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此生不釋懷(二合一)
網梭船上。
緊盯著眼前的梁勉翩,方枝兒從旁側護衛手中接過鳥銃抵在了梁勉翩腦門上。
「說!」
「奶奶饒命。」梁勉翩立刻跪拜道,「都是那李亞唬騙我等,這才讓我豬油蒙了心,不是有意背叛啊。」
此刻,梁勉翩也是終於認出了眼前的人居然是方枝兒。
外行廠的家法什麼時候如此嚴明了,竟然要親自逮捕叛徒嗎?
畏懼了。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隨機應變,聽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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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問你這個了。」方枝兒瞪起眼,「那《電氣篇》從何而來?」
「……什麼?」
方枝兒立馬點燃了火繩。
「都是李亞給的,李亞給的!」
「那共工會呢?還有那些標識制度呢?」
「有的是您給的,有的是李亞教我的……」
「銀包銅是你做的嗎?」
「是我,是我……但那都是……」
「閉嘴,有物證否?」
在方枝兒希冀的目光中,梁勉翩小心翼翼地朝身後招了招手,一名同黨當即遞來一枚銀錠。
接過這枚銀錠,方枝兒掂量了一下,心臟就砰砰直跳起來。
她是突襲上船,梁勉翩大概是沒有欺騙的準備時間的。
況且他也猜不到自己的態度。
就看這一下了。
「劈。」
不用方枝兒再多說一句,旁側密探已然是一刀下去。
叮的一聲,那銀錠立成兩半。
咽了口口水,方枝兒渾身都緊繃起來。
密探舉起銀錠,恭謹遞給了眼前的方廠督。
望著那白銀中的銅色,方枝兒呆立許久,身體都微微顫抖起來。
終於,終於讓她做到了。
果是銅芯,果是銅芯!
決定性物證到手,方枝兒原先那股子精氣神頓時泄光了。
甚至隱隱有落淚之感。
她早知道這很蠢,她更知道偽史論不符邏輯的,但她仍然要追查。
她就是要查出鐵證。
原因很簡單。
這可是一個有活屍的時間線!
活屍這種超自然的東西都冒出來了,再冒出一個超自然的文官集團共濟會,更有蒸汽機與《永樂大典;電氣篇》的佐證……
最難跨越的從零到一都跨越了,那從一到二呢?
活屍這種不符合現實邏輯的東西都出來了,那不符合現實邏輯的文官集團會不會也存在呢?
就如大清之蘇武葉名琛一般,方枝兒知道很蠢,但必須知蠢犯蠢不認蠢。
寧願冒這個險,也要認清現實。
不然哪天她辛辛苦苦爬到了大清孔四貞格格同等的位置,發現康熙跪在地上朝洪承疇喊爹,然後自己被軟禁換成複製人。
那不全完了?
誰敢說完全沒有這種可能?
她當時還覺明朝有喪屍完全不可能呢,可現實是,真有!
那投奔大清都不是一六六二年入明軍,是一六六二年入秦軍了!
現在,她可以驕傲地宣布,她帶來了一代人的和平與盛世,大清不是文官集團的奴隸。
她努力的方向沒有錯誤,歷史的車輪依舊滾滾向前!
只是碾到了一塊名為活屍的小石子,只要全體百姓集中一條心,必能成功迎回清帝南歸!
接下來,就只剩破解李亞身份之謎了。
目光再次落在梁勉翩身上,方枝兒眯起眼睛:「你可曾見過李亞面目?」
「見過。」
「可能畫出?」
「呃,我沒學過書畫……」
方枝兒立刻叫出一名密探,作為前錦衣衛,這都是吃飯的本領。
趁著梁勉翩口述那李亞面目,方枝兒便想找地方坐下休息休息。
可是此時,她才感覺到一陣陣後怕,兩腿止不住地打顫。
這一口氣一松,全身的力氣都沒了。
眼看著,她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但她也無所謂了。
解脫了……
結束了……
她證明了一切都是湊巧。
這一路的顛沛流離啊,總算迎來了大結局。
只是她身體才一晃,便感覺到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膀,扭頭一看,便見到了欣慰慈母笑的鄭禧。
「姐姐……」
方枝兒原先鬆弛的神色頓時定格在了臉上。
雖然鄭禧什麼都沒說,但她的臉上寫滿了話語。
不用猜,方枝兒都知道她想說什麼。
只看到這個笑容,她就已然感覺血壓在噌噌上漲,面如重棗了。
怎麼哪兒都有你!
造孽啊!
方枝兒咬著牙絕望地笑了起來,一字一蹦:「禧妹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鄭禧不說話,只是先扶著方枝兒到船頭坐下。
站起身,她先是望了眼幾乎堵滿了河面的船隻,以及叫罵不止,鮮血亂濺,漸漸被包圍的五艘漕船。
接著,她又轉頭看向了艙內,那正在畫李鴨八面容的外行廠密探。
猶豫片刻,鄭禧才將方枝兒拉到一個角落:「姐姐,既然你已經查到這了,就算我不說,你也會知道。」
「嗯?」原先還在軟腳的方枝兒,如同安了彈簧一般,猛地竄直了起來,「你,你,我知道什麼?」
「反正姐姐也快要知道了,我就直說了吧,姐姐,那李亞其實你認識。」
「我認識?」方枝兒心臟停跳了一拍。
「淮安,李鴨八……」
雖然隱隱有心理準備,但從鄭禧口中聽到這句話時,方枝兒還是險些暈倒。
李亞是李鴨八?
