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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戎與祭,王爺不一樣

  第83章 戎與祭,王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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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二年四月二十一日,旅順港。

  海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初春的潮濕和咸腥。港口的海冰已經消融殆盡,蔚藍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幾艘漁船在遠處撒網,海鷗繞著桅杆盤旋鳴叫。岸邊的柳樹抽出嫩芽,在風中輕輕搖曳—春天終於來到了遼東。

  港口停泊著那兩艘遮洋大船,船身被海水沖刷得乾乾淨淨,跳板搭在碼頭上,士兵們排著隊,沉默地登船。與兩個月前相比,隊伍明顯稀疏了許多。

  每個人的表情都嚴肅,不少人懷裡抱著一個陶瓷骨灰盒。這些骨灰盒整齊地碼在船艙里,每一個都刻著一個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再也回不去的遼東子弟。

  碼頭上,毛文龍帶著張盤、陳忠、王輔、尤景和、毛承祿等東江鎮將領送行。雖然剛開始眾人有不少誤會,有羨慕妒忌的心態。

  但經歷了兩個月的並肩作戰,從復州到永寧,從防禦到追擊,他們一起流過血,一起扛過槍,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來,東江鎮將領和王府衛隊將領已經是生死之交了。

  「毛總兵,這兩個月承蒙照顧。」沈飛抱拳道:「他日若有用得著我沈飛的地方,儘管開口。」

  毛文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兄弟,說這話就見外了。你們信王府衛隊替我們東江鎮扛了多少硬仗,我心裡有數。復州、永寧這兩仗,沒有你們,根本打不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些犧牲的兄弟,都是好樣的。回去替我給王爺帶句話東江鎮欠他一份情,我毛文龍記在心裡了。」

  教諭陳繼業走上前,叢懷中取出一張圖紙遞給毛文龍:「毛總兵:這是我們王爺請教了西洋人之後設計的堡壘圖紙。王爺說,遼東眼下還是女真人勢大,大明力量薄弱,想要守住收復的領地,就要靠堅固的堡壘。這種堡壘模樣雖然怪,但極其堅固,只要上千人駐守,就能抵擋幾萬大軍的猛攻。」

  毛文龍接過圖紙展開,頓時一愣。圖紙上畫的不是傳統的方形或圓形城堡,而是一個五角星形狀的奇怪圖案。

  他盯著圖紙看了好一會兒,眼中漸漸放出光來,他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一眼就看出了這種堡壘的精妙之處,每兩個角之間形成交叉火力,沒有射擊死角,進攻方無論從哪個方向攻擊,都會暴露在至少兩個方向的火力之下。

  更關鍵的是堡壘分層逐步提高,哪怕是外圍攻破了,也可退到內堡繼續防禦,還有居高臨下的優勢,這哪裡是堡壘,簡直是一台絞肉機。

  「好!好東西!」毛文龍將圖紙卷好,貼身收起來道:「多謝信王厚賜!有了這圖紙,東江鎮就能在遼東半島釘下一顆顆釘子,下次野豬皮敢來,本將要磕掉他的門牙。」


  沈飛解下自己的配槍,這是一支精工打造的燧發槍,槍托上嵌著一塊銀牌,刻著「信王府衛隊千戶沈飛」幾個字。他將槍遞給站在毛文龍身後的張盤。

  「張兄,你武力強悍,單人獨騎敢沖女真陣列,我沈飛佩服。」沈飛看著張盤,目光誠懇,「但火器時代已經來了,日後打仗,光靠武藝不夠。這支槍,跟著我打了復州、永寧兩仗,殺了五個女真人。送給你,算個念想。多練練火器,以後戰場上能少吃虧。」

  張盤接過那支燧發槍,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愛不釋手。他解下自己腰間那柄跟隨多年的腰刀,雙手遞過去道:「沈兄弟,這把刀跟了我五年,砍了二十多顆女真人的腦袋。

