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仙人竟是我自己
第222章 仙人竟是我自己
哪怕修為一路攀升,林舒的初衷始終沒有變過。
所求之物仍舊是先安身,再去考慮別的東西。
可這簡簡單單的「安身」二字,卻愈發地複雜起來。
他最開始的想法,不過是想要拉攏素心,多幾個幫手,大家一起對付齊公子。
典型的街頭生存之道,雙拳難敵四手,人多就是硬道理。
但後來,他卻逐漸發現了不對勁。
特別是在去往大順朝,眼界得以開闊後,林舒察覺到一個很致命的問題。
齊公子只不過是個仙裔,即便殺了祂,自己和群妖的困境還是得不到解決。
上仙巡檢,沒有齊公子,也會有龍宮族裔及其一眾麾下,對沒有勢力背景的妖眾展開清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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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方法也不是沒有。
至少加入天妖府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但這種方式只能救下寥寥幾人,譬如自己和余笙,元淵和素心。
至於那些從很早以前就開始為噬月妖旗賣命的人,徐老和謝語棠等人,還有半路加入進來的錢亦儒,乃至於燼河為首的諸多妖君————
無論是實力還是天資:他們都暫時夠不上天妖府的門檻。
林舒自認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
但也不會因為踏入了元嬰境界,有了脫困的渠道,便忘記這些人曾經對他的幫助和照顧,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著為了「大局」考慮,將之捨棄掉。
況且從天妖府的表現來看,寄人籬下也絕非長久之計,很可能還會引出新的麻煩。
他迫切地想要思考出一條新的破局之法。
可不管是珩水龍宮,還是更高層次的所謂上仙,似乎都不是靠著善功惡銀就能短時間追上的存在。
打不過,還想活,該如何是好?
林舒最後從齊公子的經歷中得到了一絲提醒。
如果自己也能擁有「官身」呢?
妖王拼上性命也護不住的東西,那就讓半世仙人來護!
求人不如求己。
這就是他先前跟元淵所說的,嘗試著尋找的更可靠之路。
但欲要奪舍夜遊神,那就得重現當年的場景,讓自己站到數十年前齊公子的位置上面,做對方曾經做過的事情。
不止林舒對其中奧秘一竅不通,就連元淵這個當初的另一位親歷者,也不太了解仙人的事情。
所以他只能依靠齊公子,親手帶自己來到這個「位置」上。
「」
元淵的計劃失敗了,但此刻,林舒的計劃才剛剛開始。
他終於來到了陰司。
而接下來,就得搏命了。
跨過那道幽黑拱門的過程,對於林舒而言,就像是做了一個極長的夢。
整個人變得精疲力竭,渾渾噩噩。
他的身子變得猶如灌了鉛般沉重,卻又莫名地飄忽不定,不受控制地朝著上方涌去。
周遭是空虛沉寂的黑色,濃郁的白霧呈現出絮狀,遮住了視野,讓人看不清前路。
林舒努力適應著這種變化,回過神來的剎那,首先映入眼帘的,乃是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青年的姿勢好似泡在水中,髮絲輕輕拂動,眼眸緊閉,略微垂首。
對方身著玄裳,身形顧長,白淨俊俏的臉龐上,眉尖輕輕蹙緊,蘊著極為明顯的不適。
而在他的雙臂上,正纏著兩條森寒的鐵鏈,鎖鏈的另一端高高懸起,沒入了茫茫的絮狀白霧當中。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親眼看見「自己」,無疑是一種頗為詭異的體驗。
僅是掃了一眼,林舒便明白過來元淵當年是怎麼輸的了。
內外兼修的大妖王,也頂不住魂魄被抽離出身軀啊,一身的倚仗難以施展。
說實在的,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活著逃出去,就已經足夠讓人佩服了。
