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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左輪與帳本

  人和人的相處,有時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你和你的同學,相處了四年,但是畢業即失聯,一輩子不聯繫,聯繫了,不是借錢,就是假惺惺的請你過來喝喜酒,人不到沒事,份子錢到了就行。

  而有些時候,你和一個陌生人相處,即便你和他第一次見面,即使彼此的年齡相差很大,卻能一見如故,成為一輩子的好朋友。

  林安和弗蘭克似乎就是這樣。

  林安在離開的時候,老頭特意拿了前者的手機給自己的私人電話撥了一次,兩邊都拿到了彼此的電話號碼。

  「我該走了,還有事情等著我。」

  「走吧,有時間回頭來找我,我教你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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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弗蘭克家的門口,林安和老頭揮手道別,然後扭頭走向傑克家。

  達內爾跟在後面,臭著一張黑臉。

  那輛黑色凱迪拉克還安靜地停在車道上,後視鏡反射著上午越來越亮的陽光,達內爾越看越不順眼,路過的時候,他剛抬起手想要敲打,卻猛地一回頭。

  老頭正在門口看著呢。

  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老頭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把銀光閃閃的左輪手槍,雖然槍口是指著地面,可是老頭那銳利的目光讓達內爾毫不猶豫,他的手要是落下,那槍口也肯定指向自己。  達內爾的手懸在半空一會,然後極其自然地、緩緩落下,指尖輕輕拂過凱迪拉克鋥亮的引擎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什麼稀世珍寶。

  他甚至還對著老頭露出一個燦爛到有些諂媚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這才轉過身,腳步飛快地追向林安,背影看著都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狽。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街道,傑克家的門廊就出現在前方。

  四台車子還橫在門前車道上,保安們站在車體後面,有幾個正蹲在引擎蓋旁邊擦槍,有一個在喝礦泉水,看到林安走過來,都站起來沖他問好。

  林安也點了一下頭,繼續往前走。

  達內爾跟在後面,剛走出弗蘭克家的視線範圍,就長長地吁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剛才那點驚魂未定的神色瞬間煙消雲散。

  他路過保安們的時候,熟稔地拍了拍其中一個人的肩膀,湊過去壓低聲音,語氣里居然還帶著點興奮的炫耀。

  「嘿兄弟,看見街對面那老頭沒?手裡那把蟒蛇左輪,亮得能當鏡子照,剛才差點就給我來一下。」

  那保安挑了挑眉,笑著回了句。

  「那你還敢去摸人家的車?嫌命長啊?」


  「這不是沒摸著嘛!」

  達內爾哈哈大笑,拍了拍保安的胳膊。  「再說了,就老頭那眼神,真要開槍我早躺地上了,哪還能站在這跟你說話?」

  兩人相視一笑,達內爾這才晃悠著步子,走向傑克的家門口。

  這個時候,艾倫從前門台階上走下來,左腿還是微微跛著,但步伐很穩。

  「boss。」

  艾倫在門廊台階下面停下來。

  「帳本安全送達,傑克正在裡面翻……」

  「送貨物的人呢?」

  「他們開著傑克的車離開了。」

  「傷亡。」

  「我方零陣亡,一個保安右前臂被子彈擦傷,已經包紮了,不影響行動。」

  艾倫頓了一下。

  「里維拉左大腿中彈,已經送牙買加醫院了,是貫通傷,可以恢復。」  林安聽完,點了一下頭。

  「俘虜呢。」

  「審訊中。」

  「警察來過?」

  「來過,兩輛112分局巡邏車,在街口停了一會,然後走了。」

  「繼續戒備。」

  林安越過艾倫,推開那扇臨時木門,門板刮著地面發出一聲沙啞的摩擦聲。

  客廳里混著舊咖啡和紙張的乾燥氣味。

  房屋的主人就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已經被帳本鋪滿了,埃利奧特的金屬行李箱敞開著放在地毯上,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帳頁被抽出來分成幾疊,分別用咖啡杯、左輪手槍、遙控器和一隻脫下來的皮鞋壓住。

