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一筆投資（欠債２１－１＝２０）

  牙買加大道的上午永遠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嘈雜與陳舊。

  時值金融危機餘波未消，街道兩側的老舊商鋪半數貼著褪色的招租告示，捲簾門半拉的雜貨鋪、油煙厚重的快餐小店錯落排布，路面瀝青坑窪斑駁，積著昨夜殘留的雨水。

  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是面色焦灼的底層民眾，有人攥著失業救濟單低頭趕路，有人靠著街邊圍欄茫然駐足，整片街區都浸著蕭條壓抑的氣息。

  偶爾有幾輛公務車、配送貨車碾過路面，帶起一陣風塵，襯片皇后區28選區的核心街區，愈發破敗凋敝。

  牙買加大道上，有一家名為歡樂時光的咖啡廳，它門面不寬，夾在一家多米尼加理髮店和一間掛了「店面轉讓」牌子的空鋪中間。

  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FF」這個詞裡只剩下「F」還亮著紅光，遠遠看過去像拼寫錯誤的俄語。

  玻璃門推開時會發出一聲悠長而刺耳的金屬摩擦音，鉸鏈鏽了，但門上貼著手寫的「本店提供免費-F」。

  -F這個詞在2009年的牙買加社區不太多見，所以總有附近社區大學的學生抱著筆記本電腦來這坐一下午。

  咖啡廳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寬敞。

  靠窗的卡座皮革磨亮，露出的海綿墊上留著不知道哪位客人的菸頭燙痕。

  

  吧檯後面擺著台舊款意式咖啡機，蒸汽噴嘴的橡膠套裂了，衝出來的濃縮咖啡每次都會灑幾滴在檯面上，服務員已經懶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深度烘焙咖啡豆特有的焦苦味，混著隔壁理髮店飄進來的椰子油甜膩香氣，以及偶爾從門外經過的公交車尾氣。

  瑪莎·阿爾瓦雷斯坐在最靠里的卡座，背對著門口，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大半的美式咖啡，杯沿上留下淺淺的唇印……她在這已經坐了至少二十分鐘。

  阿爾瓦雷斯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小時，她實在是有點等不及要和林安見面了。

  昨天，她從無意間在市政廳那邊聽到「橡皮擦清潔公司」這個名字開始，就讓人動用自己的全部人脈，去查找這個名字的公司資料。

  很慶幸，這家公司並沒有任何保密措施，阿爾瓦雷斯雖然並不輕鬆，但還是查到了一些信息……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的市政合同公示、紐約州商業註冊資料庫里的企業信息、103分局的警察家屬福利。

  看完這些資料，阿爾瓦雷斯很確定，那個叫做林安的中國留學生，是一名很有能力的人物。

  ：

  即便他很年輕，也沒什麼資本，但是，阿爾瓦雷斯確定，他未來一定很有錢，並且還是一個很有愛心的人……這一點，可以從他給正式員工的工資，還有喜歡讓流浪漢當臨時工可以看來。

  阿爾瓦雷斯確定這些信息後，她也苦惱起來，因為她發現自己沒有太多東西可以拿來和林安交換。

  雖然時間很緊，但阿爾瓦雷斯的功課做足了。

  從資料上，她越看越覺安這個人很厲害。

  註冊時間不到半年，從一棟廢棄廠房起家，沒有銀行貸款記錄，沒有任何公開的商業貸款擔保，但現金流健康像話。

  為了能夠給林安留一個好印象，阿爾瓦雷斯今天穿了那套最好的藏藍色套裝。

  外套是兩年前競選期間打折買的，墊肩縫過兩次，袖口的扣子掉過一顆，自己找了顆顏色相近的縫上去，不湊近看看不出差別。

  襯衫昨晚熨了三遍，衣領挺括剛從乾洗店取回來的。

  但阿爾瓦雷斯最在意的是鞋底，那雙黑色中跟皮鞋的右後跟去年冬天磨偏過一次，補鞋匠說能修，修完之後走路有點輕微的內八。

  她平時不在意，只有在這種需要讓人覺己一切都很穩的場合，她會強迫自己走慢一點，每一步落地都確認鞋底和地面接觸的角度。

  邊上的公文包里放著一份資料……社區失業數據、職業培訓補貼項目介紹、皇后區商會的小企業扶持政策摘要，這些是她能給的全部了。

  她把資料拿出來又檢查了一遍，確認頁碼沒有亂，表格沒有歪，然後放回包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

  服務員過來問她要不要續杯，她搖了搖頭。

  阿爾瓦雷斯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玻璃門上那行「本店提供免費-F」的字跡在晨光里顯外黯淡。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輕輕按了按，讓指甲不再下意識地摳掌心。

