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告狀是一門學問
梁鑫敘述事情經過的時候,李一鳴便已經猜出了這背後的一系列邏輯。
小廟村距離青龍鎮十幾公里,青龍鎮距離縣城四十多公里,縣城距離市里又有七十公里,這梁鑫從市裡面,跑到這小廟村來,可是得花費不少的功夫。
要說他專程跑這一趟,就是為了伸張正義?為了給李一鳴這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主持公道?想屁呢!
人無利不起早,梁鑫此次前來,肯定是為了利益,而能讓一個成年男性奔波上百公里的利益,無非就是三點:權、錢和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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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首先被李一鳴排除掉。梁鑫二十六七歲的模樣,又是市農機研究所的技術人員,在那個年代肯定早就成家立業了,以當時的道德標準,也不敢搞什麼婚外情。要是未婚小伙為了女人爭風吃醋還有可能付出這麼高的成本,體制內的已婚人士絕無可能。
第二個被排除掉的是錢,原因很簡單,七十年代並不是一個金錢主導的社會,商品價值和勞動價值也不是用金錢來衡量。更何況梁鑫只是個普通的技術人員,以他的職位能牽扯到的金錢數額,可能還不如李一鳴這個見習大隊會計。
那麼只剩下權了,為了升官,把競爭對手搞掉,這種事情不分時代。為此花費一天時間,跑個百八十公里,那是相當划算的。
同時這也能夠合理的解釋,劉志濤為什麼要把李一鳴的發明成果占為己有。劉志濤好歹是體制內的,如果只是單純為了人前顯聖,這麼做風險與收穫不成正比,但如果是為了刷業績升官,那便有合理動機了。
想通了這一點,李一鳴直接詐了一句,瞬間從梁鑫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
此時的梁鑫,被戳穿了小心思,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尬在當場,反倒是李一鳴指了指茶杯,開口說道:「梁工,喝茶,我再給你添點熱的。」
「喝茶,喝茶。」梁鑫趕緊拿起茶杯,喝茶的同時掩飾尷尬。
李一鳴則拿起暖水瓶,一邊給梁鑫添熱水,一邊開口說道:「既然梁工親自來找我幫忙,這大老遠的七八十公里呢,我肯定不能讓梁工空手而回啊……梁工,你放心,我這裡不光有設計圖紙,還有噴灌噴頭的各種設計參數。」
「等等,我找你幫忙?是你被偷了發明,我是來幫你找回場子的啊!什麼時候成了我找你幫忙了?你這不是顛倒黑白麼!」梁鑫心中暗道。
但聽到李一鳴那裡有參數,心中的這些碎碎念,瞬間被梁鑫拋到了九霄雲外。
如果只是設計圖紙,還有扯皮的空間,到時候劉志濤一口咬定說是湊巧撞設計了,還真沒有證據反駁。
可若是還有參數,那就不一樣了,你可以說湊巧撞設計,但絕對不可能湊巧撞參數。兩個參數一致的話,那就石錘抄襲了。
於是梁鑫也沒有理會究竟是誰找誰幫忙,而是迫不及待的說道:「李同志,你趕緊把圖紙和參數給我,我交給我們領導,我們領導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李一鳴卻擺了擺手:「梁工,圖紙和參數,我可不能交給你。」
「為什麼?」梁鑫先是一愣,隨後面色不善的問道:「李同志,你是不是信不過我?」
「我當然信得過梁工,而且我這麼做,就是為梁工著想啊。」李一鳴端起茶杯,淺淺喝了一口,才不慌不忙的說道:
「梁工,如果你把這些材料交給你們領導,那豈不是告訴你們領導,你為了升遷,背後告同事黑狀嘛?到時候你們領導會怎麼看你?事情傳出去的話,你們那些同事又會怎麼看你?」
梁鑫猛的一愣,這一層,他之前還真沒想過。
甭管什麼原因,背後告同事黑狀,這肯定不是什麼好名聲。特別是大家都經歷過特殊的鬥爭年代,有些人還在這方面吃過虧,普遍看不起那種背後告黑狀的人。
若是梁鑫把劉志濤的黑材料遞上去,即便是最終成功了,也會給領導留下壞印象,覺得梁鑫是個小人。被同事們知道,那名聲就更是丑了臭了。如此即便是升上了科長,以後也會被歸類為「無恥敗類」那一列。