  從遼陽砍到鎮江,從鎮江砍到復州。今天送給你。往後見刀如見人。」

  沈飛接過刀,抽出半截,刀刃依然鋒利,寒光逼人,刀身上有幾處細小的缺口,那是與女真鐵甲碰撞留下的痕跡。他鄭重地將刀佩在腰間,與張盤緊緊擁抱在一起。

  兩個鐵打的漢子,在碼頭上抱了許久才分開。

  陳繼業又從懷裡掏出一本手冊,封面用毛筆寫著《練兵紀要》四個字。他雙手遞給毛文龍道:「毛總兵,這是我們王爺根據《紀效新書》和衛隊實戰經驗整理出來的練兵手冊。王府衛隊能打仗,靠的就是這本冊子。王爺說了,送給毛總兵,希望對東江鎮的練兵有所幫助。」

  毛文龍雙手接過,手都在發抖。信王府衛隊的戰鬥力他親眼所見—一千三百人扛住鑲藍旗五千精兵,火器運用之純熟、隊列變換之整齊、戰場紀律之嚴明,讓他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早就想請教沈飛是怎麼練兵的,可這種核心機密,哪個將領不是藏著掖著?沒想到信王居然主動送上門來。

  「陳將軍,替我轉告王爺一」毛文龍將手冊貼身收好,正了正衣冠,朝著京城的方向抱拳道:「毛文龍多謝王爺厚愛!以後王爺但凡有用得著我毛文龍的地方,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沈飛點頭,又與其他東江鎮的將領一一告別。陳忠、王輔、尤景和、毛承祿————每個人都上前擁抱,說著「珍重」、「後會有期」之類的話。有人紅了眼眶,有人背過身去擦眼淚。

  最後一批士兵登上大船。沈飛站在船舷邊,朝碼頭上的毛文龍等人揮手。毛文龍帶著東江鎮的將領們,一字排開,齊齊抱拳。

  「保重!」

  「後會有期!」

  顏思齊站在船首,大聲命令:「起錨!升帆!」

  船錨從水中緩緩升起,帶著泥沙和海水。風帆鼓滿,兩艘遮洋大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向蔚藍的大海。

  碼頭上,東江鎮的將士們還在揮手。船上的士兵們也趴在船舷上,朝漸漸遠去的遼東大地揮手。


  沈飛站在船尾,望著旅順港越來越小,最終變成海天之間的一條細線。他低頭看了看腰間張盤送的腰刀,海風吹過,帶著咸腥的氣息。沈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向船艙,遼東的大地漸漸消失在蔚藍的海面下。

  天啟二年四月二十三日,天津衛,信王海軍衛隊訓練港口。

  春日的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冬日的嚴寒終於徹底退去。

  信王海軍港口附近,原本荒蕪的灘涂和鹽鹼地已經變了模樣,朱由檢在這裡買下了十萬畝荒地,僱傭了幾千名遼東難民,整平土地、開挖地基,擴展碼頭,修道路,一個工業區緩緩建立,一座座磚窯、石灰窯、煉鐵爐拔地而起,工地上熱火朝天,馬車拉著石料和木料來來往往,工匠們喊著號子,將一塊塊紅磚壘成廠房。

  這裡將是信王府在北方最大的物資生產基地。燒出來的磚瓦、石灰、水泥,煉出來的生鐵熟鐵,工具,將直接裝上船,運往東寧島,支援那片蠻荒之地的開發。

  短短几個月,海軍訓練營地周圍已經形成了城鎮變得更大了,街道也從十字形變成了井字形,雜貨鋪、茶館、飯館、客棧,甚至還有一間私墊,專門收留遼東難民的孤兒,短短的半年時間,這裡成了一個繁榮熱鬧的海港城鎮。

  今天是工地放假的日子。所有人都涌到了港口,黑壓壓的人群擠滿了碼頭,連棧橋上都站滿了人,大家都知道今日是衛隊回來的日子,他們大多是遼東難民,和女真人有血海深仇,衛隊此番砍了5000多顆女真人的腦袋,算是為他們報仇雪恨了。

  遠處海面上,兩個黑點漸漸浮現,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緊接著,更多的黑點出現在海天線上—一那是信王府衛隊的兩艘遮洋大船和朝廷二十艘福船組成的船隊。

