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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拔絲地瓜(欠債-1+2=15)

  只有十平方米左右的審訊室並不大,也沒有窗戶。

  牆壁上殘留著褪色的危險品警示標誌,紅字黃底,邊緣卷了皮,字跡被歲月和潮氣暈成模糊的一團。

  而在這裡,兩個人正在對峙,一個站著,另一個坐著。

  林安就是站著的那個,他俯視著椅子上的那個人,有一種奇怪的厭惡感,像在廚房檯面上看到一隻蟑螂。

  「你來這裡幹什麼。」

  門羅仰著頭,那隻平靜的右眼上下打量了一遍林安。

  瘦削而英俊的亞裔年輕人,穿著防風大衣,這裡環境很糟糕,但這個人站在這裡的樣子,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里招待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我來看看是誰在幫那個調查員。」

  門羅說,聲音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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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克·卡爾森,一個在州總檢察長辦公室里默默無聞地幹了二十年的老實人,他的人際關係網我查得很清楚……前妻在佛羅里達,老朋友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書,沒有黑幫朋友,沒有私人安保。

  所以我很好奇,今晚是誰替他擋了子彈。」

  「你的人開的槍。」  「是啊,但是我沒想到這樣一件小事,他都能失手……明明是舉行過一次聖餐儀式的信徒,沒想到心理素質如此不堪。」

  門羅的語氣很隨意。

  「而最大的收穫,就是我會遇到你……一個權柄者。」

  他說這裡的時候,語氣明顯變了,就像是在假貨市場瞎逛的時候,看到了真古董一樣。

  「在美國這種地方,權柄者太少了,非人太多。」

  門羅把背往椅子上靠了靠,束縛帶勒進他的手腕,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絕大多數凡人終其一生,都困在世俗秩序的兩座高塔之下。

  一座是財富,它許諾你物質的自由,一座是權力,它許諾你意志的自由。

  但這兩座塔之外的廣闊天地……真正的自由,他們既看不見,也不願相信它存在。

  而你不一樣,你天生就擁有它,與那些庸庸碌碌的凡人並非同類。「

  林安沒有接話。

  「你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久。「  門羅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布道般的悲憫,眼神里卻沒有絲毫溫度。

  「沒有教團,沒有聖約,沒有引路人,全憑本能摸索,對吧?

  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的權柄是未被聖化的,像未經鍛造的精鐵,光芒散亂,沒有經過儀軌的淬鍊。


  但即便如此,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這說明你天生就是上帝的選民。「

  他向前微微傾身,語氣轉為不容拒絕的邀請。

  「但你應該明白,孤狼活不過寒冬,獨燭照不亮長夜,權柄者需要同路人,需要聖約的庇護,需要一個站在凡俗世界之上的舞台。

  而聖餐與轉化之環教會,可以給你這個舞台。「

  「你是想拉攏我嗎?」

  「是邀請。」

  門羅微笑著糾正他,那個笑容在被打得青紫的臉上顯得格外扭曲。

  「我們教團在新大陸已經運作了兩百年,我們的儀式可以追溯到大航海時代之前的舊大陸,我們有完整的知識體系,有七個位階的晉升路徑,有遍布東海岸的聖所網絡。

  你加入我們,不用從最低階開始……你有天賦,可以直接從第四階起步。」  【這老頭在吹牛逼】

  【哪裡吹?】

  【首先這個邪教成立的時間沒有兩百年,其次,它要是有這鬼東西吹的那麼牛逼,他怎麼不當美國總統啊】

  「你說的話聽起來像是直銷公司的培訓計劃,能讓我成神嗎?還是要我先買一套課。」

  林安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語氣輕蔑。

  這讓門羅的笑容消失,那隻右眼裡不再是欣賞,反而轉變成了失望。

  「你在浪費你的天賦。權柄者之間的戰爭不是靠嘴皮子打的,你今天拒絕我們,明天就可能被別的教團發現。

  到那時候,你不會再收到邀請,只會收到一顆從三百米外飛過來的子彈,沒有組織保護的權柄者活不長。」

  「我也沒打算靠嘴皮子打。」

  林安說。

  「至於沒有組織這件事……我糾正一下,我有組織,我不是一個人。」

  「你的組織叫什麼。」  門羅臉上露出一絲譏諷。

  「橡皮擦清潔公司,主營業務:清洗地板,清洗牆壁,清洗像你這樣從別人身體裡鑽出來的髒東西。」

  門羅盯著林安看了一會,然後他靠回椅背上,手腕上的尼龍扎帶發出一聲細響,血從扎帶下流出。

  「可惜,你明明可以成為更好的人,你卻選擇墮落……我尊重你的選擇。」

  門羅說完,閉上了右眼,左眼瞪到最大,露出絕望。

  然後那具被打得青紫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脊椎里被抽走了。

  槍手渾身劇烈地抖動,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銳的摩擦聲,然後整個人像斷了電一樣癱在椅子上,他的左眼還睜著,瞳孔卻開始擴散。