  他自己的手寫筆記攤在膝蓋上,手裡捏著一支原子筆,筆帽咬在嘴裡,眼睛在膝蓋和茶几之間快速來回掃。

  傑克抬起頭看見林安進來,把筆帽從嘴裡抽出來,用筆尖指了一下茶几上的帳本。

  「林安,你讓人送過來的帳本是真的,殼公司帳戶編號全對上了,資金轉移日期、金額……都在誤差範圍內。」  「能確定沒缺頁?」

  林安在沙發對面那張教授昨晚坐過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達內爾靠門框站著,不進來……他對於數字的事情沒興趣。

  「我比對過頁碼和日期連續性,沒有大段缺失,如果有缺,只會是帳本成型之前就被抽走的單獨幾頁,那種缺口需要回辦公室用原始數據比對才能確認。」

  傑克把原子筆放下,把膝蓋上的手寫筆記合起來放在帳本旁邊。

  「但我現在遇到了一個比帳本更急的問題,我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


  林安沒有接話,只是把後背靠進沙發里。

  「我家已經暴露了,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

  「你有什麼想法嗎?」

  林安問道。

  他確定自己的家,牙買加社區的皇后家具廠很安全,但是林安不會提出讓傑克去這兩處地方的建議。

  傑克可以自己提出,但絕不能由林安主動提及這件事。

  「羅伯特家。」  「教授的家?」

  林安重複了一遍。

  「羅伯特住在晨邊高地,離哥大三個街區,他家是獨棟,有地下室書房,隔音好,鄰居都是住了二十年的老教授,街上有哥大校園安保的巡邏車。」

  傑克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把窗簾完全拉上,只留一條縫往外看。

  「但我需要保護,我自己可以還擊,但如果他們派的人比今天早上更多,我一個人不夠……你昨晚留在羅伯特門口的保安還在嗎。」

  「還在,兩個人,輪流值班。」

  「再加兩個人。」

  傑克轉過身,把窗簾縫也拉上了。

  「沒問題。」

  林安點頭,然後從防風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發了條簡訊給艾倫,讓他調配人手。

  「還有一件事。」

  傑克的嘴角掛起一抹笑意,他為林安的大方而滿意,並在心裡想到了一個可以讓後者滿意的報酬。  他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把腳邊那隻皮鞋踢開,從茶几上抽出幾張帳本複印件。

  「我需要幫手,我一個人能拆解這些數據,但我同時還得分神去查離岸律所的註冊信息、去盯著銀行合規部的反饋、去起草傳票和搜查令申請書。

  我一個人做不完這麼多事,而且我現在不能回辦公室……有人用我的辦公室名義偽造了通告,我的上級或者上級的上級可能是他們的人。」

  他把複印件疊整齊放在茶几上。

  「但我有兩個信得過的人選,是來實習的研究生,在辦公室跟過我兩個案子,還沒被辦公室的政治污染,他們可以來羅伯特家幫我做基礎工作。

  但我不方便直接調他們……他們的通話記錄和郵件可能被盯上。

  我需要你派人把他們接過來。」

  【哎呀,這事情主播可以干啊,和他說一下】

  【你們誰看得懂?】

  【我,註冊會計師,從業十一年,專精跨境資金流動和離岸殼公司架構】


  【你從業十一年還有空看直播?】

  【又不是天天忙,況且我下班了在家裡不能放鬆一下?】  【有沒有人注意到傑克說的是兩個研究生?】

  【研究生好啊,年輕人幹活賣力,還沒有辦公室政治包袱】

  【萬一被人跟蹤怎麼辦,從辦公室到教授家這段路是最危險的】

  【可以讓主播派人接送,反正那些騎摩托的摩托佬現在在外面,閒著也是閒著】

  「沒問題。」

  林安乾脆點頭,不過他並沒有根據彈幕的建議,去幫傑克看帳本。

  不合適。

  這事情和林安給103分局的警察看稅表,不是同一回事。

  因為林安不信任傑克,他幫後者,就是因為教授的人情,要說他對這個人了解,那就真的是除了名字之外,其他情報都是模糊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林安就遵循多做多錯,不做不錯的原則了。

  說到不信任,自己是不是得保存一下實力,別把什麼都往外展示呢?