就例如現在,林舒直勾勾地盯著青年的手掌,視線落在對方指間的納戒上,他很清楚裡面放著兩件山海異寶,卻無論如何也取不出來。
這讓他不禁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本神話小說。
裡面有一隻天生石猴,先是飄洋過海學了通天的法術,又朝著龍宮借來了堅不可摧的兵器。
此般神通廣大之輩,卻在醉酒後,被陰差引著魂魄入了地府。
當然,那猴子都變成遊魂了,還能從耳朵中掏出兵器大鬧地府。
林舒在稍作嘗試以後,發現自己並沒有這個本事,他甚至無法回到這具就在下方的身軀當中。
很快,他的前方響起戲謔的笑聲。
「我說過,我已經贏了。」
衣不染塵的翩翩公子傲然而立,手中攥握著鐵鏈的另一端。
他並非在跟林舒對話,而是向著旁邊的一團混沌發笑。
夜遊神親眼目睹了一切,渾身透著濃郁的哀意,這群讓祂向來瞧不起的孽畜,最後果然也沒讓人失望。
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堪大用。
別看兩妖出招狠辣,還祭出了異寶,實則根本沒有傷到齊公子的魂魄。
「老東西,年紀大了,就把位置讓出來,瞧瞧我是怎麼當好這尊仙的。
齊公子笑容更甚,眼底卻泛起森森寒意。
顯然,先前在陽間的遭遇早已激怒了祂,如今回到自己的地盤,必定是要好好清算一番的。
「很不錯的魂魄,比我想像的還要雄渾得多。」
「但不管你是什麼出身,來了這裡,就得乖乖給本尊跪著。」
祂呼吸略顯急促,望著那道脫體而出的神魂。
不愧自己當年冒著巨大風險,也要截下這具身軀,對方以修士之身,在失去了道紋心臟的前提下,還能凝練出如此強大的神魂,甚至不輸銀瞳白狼一族的元嬰仙裔。
這是何等的天資!
現在,這具身體連帶著對方的魂魄,都要歸自己了。
「事到如今,莫非還心存妄想嗎,給本尊出來!」
齊公子雙臂募地發力,鐵鏈動盪間,那道已經離體一半的魂魄,再次朝外面抽離了許多。
夜遊者,半世仙位,司引渡亡魂之職。
的厲斥聲中,仿佛攜著某種鎮壓之力,乃至於可以直接震散亡魂。
「我壽元未盡,你強行將我引往陰間。」
可在這般威壓下,林舒卻忽然開口問道:「應該不合規矩吧?」
「規矩?」
聞言,齊公子怔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不加掩飾的譏誚,嗤笑道:「你馬上就會明白,在這裡,本座的話就是規矩。」
林舒的注意力並不在對方身上。
大家都是想著篡位的,裝什麼大尾巴狼,估計這位齊公子自己都不懂陰司的規矩。
他的餘光始終盯著旁邊那團混沌的灰霧。
那應該是已經被撕扯到失去原本模樣的夜遊神。
自己死後,下一個應該就是這尊半世仙人了。
如果真有什麼轉機,對方不至於坐以待斃。
這也就意味著,齊公子的判斷是準確的,夜遊神的權柄,足以在這片地方當個土皇帝,不受旁人管制。
既然如此————
林舒眸光變得幽深起來,不再反抗那抹來自鐵鏈的偉力。
他原本已經被抽出半截的魂魄,一寸寸地往外湧出,最多再過幾個呼吸,就會徹底被人從身軀中剝離出來。
齊公子的神情也逐漸變得灼熱。
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如果換了元淵這個有經驗的老妖,勢必會奮起掙扎,到時候此獠與旁邊的老東西聯起手來,說不準還真能傷到祂。
反觀林舒,初來乍到,這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滑稽到了極點。
身為妖孽,居然已經開始慌不擇路到用上仙來威脅自己。
「我會讓你知道,背叛本座的下場,元淵曾經體驗過的東西,你都會一分不少,乃至於數倍於他的品嘗一遍。」
唇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雙臂倏然扯動間,那條魂魄終於離開了身體,淪為了待宰羔羊。
有些可惜的是,林舒就像是被嚇傻了似的,臉上仍舊是那副平靜的神情,一言不發地投來目光。
齊公子瞳孔微縮,突然覺得手感已經不對。
這小子分明已經離體而出,但身下似乎還連著別的東西。
嗤嗤!