  【他要跑了】

  【兄弟們攔住他】

  彈幕在林安的視野邊緣炸開,他看不見門羅的靈體,只能看見一個血紅色的名字正在從槍手的頭頂緩慢往上升,正打算離開。

  但這不要緊,因為彈幕老爺們可以看見魂體,並且他們發的彈幕,已經將槍手團團圍住,硬生生形成了一片風暴,密不透風。

  ……  門羅正在脫離那具被打得破破爛爛的軀殼。

  對他來說,拋棄肉身就像脫掉一件浸透雨水的舊大衣,毫不留戀。

  他往上升,意識穿過顱骨,穿過皮膚,穿過空氣,準備離開……只要脫離肉身的約束,他就能立刻回到自己的身體內。

  然而,當門羅的靈魂從破爛的肉體內掙脫的瞬間,在靈魂狀態下看到的東西,讓他立刻僵住了。

  星星。

  不,不是星星。

  星星太遠了,太冷了,掛在天上幾十億年不動。

  但這些東西就在他面前,離他不到一臂的距離。

  它們是光點,成千上萬個光點,每一個都散發著柔和的、微弱的淡藍色光芒,懸浮在空氣里,像有人把整條銀河從天上扯了下來,揉碎了,塞進了這間只有十平米的舊庫房裡。

  並且它們還有規律地、有方向地、有目的地繞著他緩緩旋轉,像一片微縮的、沒有聲音的星雲。

  只是一眼,門羅就意識到自己要是貿然進入其中,就會立刻被撕得粉碎。

  他第一反應是發動能力,回到自己的身體內……失敗,星光的存在,隔絕了靈魂與肉體的聯繫。  門羅的魂體猛地往下沉,想鑽回槍手的身體裡。

  那具身體還有體溫,還有心跳,還能用,他只要鑽回去,鎖死自己,這些光點就暫時拿他沒辦法。

  然而,門羅往下壓了不到一掌的距離就停住了,他下意識低頭看,幾百個光點貼在他的魂體邊緣,每一個光點都像一枚極細極小的魚鉤,鉤住了他靈體邊緣那一層的光暈。

  從腳底到腰側,從腰側到肩膀,從肩膀到頭頂,每一個方向都有。

  它們同時往外拉,力道不重,很輕,就像幾百隻手同時拽住了一件毛衣的每一個線頭,同時往不同方向扯。

  他往下沉一分,那些光點就往上一分,他往左移一寸,那些光點就往右拽一寸。

  門羅動彈不得。

  「放開我!」

  他想喊,但靈體沒有聲帶。

  門羅的靈魂發出的咆哮在房間的物理空間裡沒有產生任何聲音,只有一陣極細微的電磁干擾,讓天花板上那顆裸燈泡閃了一下。


  光點們沒有回答他。

  它們只是繼續懸停在那裡,鉤著他,沉默著,像一頭已經合攏了牙齒的巨獸正在感受獵物最後的掙扎。  然後,它們開始往外拉。

  門羅感覺到自己的魂體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從槍手的肉體上方剝離,像一朵花被人從花萼那裡同時撕開每一片花瓣,往外翻,往外扯,往外拔。