  艾倫的保安隊沒什麼問題,用就用了,但是彈幕老爺的高達出擊,是不是要悠著點?  ……

  森林小丘花園社區往北三個街區,大中央快速路的引橋下面,有一排被經濟衰退啃剩下的商業鋪面。

  兩年前,這裡還開著乾洗店和義大利熟食鋪,2008年冬天之後全關了。

  乾洗店的玻璃門上貼著「FOR RENT」的招租告示,熟食鋪的捲簾門拉到一半,門縫裡能看見裡面搬空了的櫃檯,櫃檯上放著一隻落滿灰的塑料假菠蘿。

  這排鋪面中最靠里的一家以前是房產中介的辦公室,門面比隔壁兩家都寬。

  後門通著一個卸貨用的小型停車場,停車場被引橋的橋墩遮得嚴嚴實實,從街上任何角度都看不見裡面停著什麼。

  現在這個停車場裡停著兩輛深藍色福特廂式貨車和一輛後窗貼了深色膜的道奇SUV。

  貨車後車廂的地板上扔著空的彈匣、揉成團的止血紗布、幾個被踩扁的速食包裝袋,還有一把槍托被打斷的雷明頓870霰彈槍。

  中介辦公室裡面氣味濃郁,狐臭汗味和碘伏味混在一起,讓人作嘔。

  房間裡擺放著幾把摺疊椅,和一張斷了腿、用磚頭墊起來的塑料圓桌,桌上散著好幾部摩托羅拉對講機,其中兩台還在沙沙地響著靜電噪音,偶爾傳出一兩句簡短的對話。

  幾盒醫療用品被胡亂塞在牆角,有一個急救箱的蓋子不知去向,裡面只剩半瓶碘伏和一把沾了血沒來得及扔掉的剪刀。


  圓桌旁邊坐著一個男人,正用右手按住右耳上方,那裡用一塊被血浸透的紗布壓著……這是被子彈擦過,一小塊頭皮被掀掉了。  這傷口兩天前連縫針都不值得縫,但在今早之前凱恩還以為這次任務和過去幾個月接的活一樣,不過是替一群有錢的瘋子收拾一下他們自己惹出來的爛攤子。

  結果,他錯了。

  凱恩把紗布換到左手,右手抓起桌上一隻保溫杯,灌了一口裡面的冷啤酒,然後對著桌面上攤開的幾張手繪街道地圖和一份被反覆摺疊的衛星照片複印件發愣。

  衛星照片上是傑克·卡爾森在奧斯汀街的那棟房子,照片右下角標註著拍攝日期……昨天。

  昨天他還覺得這張照片上圈出的幾個射擊角度是萬無一失的,現在看起來每一個都是坑。

  「法克!」

  凱恩把保溫杯往桌上重重一磕,然後抬眼掃過桌對面的三個人。

  「行了,說吧,今早到底他媽怎麼回事。」

  副手德懷特癱在摺疊椅里,左臂纏著繃帶,滲出來的血已經干成了深褐色的硬痂。

  他的傷勢不重,是因為跑得快,在翻越任務目標的後院柵欄時,槍聲一響,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爬下來,然後才是開槍反擊。

  對方槍聲一停,德懷特毫不猶豫地轉身重新翻過圍欄,第一個撤退。

  現在聽到老大詢問,德懷特嚼了兩下口香糖,「啪」地吐在牆角。  「情報全是狗屎,從頭到尾,任務簡報說目標家配備了兩個配手槍的保安,沒提卡賓槍,他媽的沒提他們是老兵啊!