  「來了!來了!」有人激動地喊了起來。

  「噹噹噹噹當—」鑼鼓聲震天動地,碼頭上彩旗飄揚,鞭炮里啪啦響個不停,硝煙瀰漫在春日的空氣中。

  人群沸騰了,有人揮舞著手中的布條,有人踮起腳尖張望,老人把孩子舉過頭頂,婦人們紅了眼眶。

  船隊緩緩靠岸,跳板轟然搭下。沈飛一身戎裝,踏著整齊的步伐走下跳板,身後是列隊而出的衛隊士兵。他們的軍裝已經有些破舊,但步伐依然鏗鏘有力,自光依然堅定如鐵。

  碼頭上的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通道。遼東的難民們紛紛躬身行禮,有的雙手合十,有的默默流淚。沈飛停下腳步,轉身朝人群抱拳還禮,身後近千名士兵齊刷刷地抱拳。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端著一碗酒走出人群道:「將軍遠征遼東,為我等父老鄉親報仇雪恨,此戰可有斬獲?」

  沈飛接過酒碗,高高舉起,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滄桑的臉,聲音洪亮:「此戰,我軍共斬女真韃子首級五千餘顆!復州、永寧已重歸大明!鑲藍旗幾乎被我軍全殲!」


  「好!」老者仰天長嘯,老淚縱橫。

  「沈將軍威武!」

  「信王千歲!」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人跪地磕頭,有人抱頭痛哭。五千顆人頭,那是五千個曾經屠殺他們親人、燒毀他們家園的仇敵。這碗酒,敬的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親人。

  沈飛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將碗還給老者,帶著隊伍穿過人群,向營地走去。

  信王府海軍營地。

  此刻裡面氣氛卻肅穆,三百多個骨灰盒整齊地擺放在臨時搭建的靈堂里,士兵們列隊走進靈堂,祭拜自己的戰友。

  朱由檢站在靈堂前,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王鐵柱,小池莊人,李石頭,遼東逃難來的孤兒,趙大牛,西山煤礦的礦工,半年前,他們還在一起訓練、吃飯、玩鬧,如今只剩下這一小壇骨灰。

  他不由得悲憤道:「魂歸來兮,魂歸來兮。」

  嗯朱由檢的聲音讓靈堂內的氣氛更加悲傷,不少士兵想起往日的戰友,不由得哭泣。

  海軍營地,會議室。

  朱由檢坐在主位,沈飛、陳繼業、顏思齊、王磊等衛隊高層分坐兩旁。桌上攤著陣亡撫恤名單和傷殘士兵統計表。

  朱由檢翻開名冊,一頁一頁地看著:「死者已矣,活人還要繼續活下去。陣亡士兵的遺孤,本王養到十八歲,負責他們的衣食住行和啟蒙教育。他們的父母、妻兒,有勞動能力的,王府給安排差事。」

  沈飛眼眶微紅,重重地點頭。

  「傷殘不能上戰場的士兵,安排進王府當差,或者留在軍中當教官。他們有經驗,有本事,不能浪費。」

  朱由檢頓了頓,看向沈飛,「沈飛,還有什麼需要補充之處?」

  沈飛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王爺,有七十八名陣亡士兵,他們的家人都死在遼東戰場了,一個親人都沒有。香火————斷了。」

  會議室里一片沉寂。在這個時代,斷了香火就意味著死後無人祭祀,成為孤魂野鬼,這是比死更可怕的事。顏思齊低下頭,王雷攥緊了拳頭,陳繼業眼眶泛紅。

  朱由檢沉思了一會兒道:「本王在營地旁邊已經選了一塊山坡,建了陵園。以後王府衛隊的陣亡將士,都安葬在那裡。靈牌供奉在專門的廟宇里,請道士主持香火。他們的香火,不會斷。」