  他用盡全力地掙扎著。

  他把靈體往內收縮,試圖用更大的密度對抗那些光點的拉力。

  這行為有效,光點們停了下來。

  門羅剛鬆了一口氣,然後發現那些光點也在調整……它們靠得更近,變得更多,排列得更密了,變成了更大、更亮、更緊的一圈,再次發力,往外拔。

  門羅的魂體開始發出痛苦的嘶叫。

  林安聽不見聲音,但他感覺到房間裡的溫度在往下掉,看得見牆壁上那盞裸燈泡的鎢絲從黃色燒成了極亮的白,電壓表在配電箱裡瘋狂地亂跳,燈泡閃了兩下,滅了,然後又亮起來。

  門羅感到自己的魂體正在被撕碎。

  有幾百隻手抓住他靈魂的每一個地方,然後以不相同的速度和力度,從不同的方向撕扯著。

  門羅感覺很疼,很是絕望,儘管活了將近一個世紀,但是他依然還沒活夠,還有很多生活中的美好,還有很多東西沒有享受夠,他還想活下去。

  「你不想知道聖餐的秘密嗎!?」  門羅拼盡全力把這句話投射出去,試圖穿透那片藍色的光幕。

  但那些光點堵住了所有方向。

  他把意識往門口推,門口的光點把它吞掉了。

  門羅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個念頭、每一段記憶、每一絲情緒,只要一離開核心,就會被那些光點瞬間吞噬,像水滴落入大海,什麼都不會剩下。

  他在空中無助地翻滾著,只是一會的功夫,靈魂就只剩下原來的三分之一。

  「我可以給你錢!很多錢!輝瑞在開曼群島的秘密帳戶!八百萬!不!兩千萬!我給你兩千萬美元!」

  門羅把這句話凝聚成最尖銳的意識刺,猛地撞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光點。

  那個光點接觸到意識碎片的瞬間,確實閃了一下,比周圍的同伴都亮了一點,像是真的動了心。

  但下一秒,旁邊十幾個光點立刻涌過來把它擠開,然後它們繼續不緊不慢地啃食他的魂體。

  錢能打動活人,能打動政客,能打動法官,甚至能打動大多數低級超凡者。

  但它打動不了一群大半夜不睡覺來看直播的彈幕老爺。


  「我可以告訴你其他長老的真名!他們的藏身地!我知道所有聖所的位置!我帶你們去找他們!」  他不知道林安能不能聽到,只能把這句話往四面八方瘋狂投射。

  「我可以當你的內應!我什麼都願意做!」

  那些光點不為所動,它們還在拉。

  門羅靈魂身上的裂紋已經連成了一片,就像是一塊正在慢慢裂開的玻璃,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片一片地散開。

  剛才想說的事情,下一秒就忘了。

  剛才還清晰的記憶,瞬間就變成了空白。

  門羅猛地收縮意識,放棄了所有抵抗,放棄了逃跑,放棄了所有談判的籌碼。

  他把自己殘存的全部意志,壓縮成一個針尖大小的光點,用盡全力往林安的方向衝過去。

  「求求你了。」

  他把自己想說的話從藍色光幕的縫隙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了出去。

  他不知道林安能不能聽到,他只能賭。

  他曾是聖餐與轉化之環的十二長老之一,是被數千信徒奉為神明的「權柄者」,是能附身活人、操控生死、活過了一個多世紀的存在。  現在他只剩下嬰兒拳頭大小的一團光暈,被幾千隻無形的手按在半空中,動不了,縮不掉,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啃成虛無。

  「他是不是有話要說?」

  林安疑惑地歪了一下頭,他好像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些什麼,可是太微弱了,他聽不清楚。

  【沒有吧?】

  【等等,這貨的魂體怎麼越來越小了?】

  【對啊,才飄出來不到一分鐘,縮得這麼快】

  【上次那個被我們撞散的聖座魂體,消散速度也沒這麼快吧】

  【聖座那是被主播用彈幕囚籠固定之後主動要求處決的,這個門羅是自己在縮】

  【是附身的時間到了?還是他主動把自己的魂體壓縮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的魂體是被我們給撕碎了?】

  【這個怪不了我們,誰讓他往回縮,我為了讓他不這樣做,只能發彈幕掛在他身上,然後往反方向走】

  【我好像剛才看到那個叫門羅的人也發彈幕,那條白色的彈幕就是他發的吧,那個什麼『我有錢』的那個?】  【多少錢?】

  【兩千萬,還有什麼帳戶】

  【誰在乎,我又花不了美元】

  【他說他知道其他長老的藏身地,要不要留他一命問問?】

  【晚了,已經撕成這樣了,問不了了】

  【不是我們撕的,是他自己縮的時候我們掛在他身上,他一縮我們就往外拉,然後就……你懂的,拔絲地瓜】

  【別說了,我有點餓】

  【你們這群畜生,把人魂體當拔絲地瓜???給我也來一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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