見到梁鑫想通了這一點,李一鳴接著說道:「所以這材料啊,不能梁工你交上去,要交的話,也得是我這個當事人交。至於梁工你嘛,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最近這幾天,最好找個由頭請個假,遠離是非。」
「高招啊!李同志,我服了,心服口服!就按照你說的辦。」梁鑫長嘆一口氣。
「梁哥,你大老遠的來找我幫忙,那就是把我當朋友!既然咱們是朋友,那我肯定竭盡全力幫你把這事辦妥。」李一鳴的語氣真摯,連稱呼也變成了「梁哥」。
此前李一鳴說「你來找我幫忙」時,梁鑫還覺得李一鳴純屬是臭不要臉,現在一琢磨,告狀這事還真的求著李一鳴幫忙。
想到這裡,梁鑫端起茶杯,一臉謙遜的說:「李兄弟,那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幹嘛以茶代酒啊,正好快到了飯點了,去我家,我讓我媽炒兩個菜,咱們喝幾杯!」李一鳴笑著說道。
「去家裡?會不會太麻煩了?」梁鑫有些猶豫的說。
「自己家裡,還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李一鳴說著便拉起梁鑫和王小虎,向著自家的方向走去。
……
男人之間的友誼是很容易建立的,一杯不行,那就兩杯,兩杯不行,那就三杯,只要喝盡興了,陌生人也能變成異父異母的骨肉至親,得加錢!
當梁鑫醉醺醺的離開小廟村時,他已經與李一鳴稱兄道弟了,得虧他沒注意村口是個關帝廟,要不然得當場進廟拜把子。
望著梁鑫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李一鳴心中卻在籌劃,這狀該怎麼告。
這事情發生在市農機研究所,按說應該去那裡告狀,但李一鳴卻拿不準,那個劉志濤背後到底有多少人脈關係。
若是這傢伙有後台,在農機研究所里有人保他,又或者是農機研究所的領導壓根就默許了劉志濤,那再去農機研究所告狀,豈不是變成了堂下何人狀告本官?這要能告贏才有鬼呢!
「看來還得去省里告。那份徵集發明的文件是省農林廳發的,直接經辦單位是省農機院,那就寫兩份舉報信,農林廳和農機院各一份,一個是『縣官』,一個是『現管』,但凡有一個上秤的,那事情就好辦了!」
……
農機研究所。
劉志濤站在所長辦公室的門前,整了整自己的衣領,然後敲了敲門,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一縷得色。
他還以為是所長叫他過來,是代表組織找他談話,聊一聊升任科長的事情。然而當他看到所長那一臉嚴肅的表情時,臉上的笑容也隨之凝固住。
傻子都能感覺到,這氣氛不對勁,這感覺不像是談升遷,倒像是要軍法處置。
「張所,您找我有什麼指示?」劉志濤小心翼翼的問道。
所長抬頭看了劉志濤一眼,並沒有讓他坐下,而是直接問道:「小劉,你弄的那個噴灌噴頭,是你自己發明的麼?」
「當然是我發明的了。」劉志濤毫不猶豫的答道,心中卻開始慌張起來。
「有人舉報你,說你這個發明是抄襲的!」所長接著道。
「胡說八道!這是誣陷!所長,你可不能聽信小人的一面之詞啊!」劉志濤聲音發緊,但表情卻是一副信誓旦旦。
所長沉默片刻,接著說道:「是省里接到了舉報信,說你的那個噴灌噴頭是抄襲的,舉報信里還附上了圖紙和參數,省農機院核對過了,圖紙跟你交上去的完全一樣,參數比你的還詳細,另外列明了各種數據的計算公式。」
聽到這裡,劉志濤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喉結上下滾動,都是搞機械的,他當然知道更詳細的參數,以及一套完整的計算公式意味著什麼。
「張所,這更詳細的參數我也有啊,只是沒來得及整理進報告裡!我可以馬上補交!還有公式,我也能算出來的。」劉志濤趕緊說道。
「晚了,農機院已經派人下來調查了,今天下午,人就到。」所長目光如刀,直刺劉志濤。
劉志濤臉色瞬間慘白,但下一秒,他馬上強撐起了一絲鎮定:「領導,這擺明了是有人要害我啊,故意誣陷我啊!您可得給我做主啊!」
「誣陷你?這次的舉報人是實名舉報。」所長不急不慢的說。
根據相關規定,實名舉報是必須要調查的,而且還要遵循優先原則,這意味著調查程序一旦啟動,就如同開弓之箭無法回頭,而且必須得有個結果,這件事是搪塞不掉的。
「實名舉報?是誰?」劉志濤下意識的問。
「好像叫李一鳴,自稱是噴灌噴頭的發明人,你認識這個人麼?」所長接著問。
聽到這個名字,劉志濤頓時慌了神。這是當事人找上門來了,事情難道要穿幫了?