  咖啡廳里沒什麼別的客人。

  吧檯前坐著一個戴棒球帽的老頭，面前放了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手裡的報紙翻過好幾遍了，還在翻，靠窗的卡座里一個年輕女孩正戴著耳機對著筆記本電腦打字。

  ：

  晨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把桌上那些不知道被咖啡漬和劃痕磨了多久的塑料貼面照理分明。

  阿爾瓦雷斯深吸一口氣，把手指從掌心移開，平放在桌上，端正肩膀，把坐姿調整到競選培訓時教練教的標準姿勢……微微前傾，腳平踩地面，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不要交叉抱胸，不要低頭看表，不要在對方出現之前顯露出任何一絲不確定。

  然後阿爾瓦雷斯靜靜地看著門口，看著一輛福特金牛座正在緩緩停在咖啡廳門前，她下意識地在臉上擠出了一個標準的笑容。

  ……

  咖啡廳的玻璃門發出一聲悠長的金屬摩擦音，林安推門進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靠窗卡座里那個戴耳機的女孩，第二眼是吧檯前翻報紙的老頭，第三眼才是坐在最裡面卡座的那個女人。

  她正側著頭看向門口，臉上掛著一個教科書般標準的笑容……只有禮貌，沒有多餘的東西，讓林安不討厭，也不喜歡。

  林安走過去的時候，她站起來伸出手，手指很涼，握力卻很重，像是一名經常干體力活的勞動者才有的東西。

  女市議員穿著藏藍色套裝，外套的墊肩縫過，林安那優秀的視力，讓他看出前者袖口的一顆扣子在晨光中有著和其他扣子不同的細微色差。

  「林博士，謝謝你能來……我是市議員瑪莎·阿爾瓦雷斯。」

  女市議員的聲音很穩重，沒有精緻的熱情，似乎還沒有習慣對某個人獻媚，也或許是她的一種表演。

  林安在她對面坐下。

  安和那個比他更年輕一些的女性實習生在隔壁桌落座，兩人似乎沒有打算參與對話，桌上已經放好了一杯美式咖啡，杯沿上有淺淡的唇印……這表明她來早，並不像安所說那樣參加了什麼會議才來。

  「我的助理跟我說了一些關於你公司的情況。」

  她把桌上一份列印好的資料往他這邊推了推，抬手示意了一下。

  「兩百個正式崗位，簽正規合同，在牙買加社區，這個規模的招工已經是很多年沒發生過的事了，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幫忙。

  你的合同是州里發的，資金也是你自己的，我只是想當面告訴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做一些事情。」

  ：

  她翻開資料的第一頁，是一份社區失業數據表格，數字密密麻麻，有幾行被黃色螢光筆劃出來。

  「市政廳有一些中小企業扶持補貼，我可以幫你對接，培訓補貼、商會對接、銀行貸款推薦函……這些是我的辦公室能做到的，我知道不多，但至少能幫你省一些時間。」

  阿爾瓦雷斯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很穩，沒有安的熱情，也沒有政客式的空話。

  她只是在列舉她能做什麼，一樣一樣地列，像是在談一筆她已經反覆掂量過很多遍、確認自己能付的交易。

  彈幕開始在林安視野邊緣滾動。

  【這議員真小氣，她這是打算拉攏主播，就給這點籌碼？】

  【也有可能，這是這個市議員手頭僅有的東西】

  【我發現她穿的衣服墊肩都縫了兩次了，袖扣也是後縫的，她大概是個缺錢的傢伙】

  【也是，助理很年輕，秘書是女的，也很年輕，感覺前者剛剛大學畢業，後者沒讀大學就出來混社會】

  【那這個窮鬼市議員找主播幹什麼？】

  【不知道，我感覺她有點緊張】

  林安看了一眼彈幕，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那份被螢光筆划過的失業數據表格，然後抬頭看著阿爾瓦雷斯。

  她坐在卡座靠里的位置，晨光從側面打在她的肩膀上，把她藏藍色外套上的毛屑照清楚。

  她大概沒注意到自己外套上沾了毛屑……或者注意到了，但已經來不及清理。

  「阿爾瓦雷斯議員。」

  林安開口，把她推過來的資料拉到自己面前，翻到培訓補貼那一頁。

  「你的辦公室能對接的具體補貼項目，有多少個？」

  ：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個，勞動力發展補貼，社區經濟發展小額撥款，還有一個針對青年失業群體的定向培訓基金，第三個審批最慢，前兩個我走過流程，知道怎麼走最快。」