  眾人的神情這才鬆弛了些。

  朱由檢回憶了一下自己看的小說道:「但本王想來,忠義之士的血脈不能這樣斷了。

  去年我們救了不少遼東孤兒,他們的父母家人也都不在了。


  本王有個想法把這些孤兒過繼給陣亡士兵,由他們來領撫恤、繼承香火,祭祀將士,你們覺得可行嗎?」

  沈飛猛地抬起頭激動道:「王爺,此法可行,那些孤兒有了家,陣亡的兄弟有了後人,香火也續上了。末將代那些兄弟,謝王爺大恩!」

  他起身就要跪下,這段時間他經常夢到自己的戰友,既不知道該如何與那些戰友的家人交代,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

  朱由檢一把扶住他:「別跪了,好好練兵,把隊伍帶好,就是對本王最大的報答。」

  顏思齊等人也感動無比,王爺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甚至連斷香火的士兵,也想到了幫他們延續香火,如此作為,如何不讓人感動。

  第二天,朱由檢在天津衛東郊選了一處面朝大海的小山坡,親自勘定陵園的位置。山坡上已經挖好300多個坑,墓碑也準備好了。

  「這些士兵都是好小伙。」朱由檢看著排著隊的士兵道:「他們已經來到了京城,本不用再去遼東戰場,在所有人都恐懼女真人的時候,他們逆向而行,向死而生。雖然他們還是死在了生他們,養他們的故鄉。

  但人這一生,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為自己的親人、為自己的家鄉奮戰而死,死得比泰山還重。」

  他彎腰抱起一個骨灰盒,走向第一塊墓碑,親手將骨灰盒放入墓穴,又從旁邊拿起一棵小松樹苗,栽在墓碑旁,然後拿起鐵鍬,一鏟一鏟地培土。

  「砰砰砰—

  「」

  一個百戶隊的士兵舉起火槍,槍口斜指天空,連續三次齊射。槍聲在山坡上迴蕩,驚起一群海鷗。送戰友最後一程。

  沈飛、顏思齊、陳繼業、王雷依次上前,每個人親手栽下一棵樹苗。士兵們排著隊,—一走過墓碑,有的獻上一朵野花,有的倒上一杯酒。

  朱由檢站在山坡上,望著這片新生的陵園,低聲道:「希望這裡以後能鬱鬱蔥蔥。將士們的在天之靈,能護佑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像是在自言自語,「要是本王以後死了,就葬在這裡。有這些士兵陪著,本王在地下也不會寂寞。」

  朱由檢雖然是個唯物主義者,但現在連穿越都出現了,說明靈魂就真存在,他希望跟自己熟悉的人在一起。

  沈飛上前一步,抱拳道:「王爺,末將願意死後願追隨王爺,九泉之下繼續為王爺效命。」

  顏思齊、陳繼業、王雷齊齊抱拳:「我等也一樣。」

  朱由檢笑了笑,沒有接話,轉身朝山下走去。

  處理完撫恤和安葬事宜,朱由檢在營地里召集了顏思齊、沈飛等人,商議下一步的計劃。


  「遼東的事情告一段落了,王府接下來的重心就是開拓東寧島。」朱由檢站在海圖前,手指在東寧島的位置點了一下,「第一批移民即將登船。海上風浪高,顏思齊,你一定要護好所有人的安全。」

