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怎麼成小白臉了?
找到了故障原因,接下來就是修理了。到了這個環節,李一鳴便開始與王小虎大眼瞪小眼。
瞪了小半天,李一鳴率先開口道:「你看我幹嘛啊,都說了是主軸承空座不同心,趕緊去修啊!」
「李哥,你看這得怎麼修啊?」王小虎一如既往的不太聰明。
「這你都不會?既然偏了,就修正機體啊!」李一鳴回答道。
「那該怎麼修正機體?」王小虎繼續問。
李一鳴指了指牆邊那台生鏽的老鏜床:「你這不是有一台鏜床麼?先用砂輪打磨一下,以機體頂平面和前端面為基準,一次性鏜削所有主軸承座孔,恢復其同軸度和標準直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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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沒太聽明白。要不你上手教教我?」王小虎眼神中依舊是充滿了迷茫。
「這都不明白?這樣吧,我指揮,你來做。先去給我倒杯茶,忙活了這么半天,口渴了。」李一鳴說著大大咧咧的坐了下來,一副當甩手掌柜的樣子。
「好嘞,我這就去給你倒茶去。李哥,你稍等片刻,我們食堂趙胖子那裡有好茶,我這就去給你泡一杯。」王小虎說著拿起搪瓷缸就往外跑。
公社的廚子可是一等一的肥差,就入口的東西而言,公社領導有的,廚子那裡都有,領導沒有的,廚子那裡也有。領導吃到的未必是最好的,但廚子吃的肯定是最好的。
這大概就像是和珅給乾隆進貢,最好的東西和珅自己留下,次一檔的再送給乾隆。
而且領導幹部再怎麼缺,也不至於去占那點雞鴨魚肉的便宜,人家也是要臉面的。
可廚子就不一樣了,廚子要啥臉面?仨瓜倆棗半頭蒜的便宜都占。
趁著王小虎去泡茶,李一鳴趕緊打量起牆邊那台生鏽的老鏜床。
「這種老傢伙,我以前只在博物館裡見過。」李一鳴說著,用手擦了擦鏜床的銘牌:「保定工具機廠(注1),還是大牌呢!都鏽成這樣了,看來平時應該沒怎麼保養,不過這種簡單的機械結構,上點機油潤滑一下,應該就能用。」
李一鳴雖然是機械設計的大牛,但面前這台老鏜床,他是真的不會用。
未來最差也是數控工具機,李一鳴甚至接過好幾個智能工具機的設計生意,像這種手動鏜床,得在博物館裡才能找到,李一鳴壓根就沒摸過,更別提操作了。
也正是這個原因,李一鳴才讓王小虎操作,自己只負責指揮,他怕一旦上手,瞬間就露餡了。
片刻後,王小虎端著搪瓷缸子走來,恭恭敬敬的遞了上去:「李哥,您嘗嘗這個茶,這可是我們這兒食堂趙胖子私藏的好茶。」
李一鳴則翹著二郎腿,接過搪瓷缸子,先是問了問茶香,然後才淺嘗一口,吧唧吧唧嘴,開口道:「這茶是不錯。」
這一幕,瞬間給王小虎一種熟悉的感覺,當年他當學徒的時候,好像就是這麼伺候師傅的。雖然他的師傅只是個三級鉗工,但那副架子,跟今天這位「李哥」有一拼。
「這台鏜床許久沒用了吧,先做一下保養,把零件都潤滑一下。」李一鳴開口吩咐道。
王小虎的動作挺麻利,沒過多久就完成了鏜床的保養。
「這手上的活,可比我利索多了,還好我沒上手,要不然准穿幫!」李一鳴心中暗道,然後開口問道:「小王,你有沒有技工證?」
王小虎點了點頭:「我有一級鉗工的證。」(注2)
「有證的鉗工啊,那能進工廠當工人啊!」李一鳴接著道。
「我農村出來的,來這裡當農機員之前,還是農村戶口,招工的時候輪不到我,就進不了工廠,所以只能來鎮上當農機員,要是二級鉗工的話,肯定就能當上工人了。」王小虎答道。
計劃經濟時代,鉗工被譽為「萬能工種」,是機械製造行業中技術最全面、地位最高的工種,其工作涵蓋劃線、鋸、銼、刮、研、攻絲、裝配、調試等全方位手工技能。同樣都是技術工人,鉗工要比銑工、刨工、鏜工、鍛工等高一個檔次。
一級鉗工已經算是學徒出師了,達到了進機械廠當工人的標準。只不過那個時代的工廠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即便是老工人退休了,崗位也會留給自己的兒女頂班,輪不到外人的。一個農村戶口的一級鉗工,的確很難進廠當工人。
因此王小虎這個農村出來的娃,只能退而求其次,來到公社當農機員,公社的農機員屬於技術人員,也算是混上了非農業戶口。
不過得知王小虎是一級鉗工,李一鳴頓時放心了許多,一級鉗工怎麼也有個0.2毫米的操作精度,修正機體肯定是綽綽有餘。
王小虎一通操作猛如虎,累得滿頭大汗,終於完成了機體修正。
「總算完成了,一會兒把發動機裝回去,如果能正常運行,應該就是修好了。」李一鳴指了指旁邊的凳子,接著道:「先坐下歇會,喝點水。」
王小虎拿起搪瓷缸,也顧不得裡面的水已經涼了,直接一飲而盡,隨後他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開始閒聊起來:「李哥,我聽你的口音,是本縣的吧?」
「是本縣的。」李一鳴點了點頭。
「哪個鎮的?」王小虎接著問。
「就是咱們青龍鎮。」
「你還是咱們鎮的?那你是哪個村的?」
「南邊,小廟村。」
「我是西邊崗頭村的。」王小虎說著,露出一副分享八卦的表情:「李哥,你們村最近可出了件大事,你知道不?」
「什麼大事?」李一鳴一臉莫名其妙,心說我就是大隊書記的兒子,村裡有什麼事能瞞得過我?有啥大事是我不知道的?
