氣的刺鼻味道飄出去半條街。

  三個穿西裝的男人從街對面的寫字樓里出來,領帶鬆了一半,站在熱狗車旁邊用一次性餐叉戳著酸黃瓜,討論著某個客戶的無理要求。

  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在等紅燈,嬰兒車裡的小女孩正把一隻毛絨兔子往嘴裡塞,口水順著兔耳朵滴在車把上。

  路口的紅綠燈發出嘟嘟的提示音,一群穿著寬鬆T恤的滑板少年趁黃燈間隙從斑馬線上衝過,滑板輪子碾過路面發出粗糙的摩擦聲,驚個正在遛吉娃娃的白人老太太連忙往後退了兩步,嘴裡嘟囔著西班牙語。

  一切都很正常,都很溫馨。

  但是,沃爾特·克羅斯卻覺點不對勁。

  沃爾特五十三歲,入行二十七年,並非是一名職業殺手的他見過太多人因為一時衝動變成報紙夾縫裡的死亡訃告。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剪短,貼著頭皮,露出後頸上一道從年輕時就跟著他的舊傷疤……那是八十年代在邁阿密接的一單委託留下的,一顆點三八子彈擦著他的頸椎飛過,差半寸就能讓他下半輩子坐在輪椅上。

  從那以後沃爾特就告訴自己……只將殺手當成副職。

  主業是什麼?

  是水管工。

  沃爾特老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幹多久,所以,一百二十萬美金的懸賞也讓他心動。

  但老水管工看完情報後沒有像其他殺手那樣直奔商場,而是把自己的雪佛蘭皮卡停在距離世紀21百貨兩個街區之外的一條僻靜小路上,搖下車窗,舉起望遠鏡。

  :

  從這個角度,他可以看到商場正門、側面的消防通道出口,以及停車場區的入口。

  這裡的視野很好,距離也足夠遠,如果目標真的像情報里說的那麼危險,這個距離至少能給他爭取到一定的反應時間。


  他調整焦距,先掃了一遍商場正門進出的人流。

  周末下午,人很多,推著嬰兒車的女人、穿著校服的中學生、提著大包小包的老年夫婦。

  沃爾特把望遠鏡轉向停車場方向,透過鐵絲網圍欄的縫隙,能看到區停著的大約二十幾輛車,一切都很正常。

  隨後他看到了烏鴉。

  這些有著黑色羽毛的精靈們蹲在商場對面那棟公寓樓的消防梯上,間距幾乎相等,每隻烏鴉的朝向都略微不同。

  其中一隻從消防梯上飛起來,落在一輛停在路邊的麵包車頂上,偏著頭,用一隻烏黑髮亮的眼珠朝商場正門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又飛回消防梯上。

  另一隻烏鴉在它飛回來的同時起飛,像是換崗。

  注意到這一點的沃爾特頓時愣住了,他見過烏鴉。

  因為紐約到處都是烏鴉,但沃爾特從沒見過烏鴉會換崗,就像是軍隊的哨兵那樣。

  他放下望遠鏡,探頭看著對面樓頂,耐心觀察著。

  那些烏鴉還在那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次起落,每次起落都保持著相同的間距和相同的朝向。

  沃爾特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這次他看到了有一隻烏鴉歪著頭,用左眼朝百貨商場二樓的玻璃護欄方向看。

  那個動作太像人了,它這是有目的的、有方向的觀察。

  「特殊能力……」

  他把望遠鏡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把方向盤往左打滿,駛出停車位。

  :

  「極度危險。」

  沃爾特沒有關車窗,讓午後的熱風灌進來,吹乾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滲出的細密汗珠。

  「大陸酒店這是在用低級的殺手性命,去做試探啊。」

  當天晚上,沃爾特回到自己位於布魯克林灣脊區的公寓,鎖好門,拉上所有窗簾,檢查了一遍門鎖和窗戶插銷,然後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大陸酒店的官方網站。

  網站首頁還是那張熟悉的照片,水晶吊燈,黑白大理石地板,深棕色真皮沙發。

  沃爾特點進論壇版塊,在發帖頁面停了幾秒,組織了一下措辭,然後開始敲擊鍵盤。

  沃爾特以送水員的代號,詢問了一件事情……當天下午,一百二十萬美金的懸賞目標,林安出現在曼哈頓下城區的21世紀百貨公司,有多少同行進去,誰完成了任務?

  如果任務沒被完成,誰有情報,我願意出錢購買。

  沃爾特點下發送鍵,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沙漏圖標轉了幾圈,然後帖子出現在論壇首頁。


  他沒有馬上去睡覺,而是坐在書桌前,用一塊絨布反覆擦拭那把跟了他十五年的P226,每隔幾分鐘就刷新一次網頁頁面。

  開始有人在帖子下面回復,但是並沒有人願意提供情報,哪怕這是有償的。

  唯獨名為蘭克的情報掮客私信他,說有可靠的,有關於林安的情報可以出售。

  沃爾特沒有理會蘭克,他等到了凌晨兩點,都沒有等到一條有用的回覆。

  事情到了這一步,沃爾特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他滿頭冷汗地退出論壇,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的他開始回想起今天下午的觀察。

  沃爾特很確信,在他觀察的這段時間內,至少有三名疑似同行的人進入商城內,並且也絕對還有其他藏好的殺手混進裡面。

  蘭克的情報只買一千美元,顯而易見,他的情報絕非是獨家的,而是賣給了很多人。

  而現在,卻並沒有一人給沃爾特提供有償情報,這意味著什麼?