又是類似於滾燙的濺油聲響起。
林舒赤著的雙足間,泛起了漆黑的幽焰,這顯然不屬於正常修士的情況。
但事已至此,齊公子又怎麼可能收手。
「裝神弄鬼!給我滾出來!」
他再次發力,俊美容顏間憑空多了幾分猙獰。
轟隆隆—
林舒的神魂被巨力拖拽著,倏然拔高至上空,他沒有掐動什麼法訣,因為體魄早已被陰息凍僵,渾身法力不得寸動。
他也沒有像元淵那樣,以魂魄的狀態撲殺上去,與這陰差做殊死一搏。
林舒只是安靜而立。
先前漣漪般的焰花,在齊公子的發力下,被猛地從那具身軀中抽出,化作了萬丈巨浪般的火海,托舉著那道飄蕩的神魂。」
齊公子呆滯地望著天幕,死死盯著這道被親手扯出來的巨影。
洶湧的黑色火海中,突然亮起了兩道紅芒。
如燈籠,似血月。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募地反應過來,這是一雙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眼眸。
當血色眼眸出現的剎那,火海開始扭曲,逐漸變成了仿若山嶽般巍峨的身影輪廓。
一頭額生雙角,眉心金紋的巨狼!
赤芒開始凝實,血眸中有了瞳孔。
黑焰是它的毛髮,迎風而動,粗壯的四足如天柱般佇立四方。
「呼。」
林舒悠然地立於巨狼的頭頂,站在那兩枚尖銳犄角的中間。
寬大衣衫涌動,讓其精壯的身軀看起來略顯單薄。
他略微垂眸,俯瞰著下方如蜉蝣般微渺的身影,終於不再掩飾唇角的笑意。
隨著他的動作,噬月天狼亦是緩緩垂下頭顱。
黑白分明的乾淨雙目,和那雙血意瀰漫的赤色巨瞳,竟是泛起了如出一轍的貪婪和殘忍。
清澈嗓音與渾厚的低吼聲交織在一起,顯得如此詭異。
「我出來了,然後呢?」
」
齊公子脖頸發脹,本能地朝後方退了幾步。
見,見鬼了!
祂是橫壓一代的仙門天驕,是敢於奪舍自家仙人的狠辣之輩。
可在這般巨物的面前,他居然大腦空白,只感覺到了窒息。
手中的鐵鏈仍舊纏在那頭惡狼的身上,卻顯得如此脆弱不堪。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知所措下,齊公子朝著旁邊的混沌投去求助的目光。
就如同當年被元淵追殺時那樣,本能地把希望寄託於老祖。
面對此情此景,夜遊神本該覺得無比解氣。
可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歹毒族裔的身上,而是同樣怔然地仰望著巨狼,視線落在對方眉心的金紋上面。
下一刻,那道金色豎紋如花般綻開。
連帶著下方的皮肉也一起撕裂。
濃郁欲滴的金光,化作了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豎瞳。
在豎瞳的注視下。
齊公子身上的衣衫瞬間炸碎,袖的臉頰和體表簌地鑽出白色毛髮,整個身軀也是不受控制地匍匐下去。
不多時,已是化作一條渾身戰慄的白狼。
好似那喪家野犬,正在膜拜狼王。
齊公子很快便意識到了自身現在的模樣有多麼狼狽不堪。
強烈的悲憤自心底狂涌而出。
祂是受整個雍州敬畏的公子,即便是在這威壓下骨骼欲碎,亦是要奮起反抗廝殺!
年輕氣盛者,豈能受此大辱!