  「最快多久？」

  「勞動力發展補貼，如果我在申請函上簽字，兩周內初審，社區經濟撥款更快……十天，但不能保證一定批，我只能保證我的辦公室會把你的申請放在最優先的位置。」

  彈幕又刷起來了。

  【十天？這是快，還是慢？】

  【已經很快了，常規兩個月，不過，還需要十天，這代表這市議員沒什麼權利啊】

  【怎麼說？】

  【你看一下羅伯特教授嘛，安防公司的合同直接就從拍賣中提溜出來，直接給了主播，這叫有實力】

  【這種插隊還需要十天，只能說她有點實力，但是不多】

  【不過也側面體現出這姐們挺實在】

  林安看著彈幕，順手把培訓補貼那頁折了個角，放回桌上，他稍微想了想，然後對著阿爾瓦雷斯點了點頭。

  「勞動力發展補貼和社區經濟撥款，這兩個項目我回去讓公司人事部對接你的辦公室……另外，你說的貸款推薦函，哪幾家銀行肯收？」

  阿爾瓦雷斯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頁紙，是一份手寫的清單，字跡不太好看但很清晰。

  「三家，皇后區儲蓄銀行、紐約社區信託、還有一家本地信用合作社。

  信用合作社審批最快，但額度低，皇后區儲蓄銀行額度高，但需要至少兩年的經營記錄……你公司註冊時間不到半年，這個可能有點困難。

  紐約社區信託介於中間，比較靈活。

  ：

  我個人建議先從小額開始，信用合作社批了之後拿這份推薦函當敲門磚，去紐約社區信託談更大的額度。」

  林安看了一眼清單，沒有接過它。

  「你應該知道，我現在的身份是留學生，而我的導師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數學金融教授，貸款這事情……就算了。」

  阿爾瓦雷斯的眼睛黯淡下來……這事情，是她沒能查到的。

  「但是，你所說的補貼項目是我公司所需要的……阿爾瓦雷斯議員，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

  林安直接說道。

  聞言，原本目光黯淡的阿爾瓦雷斯頓時下意識地露出笑容，這一次，她的笑比之前那個熱情了許多。

  「你的橡皮擦清潔公司總部，位於我的第28選區核心片區，你即將落地的兩百餘名全職崗位，是今年整片牙買加社區最關鍵的民生增量，理論上也是我的政績。

  你的企業擴招、員工入職落地後，允許我以選區議員的身份合規走訪、拍攝一組公開宣傳素材。

  然後，我在競選宣講、公開報告中，允許我合法引用橡皮擦公司的就業數據，作為我改善選區民生的政績依據。」

  「就這些？」

  林安挑了挑眉頭。

  「呃……就這些。」

  林安的反問，讓阿爾瓦雷斯有些惶恐，她開始思考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

  林安聞言，他笑了起來。

  【主播幹嘛要笑？】

  ：

  【嗨，主播進來之前，肯定以為市議員這是來找他化緣，要政治獻金，或者是討要什麼關係戶崗位，結果就這一看，小貓小開口啊】

  「阿爾瓦雷斯議員。」

  林安把咖啡杯往旁邊推了推，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上。

  「你跟我說實話，你之前見別的企業主，也這樣的條件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牙買加社區，乃至於我的選區都沒什麼大一點規模的私營企業，最多的，都是些小商戶，開雜貨鋪的、洗衣店的、修車行的。

  他們最多能雇三五個臨時工，有的連正式合同都拿不出來，你是第一個我的選區內，即將製造超過兩百個正式崗位的商人。」

  「感謝你的坦誠，阿爾瓦雷斯議員。」

  林安點了點頭。

  「你的條件我答應了。」

  阿爾瓦雷斯議員下意識地再次露出笑容。

  「同時，我還可以給你二十個推薦名額，不管你推薦什麼人過來，他們都可以一份正式員工的工作，並且在你任期內，絕不會被辭退。。

  以及最後，如果你能在日後為我和我的企業提供更多的幫助，我不介意動員我的員工為你提供競選資金。」

  說完，林安站起來，拿起了阿爾瓦雷斯所提供的資料，轉身就走了。

  後者還坐在餐桌上發愣，反倒是隔壁桌的男女助理，均都面露喜色。

  「林安先生，請等等，讓我送你回去。」

  安迅速站起來，追著林安跑了出去。

  ：

  【主播這是在幹什麼，他為什麼對這個女市議員那麼支持，她也不怎麼漂亮啊】

  【跟漂亮沒關係，主播這是在綁人和投資】

  【上面的兄弟，你漏了一點，還有考驗】

  【哪裡是考驗？】

  【那二十個不辭退名額啊】

  【看這個女市議員後續安排什麼人來上班，如果是二十個踏踏實實幹活的老實人，就說明她確實是認真做事，反之，她要是安排不幹活的關係戶進來，或者是乾脆吃空餉，那主播就新考慮一下對她的態度了】

  【主播，主播，女市議員那個不說話的女助理，也可能是女秘書，身材賊好，面貌也不差，你要考慮一下她嗎？比如說做個暗示，潛規則一下她？】

  【這個可以有，主播都沒有女朋友，再不搞女人，我們都要懷疑你是基佬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