  顏思齊拍著胸脯,信心滿滿:「王爺放心,東寧海域末將前後走了上百次,閉著眼睛都能開過去。何況咱們現在有遮洋大船都是大船,穩當得很。」

  朱由檢馬上擺手,臉色嚴肅:「小心無大錯。」

  不要立flag了,哪怕鋼鐵製造的鐵達尼號,還不是一樣撞沉了。

  顏思齊鄭重抱拳:「末將謹記王爺教誨。」

  朱由檢點點頭,又問:「你那些兄弟,有多少人願意來?」

  這次王府衛隊立下了大功。天啟問朱由檢想要什麼獎勵,他毫不客氣的說想要能在海上航行大船。

  於是天啟賞賜20艘他大型福船,這個時候他尷尬的發現,即便是他有這麼多船。但卻沒有那麼多船長。

  這時候顏思齊自告奮勇。說可以想辦法聯絡他以前的兄弟招募他們。

  顏思齊想了想,說:「末將不敢擔保,但王爺的仁義之名,早已在海上傳開了。此次衛隊在遼東大破女真,更是威震天下。末將想,應該有不少人願意來投奔王爺。」

  一個多月前,嚴浩已經駕駛一艘福船去了日本平戶。一方面是替朱由檢給李旦遞話信王歡迎海上貿易,也歡迎有志之士來東寧島共謀發展。

  另一方面,也是替朱由檢招募那些經驗豐富的船長和海員,顏思齊一個人再厲害,也開不了二十多艘船。只有招募足夠多的舊部,才能把移民船隊撐起來。

  「等嚴浩回來,等招募的船長到位,咱們就出發。」他目光堅定道「東寧島,是大明未來的海上門戶。這塊地方,本王一定要把它建成海上明珠。」

  天啟二年五月二十一日,日本,平戶。

  四月的平戶,是一年中最溫柔的季節。冬日的寒風已徹底遠去,夏日的悶熱尚未到來。海風溫潤,帶著淡淡的鹹味和遠處櫻花的殘香,輕輕拂過這座海濱小城。

  港口裡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隻朱印船、唐船、荷蘭人的夾板船,桅杆如林,船帆在陽光下泛著白色或褐色的光。

  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工扛著沉重的貨箱,喊著號子穿梭於棧橋和倉庫之間。空氣中混雜著魚腥味、桐油味,以及從岸上飄來的味增湯的香氣。

  港口附近的街道狹窄而熱鬧。兩層的木造建築鱗次櫛比,黑瓦屋頂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一層的鋪面開著,賣布的、賣米的、賣雜貨的、賣壽司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幾個浪人武士腰間挎著長短兩把刀,踩著木屐大搖大擺地走過,腳下的木屐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穿著各色和服的女子碎步走過,髮髻上插著精緻的簪子,偶爾回眸一笑,惹得路邊的商販伸長脖子張望。遠處,一座朱紅色的鳥居矗立在山坡上,通往神社的石階兩側長滿了青苔。

  平戶雖小,卻是一等國。這裡的商人說著帶口音的官話,這裡的武士懂得用算盤,這裡的僧侶會講幾句荷蘭語。

  街道轉角處,一家茶屋裡傳出三味線的琴聲,和著客人的笑聲,飄散在四月的微風裡。再往前走,便是「唐人町」一—華人們聚居的地方。

  漢字招牌鱗次櫛比,空氣中飄著炒菜的香氣,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大明。這裡是東海航線上的明珠,是倭寇、海商、傳教士、冒險家們的交匯之地,是無數人夢想的起點或終點。

  顏浩站在港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海風中混雜著魚腥味和櫻花殘存的淡香,讓他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半年前,他和叔叔顏思齊還是大明的棄民,是朝廷通緝的海盜,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苟且偷生。如今,他已是信王府衛隊的百戶,正六品武官,有了堂堂正正的官身。明明沒有離開多久,卻覺得像是過了很多年。

  他感慨了一會兒,整了整衣冠,朝那條熟悉的街道走去。街角的茶屋、布莊、米店還是老樣子,幾個認識的浪人武士朝他點頭致意。他一一回禮,腳步不停,很快來到一座氣派的宅院前李府。

  「阿浩!你回來啦!」一個比他大幾歲的青年從門裡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滿臉驚喜。

  顏浩笑著抱拳:「國助哥,好久不見。」

  李國助是李旦的獨子,與顏浩年紀相仿,情同兄弟。

  他興奮地拍著顏浩的胳膊,左右張望:「你叔叔呢?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顏浩神色一正:「說來話長。我有要事要見大當家,煩請國助哥帶我進去。」

  李國助拉著他往裡走:「父親和各位當家的正好在議事,我帶你進去。」

  李府正廳,氣氛正酣。

  長桌上鋪著海圖,標註著從日本到泉州、月港、澳門甚至馬尼拉的航線。李旦坐在主位,兩旁是歐陽華宇、劉香老、許心素、李二官等各股勢力的頭目。

  他們正在商議今年的貿易份額從日本運往大明的貨物,以及從大明運往日本的絲綢、茶葉、瓷器,都要事先劃分好額度,才能避免內部惡性競爭,白白便宜了日本人。

  「父親,阿浩回來了。」李國助推門而入。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李旦抬起頭,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動。歐陽華宇放下茶杯,劉香老眯起眼睛,許心素嘴角似笑非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顏浩身上。