  凱恩對此感同身受,因為他當時也參與了行動,他是正面進攻任務目標家的兩人之一,結果一陣對射後,跟著他一起行動的兄弟直接沒了。

  凱恩將目光投向了第二個人。

  男人把腳翹在塑料圓桌邊緣,靴底磨得露出了內層的鋼頭,左前臂捆綁著紗布。

  「維克多,攔截麵包車是你帶隊,四輛車,堵一輛破麵包……說說吧,怎麼回事。」

  說起這事情,維克多也是一肚子氣,他把腳從桌上拿下來,往前傾了傾身體,胳膊撐在膝蓋上。

  「情報他媽的確實有問題,僱主只讓我們攔截麵包車,但是他媽的沒說他們會有摩托車手的支援啊!

  我的車特麼的被一頓掃射,車子都撞進街邊的店鋪了,其他車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還被那些摩托車手持槍襲擊,街邊的警察都像瞎子一樣,看著他們騎著摩托向我們開槍!」

  「兄弟們死了多少人?」

  維克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前臂上的傷口,又抬起頭看著凱恩。


  「死了五個,和我一起開車光頭沒了,二號車司機和副駕也沒了……」

  他拿起桌上那罐已經跑了氣的可樂灌了一口,碳酸在喉嚨里嗆了一下,他咳了一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三號車駕駛員死了,副駕駛還活著,現在正在和我們合作的地下黑診所里做手術。

  四號車追到森林小丘邊緣的時候被兩台摩托車打了埋伏,車上坐副駕駛的兄弟被打死,開車的司機開車逃了回來。」

  「瑪德法克!」

  聽到這裡,凱恩忍不住再次咒罵起來。

  他罵完,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正要繼續說,夾克內袋裡的那部預付費翻蓋機響了。

  凱恩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就對桌邊幾個人揮了揮手。

  其他人便起身離開這裡。

  房間內就剩下一個人後,凱恩把手機舉回耳邊。

  「說?」

  「任務完成了嗎?」

  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聽不出原本聲調的男人在電話另一頭詢問。

  凱恩冷笑一聲。  「沒有,麵包車跑了,正面進攻被打退,攔截車隊四輛廢了三輛,我這邊死了七個人,傷了五個……你他媽的給我們的情報,有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

  「我付你錢,你把帳本帶回來,沒帶回來,是你的事。」

  「根據僱傭兵的規矩,你的情報有問題導致任務失敗……之前的合同已經作廢了,另外你必須把我的撫恤金和醫療費結了。」

  凱恩語氣冰冷且強硬。

  電話另一頭一點聲音都沒有,凱恩看了一眼手機,確定對方沒有掛斷電話,他繼續往下說。

  「如果你不干……整個紐約地下圈子都會知道你的事情,你以後再也找不到任何像樣的打手,只能雇一些街頭混混,而且要付 3倍以上的價錢。

  另外,我還知道你僱傭另一隊僱傭兵去攻打謝爾蓋的老巢,結果他們被重機槍打碎了四人……呵呵。」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我他媽又不是傻子,那邊咚咚咚的打了起來,重機槍都用了,情報販子的情報都他媽大甩賣了!」

  凱恩大聲地叫喊,威脅著僱主。

  「現在你有兩條路,第一,把撫恤金和醫療費結了,之前已經付的那部分不退,剩下的合同作廢,然後你想找誰找誰,我不攔你。  不過我提醒你……謝爾蓋那邊的事和我這邊的事,最多今天,整個紐約的地下圈子都會知道。

  到那時候你想再雇任何一組像樣的槍手,都得花三倍價錢,而且沒人會信你給的情報。


  第二條路,你把錢付了,然後我不管你是找情報販子,還是派人出馬,把情報從頭到尾更新一遍。

  如果你能做到,我們可以談下一步。

  但我話說在前頭,預付金翻倍,行動自主權歸我,如果我在現場看到任何超出你情報範圍的武力,我立刻帶人撤,錢不退。」

  他把手機換到右手,靠著椅背往後仰了一下,摺疊椅的椅背在他體重下發出一聲很細的金屬呻吟。

  「選吧,你的時間不多。」

  「我會先打 20萬美元到你的帳戶。「

  「不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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