但表面上,劉志濤還是得表現出鎮定的姿態,他搖了搖頭:「我不認識這個人!」
現在這局面,死不認帳還能再拖延一段時間,說不定能找到辦法,要是承認抄襲,那全都完了。
所長則接著說道:「李一鳴是五關縣青龍鎮公社的一名社員。這青龍鎮,前幾年我還去過,距離咱們市里,得接近一百公里吧!話說回來,這個李一鳴啊,就是個農民,也敢給省裡面寫舉報信,還是實名舉報,可真是稀罕啊,他就不怕麼?真不知道他哪來的底氣!」
一個普通的農民,跟省級的行政單位,中間差了十萬八千里,哪怕是放在網際網路時代的今天,也沒有幾個農民敢去省里告狀的,更何況那可是七十年代,信息閉塞不說,老百姓膽子也小,普通農民直接向省級單位實名舉報,這聽起來更像是天方夜譚。
然而所長這句話,其實並不是驚嘆李一鳴膽大,而是一種暗示,特別是那一句「真不知道他哪來的底氣」,言外之意是,既然他有這個底氣去告狀,那肯定不是無的放矢。
「張所,您放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歪!」劉志濤挺直腰背,但底氣卻不那麼足。
所長沒有答話,而是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喝了一大口,劉志濤則識趣的拿起了旁邊的暖水瓶,趕緊給所長添上了熱水,然後一臉討好的望著所長,低聲說道:「張所,我那裡還有兩盒猴魁,晚上給您家裡去,您嘗嘗!」
在七十年代,太平猴魁跟茅台一樣,都是特供產品,拿來送禮絕對是誠意滿滿。
所長瞬間感受到了劉志濤的誠意,他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自己手下業務能力如何,他心裡門兒清,劉志濤要有能力搞發明,也不會來所里這麼多年一直原地踏步,真要是業務能力突出,早就發光發彩了。抄襲這事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但也正是因為劉志濤是自己的手下,所以必須要護著,你當領導的,手下出了事袖手旁觀,屁都不放半個,以後誰還肯給你賣命?
更何況如果這件事被查實,對於整個農機研究所而言,也是一件醜聞,他這個當領導的,也得跟著丟面子。
於情於理,所長還是要幫襯一把的。於是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條子,遞給了劉志濤,同時說道:「省農機院裡來的工程師,下午三點到站,我給你派輛車,你去接一下,拿著這張條子去市委招待所,住宿和伙食都能安排。」
「謝謝所長!」劉志濤趕緊雙手接過條子。
所長把接待工作交給他,擺明了就是讓他趕緊打點關係,說白了就是給人家送禮。雖說這免不了又要大出血,搭上幾個月的工資,但至少是一次轉機。
「對了,所長,省里派來的工程師叫什麼名字?是男同志還是女同志?多大年紀?」劉志濤繼續問道。
「男的,多大年紀我不知道,但肯定比你大,對了,他還跟你是本家,名字叫劉成康。」所長回答道。
「是成功的成?」劉志濤馬上問。
所長點了點頭:「成功的成,健康的康。」
這個名字,讓劉志濤心中升起了一縷希望。
「春瑞祥雲照,成志玉保恩,這是我們老劉家這一支的輩分,我是志字輩,這個劉成康應該是成字輩,說不定還真能攀上親戚!那事情就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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