  顏浩大步走進來,朝李旦行禮,又朝四周抱拳行禮:「顏浩拜見大當家,拜見各位當家。」


  李旦慈眉善目地笑道:「阿浩回來了?快起來,坐下說話。」

  顏浩在末席坐下。

  李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隨意道:「你和思齊去京城也有大半年了。信王那邊————談得如何?」

  顏浩正襟危坐道:「信王通情達理,已經允諾大當家在東寧島開拓、建立海上貿易的落腳點。

  只要大當家的商船不擾大明沿海,信王願意提供港口和倉庫,供往來船隻停靠補給。」

  此言一出,廳內的氣氛鬆弛了不少。幾位頭目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暗暗鬆了口氣。他們雖然在海上勢力不小,但根子畢竟還在大明,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願意跟天子的親弟弟為敵。

  劉香老忽然問了一句:「你叔叔呢?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顏浩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自豪:「信王欣賞我叔叔,認為他當年殺劣紳惡僕是豪傑之舉,已經拜我叔叔為千戶,命他幫助王府訓練海軍。」

  「什麼?!」

  歐陽華宇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劉香老瞪大了眼睛,許心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李二官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眾人神情各異有人震驚,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

  千戶!正五品!這就洗白了?

  一時間,幾位頭目心裡五味雜陳。他們在這片海上打拼了大半輩子,攢下了不小的家業,可因為朝廷的通緝令,始終不敢踏上大明的土地。

  哪怕上了年紀,依然要在風浪里顛簸。但凡有選擇,誰不想堂堂正正地回家?

  有人心裡暗暗後悔——早知道這麼容易洗白,當初就該搶在顏思齊前面接這個差事。

  可大明朝廷的信用太差了。當年汪直就是信了朝廷的話,上岸招安,結果人剛到,就被砍了腦袋。從那以後,海上的兄弟們再也不敢相信朝廷。李旦六十多歲了,寧肯住在日本,也不敢回大陸。

  李旦的臉色嚴肅起來,盯著顏浩道:「阿浩,你叔叔不會被信王騙了吧?他是天皇貴胄,不懂民間疾苦,怎會輕易賞識一個逃犯?」

  顏浩辯解道:「大當家,信王不一樣,我和叔叔已經暗中觀察他一段時間了,又和王爺待了半年時間,他是真正仁義之人。」

  劉香老陰陽怪氣地接話,也不知是嫉妒還是真擔憂:「官府的人慣會騙人。小心你叔叔現在被利用,等用完了,一刀砍了。」

  許心素也跟著冷嘲熱諷:「喲喲喲,這才剛投靠信王,就幫他說好話了?不會你們叔侄把咱們都賣了吧?」

  顏浩臉色不變道:「如果我真要出賣各位當家,今日就不會來這裡,更不會把實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各位。」


  「人心隔肚皮,誰知道呢?」許心素哼了一聲。

  李旦擺了擺手,制止了眾人的議論:「好了。思齊跟了我十幾年,我了解他的為人。

  他不會出賣咱們。」

  歐陽華宇也點頭附和:「大當家說得對,二當家是什麼人,咱們都清楚。」

  李旦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落寞,也有幾分欣慰:「思齊能找到好歸宿,是好事。我不攔他。祝他鵬程萬里,光宗耀祖。」

  他頓了頓道「不過,你替我帶句話給他—讓他小心汪直的下場。」

  顏浩張了張嘴,想替信王辯解,李旦抬手止住了他:「人心隔肚皮,有點防備總是好的。好了,今日議事就到這裡,散了吧。」

  眾頭目各懷心事,紛紛起身告辭。李國助卻沒有走,等人都散了,他一把拉住顏浩,眼中滿是羨慕:「阿浩,你叔叔當了千戶,你呢?你有沒有官身?」

  顏浩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王爺也封了我百戶。」

  「百戶?正六品?」李國助瞪大了眼睛,臉上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嫉妒,聲音都變了調,「官服呢?官服帶沒帶?快拿來給我看看!」