湊巧此刻那密探也畫好了大致的畫像,遞交過來。
他們平日裡都是負責畫逃犯的海捕文書,雖然不如真人,但特徵都是極像的!
回憶一下李鴨八的外貌,再看向這畫像,這眉眼,這鼻子,這臉型……
朱——慈——烺——
雙眼幾乎要瞪出眼眶,方枝兒全臉的肌肉都擠壓在一起,珍珠粉都扒不住臉,簌簌落下。
是你,又是你,還是你,怎麼老是你?!
如果旁側沒有鄭禧,方枝兒必要用出混跡某乎十年的對線功力,將朱慈烺全家斬於馬下。
然,此刻鄭禧在側,她竟然是一句話都不說出。
只能用蘋果肌,強行鎮壓口輪匝肌,將嘴唇處都擠出了一道道豎紋。
「我不能告知枝兒姐姐具體情況,但我與李鴨八來揚州,都是為了執行太子的密令,調查南糧和文官集團……」
後面的話,方枝兒已經聽不見了。
耳鳴已然占據了她的耳畔。
這一瞬已然永恆。
哪怕是仇人,看到這一幕都該釋懷了。
她居然真的差點信了共濟會與文官集團的存在,就因為這朱慈烺的嘉豪操作。
想想這些天的奔走,想想那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想想她為在文官集團面前打出統戰價值的一個個計劃……
她竟然成明粉了!
方枝兒只覺五臟六腑都在油鍋中煎熬,腦內更是迴響著無數個聲音。
他們不停在說「你成明粉了」「你成明粉了」「你成明粉了」……
這段時間她的所為,與朱慈烺那般的明粉何異?
追查文官集團,相信共濟會,這分明是朱慈烺才會做的事啊。
現在告訴她:
李亞是李鴨八扮的,共濟會的所有東西,都是朱慈烺傳過來的。
而那個所謂的其他間諜機關頭目,估計就是她的好妹妹鄭禧了。
而這好妹妹,居然全程知情!
嘴唇已經發紫,但方枝兒莫名其妙居然想笑。
人怎麼能同時被背叛兩次?
朱慈烺,鄭禧,你們倆行啊,你倆是真行啊……
看看滿臉憂愧的鄭禧,方枝兒視線一頓,還是遙遙望向北方。
行,這麼玩是吧?
朱慈烺,此仇不報,不共戴天!
想到這,方枝兒腦中靈感忽現:「禧妹妹,我能看看你們的無火繩鳥銃嗎?」
鄭禧一愣,只當是方枝兒聽到過風聲,便摘下遞給了方枝兒。
「舊握把呢?」
「沒甚用,撇了……姐姐怎麼知道有握把?」
方枝兒閉上了眼睛,在心中從一默數到二十,不生氣,不生氣……
「那銀子呢?」再睜開眼,方枝兒顫抖著微微發紫的下嘴唇問道。
「李鴨八提前用灌鉛銀子把真銀子調包,送去泰興大營中看管了。」鄭禧只道是方枝兒關心,「你就放心吧。」
「哈哈……放心……放心!」
若不是在朱慈烺身邊待久了,上限變高了,她差不點又要憋暈過去。
她的錢啊……
來到揚州之後,一門心思全用在追查偽史論上了,忘了搞錢了。
朱慈烺,你欠我一百萬兩!
不過看好的一面,能證明她並不存在於偽史論世界觀中,這就已足夠了。
雖然覺自己不爭氣,但方枝兒此刻居然有一點小幸福。
「好了,姐姐,咱們先回去吧,這梁勉翩是共濟會要犯,必須帶回審問。」
「好!我親自來審!」
「就依姐姐意思。」
內太醫院是不存在的機構,自然不可能審案子的。
方枝兒來了精神。
雖然丟了一百萬兩,但她不信那些士紳商賈就只有這些錢。
拿到了共濟會要案的提審權,誰是共濟會成員,不還是她一句話的事?
哎呀,好起來了。
「好,那咱們速速回揚州,這群士紳也快點通知史德威,把他們全抓起來,我要一個個審問!」
說到這,方枝兒意氣風發地看向原先還在激烈械鬥的河面。
此時,她才發現,在不知不覺間,那邊喊殺的聲音停了。
只是再看那堵河的船隻,此刻居然齊齊停止了械鬥,而站立在甲板朝著兩岸張望。
這又是發生什麼事了?