「嗬!嗬!吼!」
祂喘氣如龍,脊骨高聳,四肢顫抖著想要重新站起來。
然而,悄無聲息地在身上的黑焰,沒有絲毫溫度,卻像是一盆冰水,頃刻間消去了齊公子內心的怒火。
那是巨狼的唾液。
祂慢慢地抬起頭,看見了那不知何時已近在咫尺的恐怖頭顱。
齊公子的銀瞳近乎炸裂,半張著的嘴巴劇烈抖動著。
擊潰心底最後一絲防線的東西,乃是旁邊響起的恭敬顫音。
「小神參見上仙。」
那該死的老東西,居然稱呼這條敢於忤逆自己的卑賤分魂為————上仙?!
混沌灰霧努力蜷縮在地。
那道金紋豎瞳,已經宣告了對方的身份。
雖然並不認識這頭巨狼,也不知曉這巨物到底是哪一系的山海仙,屬於陰司還是陽間。
但官職歸官職,仙格是仙格。
後者才是真正決定仙人地位的東西。
這頭巨狼雖然古怪,空有仙格,卻無相應的權柄氣息,也沒有配得上這份尊貴的實力,看上去就像剛剛誕生的那般。
然而,只要擁有山海仙格,哪怕暫時在野,並無實職在身,可只要有了空缺,也能隨時替補上去。
「其實我挺認可你先前的話語。」
林舒不緊不慢地來到齊公子面前,半蹲在地上,探出手掌,托起這條白狼的下頜。
他隨手將其腦袋擺正:「人得服老,該讓位就讓位。」
四目相對,林舒嗓音溫和,笑吟吟道:「但有沒有一種可能,在我面前,你也是個老東西?」
,」
齊公子盯著這張臉龐,忽然覺得頗為眼熟。
那若有若無的笑意,還有蘊在眼底的兇狠,好像都是祂曾經最引以為豪的東西。
可惜林舒沒有留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青年拍了拍狗頭,慢悠悠站起來,轉過身去的剎那,眼神變得冰冷至極。
「吃了祂們。」
得到命令的噬月天狼,迫不及待地張開了血盆大口。
在那銳利的獠牙,還有仿若深淵的喉嚨面前,齊公子的情緒終於崩潰。
祂想要奪走林舒的一切,卻從未料到,對方也是這樣想的。
祂的魂魄,祂的仙位,甚至連祂的老祖,都成了此獠的口中之物!
「上仙,我知錯了!!」
「嗤。」
聽著身後絕望的哀鳴,林舒沒忍住笑出聲來。
給小爺上了那麼久的壓力。
現在賭輸了,你倒是想起來要下桌了。
「蕪!」
肆虐的黑焰席捲了這片陰寒之地,狼崽子是真沒想過,自己居然有天還能反過來吞吃主魂。
念及此處,它嘎巴嘎巴咀嚼得更有滋味了。
林舒則是收起笑容,看向了空中飄蕩的鎖鏈。
事情比他想像的還要順利許多。
本以為是一場賭上性命的廝殺,沒成想仙格的威壓居然恐怖到了這般地步。
噬月天狼就這麼嚇人,若是真正的山海仙,又該身懷何等偉力?
「嘖嘖。」
林舒心底有些感慨。
他眸光微凝,開始嘗試藉助狼崽子的力量。
下一刻。
空中的幽黑鎖鏈,竟是隨著他的視線,輕輕地晃動了兩下。
嘩啦啦的清脆響聲無比悅耳。
那遮掩視線的絮狀白霧,也逐漸朝著兩邊褪去,而後消弭不見。
重新展現而出的一幕,乃是陰森荒蕪的小道,有陣陣陰風呼嘯。
但除去這些異樣,看上去也和陽間的鄉村小徑沒有太大區別。
見狀,林舒略微緊繃的神魂緩緩放鬆下來。
他甚至都沒有急著回到身軀當中。
就如齊公子先前所言的那樣,此刻,在腳下這片地方。
他的話,就是規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