  顏浩想了想,讓隨從取來官服。李國助雙手捧起那件青色鷺鷥補子的百戶官服,小心翼翼地撫摸,像撫摸一件稀世珍寶,眼中滿是渴望。

  「要是我去投靠信王————是不是也能當個百戶?」他喃喃道。

  顏浩認真地說:「王爺現在正缺海上的人才。國助大哥你要是願意去,憑你的本事,當個百戶肯定沒問題。王爺需要人幫他開船、訓練水師。」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咳嗽。

  李旦從裡間走出來,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阿浩,留下吃飯。你叔叔的事,再跟我細細說說。」

  飯桌上,李旦不斷地詢問顏浩與信王認識的經過,以及這半年來的所作所為。顏浩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如何在信王的莊園裡做麥客,如何看到信王善待佃戶、減免租子、給工匠發工錢,如何表明身份,信王又如何讚賞他叔叔、當場封官。

  說到復州、永寧之戰時,顏浩的聲音提高了不少,把信王衛隊如何用火器擊潰女真鐵騎、如何圍困阿敏、如何收復失地的經過,講得熱血沸騰。

  李旦聽完,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所言不差,信王的確是仁義之人。」他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你叔叔算是遇到明主了。」

  顏浩趁熱打鐵:「大當家,信王求才若渴。您要是願意去,只怕地位還在我叔叔之上。」

  李旦搖了搖頭,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老了,不想動了。當年在呂宋,我差點被朝廷害死。從那以後,我對朝廷就沒有過信任。既然信不了,就不要勉強在一起了,省的日後鬧出麻煩,反倒影響你叔叔的前程。你們在信王那裡,好好干吧。」


  李國助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想去,卻被父親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不敢再開口。

  飯後,李國助送顏浩出門。兩人並肩走在平戶的街道上,暮色四合,遠處的海面上漁火點點。

  「阿浩,記得常回來看我。」李國助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些發澀。

  顏浩用力點了點頭:「會的。」

  第二天,顏浩開始以叔叔顏思齊的名義,聯絡與叔叔交好的故舊。楊天生、陳衷紀、

  李魁奇、鍾斌—————個個名字寫在名刺上,一封封書信送出去。信王招安海上豪傑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平戶這座小城。

  他們也懷著好奇期待的心理前來。

  楊天生第一個來,他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麵皮黝黑,目光如炬,是顏思齊多年的生死之交。

  當所有人來齊之後,他開門見山道:「阿浩,你叔叔真的得到了信王的信任?不是被騙?這一步踏錯,咱們的腦袋可都不保。」

  顏浩把信王的事跡又說了一遍,從莊園減租到練兵打仗,從賞罰分明到撫恤將士,事無巨細,一一講明。最後他說:「各位叔叔可以自行選擇。願意招安的,隨我去天津衛見王爺;不願意的,留在日本,絕無勉強。」

  楊天生沉思良久,忽然一拍桌子:「於了!信王不過干二歲,我就不信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有那麼深的城府。陳兄,你呢?」

  陳衷紀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聽了這話道:「我反而相信王是真佩服顏大哥,12歲的孩子最欽佩的不就是顏大哥這種除暴安良的好漢。」

  李魁奇和鍾斌對視一眼,也點了頭。

  招攬到人手之後,顏浩通過他叔叔原本的商業渠道,在日本銷售了一批大圓鏡,小圓鏡,這種透明的玻璃鏡子果然也引起了日本貴族大商人的瘋搶,不到一個月便全部銷售一空,賺了10餘萬兩白銀,為下一步開拓積累了不少的銀子。

  七月初,顏浩帶著楊天生、陳衷紀等十餘位經驗豐富的船長和海員,登上了返回天津衛的福船。船帆升起,平戶的港口漸漸消失在蔚藍的海平面下。海風鼓滿船帆,福船劈波斬浪,朝著大明的方向疾馳而去,一股海上的新勢力逐步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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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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