王小虎則繼續說道:「李哥,你平時待在市里,肯定不知道你們村發生的事情。我告訴你啊,你們村大隊書記的兒子,前些天跳河了!」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李一鳴好懸一口茶噴到王小虎臉上。
王小虎則繪聲繪色的說道:「這事兒可老有意思了,我給你說啊,年前的時候,你們村大隊書記的兒子,娶了一個女知青,結果那個女知青考上大學回城了,把他給甩了,要跟她離婚,他想不開,就去跳河了。」
「我不覺得這事有意思,還有,他跳的是水庫,不是河……」李一鳴陰著臉說。
「都一樣!水庫還更深一點。對了,李哥,你是小廟村的人,你們大隊書記的兒子,你肯定認識吧?小廟村的大隊書記姓李,那他兒子肯定也姓李,跟你還是本家啊!」王小虎絲毫沒有察覺到李一鳴的表情變化。
「認識,打小兒就認識,我長多大他就長多大。他叫李一鳴,確實跟我是本家。話說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全鎮都知道了,不光是咱們鎮,旁邊幾個鄉鎮也傳開了。那話叫什麼來著,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
王小虎依舊是興致勃勃,接著道:「李哥,既然你認識這個李一鳴,那他現在怎麼樣了?」
「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李一鳴的眼神稍微柔和一些,還知道關心一下我,這王小虎還不算人渣。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他跟那個女知青離了麼?」
「靠!我還以為是關心我呢,敢情純為了吃瓜啊!」李一鳴心中暗罵一句,冷著臉答道:「已經離了。」
「真離婚了?那得多丟人啊!遇到熟人都抬不起頭來!」王小虎長嘆道。
「這倒不至於,他今天還來鎮上呢!遇到熟人可沒少打招呼。」李一鳴繼續說。
「那個小白臉還來鎮上了?」王小虎八卦表情愈加濃烈。
「等一下,一碼歸一碼啊,就是跳個水庫,怎麼又成小白臉了?」李一鳴表情古怪,這怎麼還搞上倫理哏了?
「這十里八鄉的都知道,小廟村李書記的兒子,幹啥啥不行,就一個吃閒飯的,這種人可不就是個小白臉麼!」
六七十年代的小白臉,指的不是「靠臉吃飯的軟飯男」,而是指那些缺乏勞動人民氣質的男性。
當時的電影也會將「小白臉」進行特別的臉譜化處理,通常塑造「小資產階級青年」「落後學生」「腐化幹部」等角色,具體表現為脫離群眾、脫離勞動,缺乏革命鬥志,意志薄弱,思想動搖,追求個人享樂,忽視集體利益。
李一鳴仔細一琢磨,之前那個廢物李一鳴,好像還真的挺符合以上這些表現,說他是「小白臉」,真不冤枉。
王小虎則繼續說道:「對了,這個小白臉長啥樣?一會兒修好這輛拖拉機,我得出去逛逛,看看能遇到他不?」
「咋了,當去動物園看猴麼!」李一鳴冷哼一聲,接著道:「其實你也不用出去找,他剛才來社裡了。」
「小白臉來社裡了?他去哪個科了?」王小虎說著下意識的向門外張望。
「去了農機科,農機倉庫。」李一鳴話語不帶一絲表情。
「還來咱們這兒了?」王小虎頓時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哎呀,我回來晚了,早點回來,就能遇到他了。對了,他來農機倉庫幹什麼?」
「聽說有輛拖拉機壞了,想來看看,能不能修好。」
「就他?我都修不好,他一個小白臉還能修拖拉機?再說了,有李哥你在,修拖拉機也輪不著他啊!」
王小虎說著,又是諂媚的望向李一鳴,此時他才發覺,李一鳴的表情有些陰冷,王小虎心頭瞬間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覺。
「難不成李哥不喜歡這個話題,那我還是趕快岔開話題吧!」想到這裡,王小虎話音一轉開口問道:「對了,李哥,我還沒請教你尊姓大名呢!」
「我叫李一鳴。」
「哈哈,你也叫李一鳴,跟那個小白臉一個名字……」王小虎的話語突然止住,果然是腦子不太夠用。
「不光名字一樣,長的還一樣呢!還是一個爹一個媽生的呢!」李一鳴冷哼一聲:「你看我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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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計劃經濟時代,保定工具機廠是原第一機械工程部定點工具機生產企業,也是華北地區重要的工具機生產基地,其鏜床生產能力在全國十三家同類企業中排名第四。
注2:當時實行「八級工資制」,從一級工到八級工,每一級技術工人的業務水平不同,工資待遇也不同。
一級鉗工相當於學徒出師,主要承擔生產助手工作;
二級鉗工能獨立完成常規任務,是車間生產主力;
三級鉗工可以帶徒弟,是車間骨幹;
四級鉗工能調試設備,步入技術人員門檻,基本上是普通工人的天花板。
五級鉗工開始算是高級工,是車間裡的專家人員,能評上五級工,社會地位已經很高了;
六級鉗工基本上是一個工廠的技術負責人,屬於高級管理層;
七級鉗工是行業專家級,在地級市是天花板級的存在;
八級鉗工,個個都是國寶級工匠,徒手操作精度能達到微米級,人類極限阿湯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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