  :

  沃爾特拒絕思考這個問題,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雙眼盯著天花板,放空著大腦,拒絕再次回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情。

  放鬆了十幾分鐘,沃爾特感覺到了困意,便把手從胸口移開,準備翻身下床去洗一把冷水臉。

  就在這時,一股極微弱的涼意拂過他的左臉頰。

  沃爾特的身體反應比他的意識更快。

  他側身滾下床的動作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光著的雙腳踩在冰涼的硬木地板上的同時,左手無聲地拉開床頭櫃抽屜,抓住P226的胡桃木握把。

  手槍的彈匣是滿的,保險已經推開,他用拇指確認了一下擊錘的位置,然後他半跪在地上,雙手據槍,槍口對準臥室門口。

  沃爾特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穩,舉槍的手臂也沒有發抖。

  老水管工沒有喊話,因為不需要。

  能在不驚動門鎖和窗戶插銷的情況下進入一間位於三樓的公寓,這樣的人絕不是什麼毛賊,自然,也不會回應任何喊話。

  沃爾特也沒有開燈,因為燈光會破壞他目前的夜視能力,而黑暗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優勢。

  客廳方向沒有任何聲響,但沃爾特能感覺到那扇門就在幾步之外,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移動。

  沃爾特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摩挲,等待著走廊盡頭的微光被一個身影遮住的那一瞬,然後他會扣下扳機,或者被扣下扳機……無論哪種,他都準備好了。

  「我欣賞你的冷靜和理智,你有興趣活下去嗎?」


  沃爾特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用了最快的轉身速度,右膝跪地,左腿蹬地,整個身體以腰為軸猛地轉向後方,槍口同時指向床頭櫃方向。

  這個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床頭柜上放著一台翻蓋手機,銀灰色的外殼在黑暗中反射著極微弱的光澤。

  屏幕亮著,顯示通話中。

  沃爾特很確定,他睡覺之前床頭柜上沒有任何電子設備。

  :

  這台手機是他媽的剛剛被人放在這裡的。

  在他躺在床上閉著眼假裝放鬆的那十幾分鐘裡,在他以為自己在等待門外威脅現身的靜默中,有人從他臥室門口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經過他鋪著舊地毯的地板,把手機放在他床頭柜上,然後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而他居然沒有察覺到任何動靜。

  「你是誰?」

  沃爾特的聲音沙啞,帶著顫意。

  「我是林安。」

  聲音這次從房間門口傳來。

  沃爾特再次轉身,槍口隨之橫掃過去,但這一次他的手腕被一隻大手牢牢抓住了。

  那隻手的力量大人,像一把液壓鉗,把沃爾特的手腕和前臂固定在一個無法掙脫的角度,槍口只能對著地面。

  他用力掙了一下,槍卻紋絲不動。

  沃爾特抬起頭,順著黑色手臂往上看……抓住他的是一個極其魁梧的黑人青年,身材壯碩乎把臥室門框整個堵住,那張兇狠的臉在黑暗中猶如噬人野獸,只是一眼,沃爾特就失去了與他肉搏的任何念頭。

  黑人旁邊站著一名亞裔青年,深灰色亞麻混紡襯衫,黑色長褲,面容平靜,站姿隨意,正是他今天下午尋找,卻並沒有親眼看到的任務目標……林安。

  林安示意往前走了半步,低頭看著跪在地上、手腕被達內爾牢牢抓住的老殺手。

  他的表情既不憤怒也不,甚至沃爾特看出他還有點無聊。

  「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林安停頓了一下。

  「今天下午你在世紀21百貨外面觀察了一個多小時,然後突然間離開了,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

  沃爾特的下頜肌肉在抽搐。

  「烏鴉……我看到了烏鴉。」

  「哇嗚……」

  林安眉頭挑起,他看向窗戶,點了點頭。

  「看來以後你們心一點了。」

  沃爾特下意識地順著林安的目光也看向自己房間的窗戶,然後他恐懼地發現,在理論上應該緊閉,並且被遮陽簾擋住的窗戶居然開了一條小縫隙,有好幾隻眼睛在裂縫後面,正往裡看。


  烏鴉,是烏鴉的眼睛!

  沃爾特的目光死死釘在窗戶上那條縫隙上。

  窗簾是他親手拉上的,窗戶是他親手鎖好的,每天睡覺前他都會檢查一遍門窗,就像每天出門前都會檢查手槍的彈匣和擊錘,當殺手以來,從未間斷。

  他剛才感覺到的涼意,就是這些烏鴉導致的。

  沃爾特意識到了,昨天下午,自己在觀察它們時,它們也發現了自己。

  自己開車回家的時候,這群烏鴉也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跟著飛了回來。

  意識到這一點的沃爾特緩緩抬起頭,看著林安,嘴唇抖動著,然後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沃爾特·克羅斯。」

  「代號送水工就是你?」

  「是的。」

  沃爾特承認自己的殺手代號,然後他反問了一個問題。

  :

  「蘭克是不是你的人?他賣出去的情報,是不是你放出去的魚餌?」

  林安低下頭看著這個跪在地板上的老殺手,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蘭克不是我的人,他只是一個敢賣我情報,然後被我抓住的蠢貨。

  我殺了他之後,只是用他的手機,給所有在他通訊錄里標註為『客戶』的人,群發了一條消息。

  至於情報,那確實是我的魚餌,我在釣大陸酒店的殺手。」

  了答案的沃爾特鬆開了抓住槍柄的手,他坐在地上,吞了一口唾沫。

  「所以……昨天下午的那些……」

  「都死了。」

  林安點了點頭。

  「告訴我,沃爾特,你想活著,還是想死?」

  「你要我做什麼?」

  沃爾特問。

  「我想要找到一個人,特雷爾,既然你是大陸酒店的註冊殺手,顯然你可以利用大陸酒店這個平台情報。」

  林安對著沃爾特點了點頭。

  「我想要他死,特雷爾死了,你就能活下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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