方枝兒懷疑地看向鄭禧,見鄭禧也是茫然才開口道:「快划船,去那邊看看。」
八槳船載著梁勉翩駛離蘆葦盪,而幾艘網梭船跟在其後護衛,也是來到了相對寬闊的河面。
不遠處的船橋上,曹虎等人死傷不輕,被包圍其中,仍舊持刀對峙。
掏出望遠鏡,拉長後,方枝兒朝著那兩岸望去。
看清,都來不及放下望遠鏡,方枝兒脫口而出:「這是誰的兵?何時來的?」
一望無際的鄉野之上,田壟、樹木與土包將地面劃分成一塊一塊的田地與池塘。
在肉眼可見的橋樑與鄉道上,一個個黑點快速移動著,揚起了灰塵與草葉。
居然是一夥伙騎兵在來回奔馳。
這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黃銅水晶望遠鏡隨著騎兵們而移動著,只見他們來回奔馳,查探村莊與哨所。
路過村莊或商賈馬隊,也是往往要迴繞攔路,裝模作樣射箭,以勒索錢財。
方枝兒打包票,這絕非泰興的繆鼎言所部。
勒索搶劫,在朱慈烺軍中都是時有發生的。
只不過他們大多做隱蔽,往往要靠欺詐與威嚇,很少敢有真動手傷人或損壞貴重財物的。
否則,朱慈烺不僅要全軍通報批評,更要親自打廷杖。
先不提這個勒索搶劫的行為,但說其破破爛爛的青藍紅混雜服飾,也知道絕非三營兵。
近水樓台先月,在泰興的繆鼎言部靠近江南,自然是先分了三營制式軍服。
儘管方枝兒不想承認,在朱慈烺在自己的影響下,倒是將軍中吏治操持不錯。
繆鼎言也是個死性格,必不可能剋扣軍服。
作為外行廠鎮撫的閻爾梅,可是還盯著呢。
像眼前這群服飾款式不一,顏色不一,有新有舊的騎兵,必不會屬於繆鼎言所部。
難道是附近衛所的士卒,趁機出來打劫?
還是說有流民假扮兵卒,特意來附近搶掠。
但看其行徑,還在不斷靠近揚州,且還有哨騎來回奔波,不像是土匪流民所為。
這到底是?
好在後續趕來的船隊有靠近兩岸的,走出一個膽大的,站在甲板上高喊道:「爾等是何人?」
「我們是大明京營的軍士,奉令到這裡,你們都是良善百姓,快些下船來歸順,休要耽擱,免自取不便!」
大明,京營?
朱慈烺的三營兵嗎?
晁霸的馬匪習氣復發了?
不對,方枝兒猛然望向鄭禧,卻見她也驚恐地看向自己。
「南京京營?!」兩人異口同聲地開口道。
南京京營的騎卒會出現在揚州?
那豈不是說明,京營已經過江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船流中一片譁然之聲。
馬上就有船隻驚慌失措,試圖調頭,可此刻河面早已擁堵,哪裡調轉過去。
那南明的馬兵更是沿著河灘來回奔馳,還朝著船上射箭吶喊,嬉笑逗弄。
曹虎更是連連怒吼:「廣昌伯大兵到了,讓開道路,饒你們不死。」
何時過的江?
為何來的這樣快?
朱慈烺,你布置了個什麼啊?
方枝兒剛剛為朱慈烺而鼓起的怒火與勇氣,在此刻立時化為烏有。
不管京營或劉良佐如何過江,前軍的偵騎到了眼巴前了,說明後軍已然不遠。
正常來說,應該是要北上歸揚的。
然而好死不死,如今這運河河面上,全是前來共襄盛舉的流民百姓或索要血汗的富戶船隻。
如果要北上歸揚,風險極大。
先不提如何從擁堵的船流中突圍,就說揚州能不能為他們敞開大門,都畫一個問號。
一是泰興大兵入城必定堵塞道路,二是城外百姓聞訊必定入城躲避,三是城內不一定冒著被前軍破城的風險讓他們進城。
這該怎麼辦?
「回城裡,快回城裡!」
意識到情況不妙,這群士紳民團當即大吼大叫起來。
「去城外園子,去……」
「你傻啊,都奴變了,你回園子等著被流民佃戶們開大門獻俘嗎?」
「那園子攔流民土匪可以,攔那大炮,此時此刻,莫不是在說笑吧?」
「那我家人怎麼辦?」
「他們離近,入城不難,咱們可堵在這河口呢!」
「上岸跑吧!」
「兩條腿還能跑過四條腿不成?不怕那群士卒勒索?不能上岸。」
不能上岸,總不能一直待在河面不成?
娘的,怎麼老是冒出計劃外的事情?
眼下該怎麼辦?
見方枝兒一臉慌亂,鄭禧就知道姐姐智遲的毛病又犯了。
這麼簡單的事,怎麼就想不到呢?
「往南走。」旁側的鄭禧大喊起來,「去瓜洲,瓜洲更近,有城牆,還有兵,而且先前為了防禦倭寇重修過!」
方枝兒馬上醒悟:「對,去瓜洲,去瓜洲。」
說著,鄭禧就已然率先叫來了隨行的近百人手,駕著船朝瓜洲去。
有了鄭禧為榜樣,原先成群的民團船隊,此刻都是恍然。
他們陸陸續續沿河南下,朝著瓜洲快速航行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