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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78年,那是一個春天

  「只要讓你爸簽了這份參加高考的介紹信,我就嫁給你!」

  那是一道美麗的倩影,個頭有些高,瘦瘦的看起來有些單薄,一頭利落的短髮,襯得脖頸愈發的修長,同時也讓那精緻的面龐完全的顯露出來。

  皮膚冷白,一雙大眼睛,瞳色黑得發亮,乍看上去清澈得能映出人影,但細細品味卻能察覺到些許難以琢磨的深沉。

  她的表情上充滿了迫切和期待,但身上所散發出的依舊是一種疏離的氣場,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冷淡,像初雪落在山巔,又像白梅映在晨霧,冷得恰到好處,冷得誘人心神。

  「高冷版綾波麗啊!」青年心中忍不住的感嘆了一句,本能的接過了那份介紹信。

  然而當他望向那份介紹信時,卻赫然發現,介紹信變成了一份離婚證書。

  下一秒,青年眼前的畫面突然扭曲起來,眼前那個倩影漸漸的遠離,模糊,宛如輕煙飄渺,消失在視野中。

  「你別走!」

  青年想要大聲的呼喊,卻發現自己只是干張嘴,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咽喉,無法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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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然的,青年睜開了眼睛,下意識的深吸一口氣,才感覺到冷汗浸透了後背,心跳如鼓點般急促。

  「怎麼又是這個夢,真是個痴情的傻孩子,明明被人家給賣了,還忘不了她!」

  青年又轉頭望向窗外,依舊是那副景象,低矮的土坯院牆邊,堆著些玉米芯,上面的積雪還沒有融掉,角落裡幾根秸稈斜插在雪裡,像是被遺忘的枯筆,陽光襲來,映得院中一片寂寥。

  剛才那是夢,這才是現實世界啊!

  青年長嘆一口氣:「你這傻小子,都已經一了百了,殘存的那點念想還能做個夢回味一番,而我卻要替你承受這糟心的回憶!」

  這裡是華北的一處普通村落,名叫小廟村,因村頭有一座關帝廟而得名。

  青年名叫李一鳴,是小廟村一個不普通的村民。

  不普通,是因為李一鳴的父親,是小廟村生產大隊的大隊書記,而李一鳴的母親則是生產大隊的婦女主任。這樣的家庭在農村地區絕對是頂配。

  李一鳴的父親李大膽,人如其名,從小便膽子大,敢去日本鬼子維持會的廚房裡偷饅頭吃,他也是村里第一個參加解放軍的,打過淮海戰役,後來跟著大部隊一起渡江南下。

  1950年四月,第一次大裁軍,李大膽便復員回鄉,擔任土改組長,然後遇到了鎮上派來宣傳新婚姻法的未婚女幹部王金花,幾個月後兩人便親身實踐了一下新婚姻法。


  結婚以後,李大膽夫婦育有兩兒一女,但最終只養活了李一鳴一個。

  1956年的時候,李一鳴的哥哥得小兒麻痹症,不幸去世了。那個時代還沒有糖丸,兒童一旦感染小兒麻痹症,非癱即死。

  妹妹則是因為1961年發大水而夭折。當時妹妹還沒滿月,母親也在坐月子,可偏偏遭了水災。等水退去,難免會有各種病菌滋生。成年人抵抗力強,嬰兒身體弱,感染了病菌,連續幾天腹瀉,人就沒了。

  李一鳴的母親王金花,也因為月子裡沒修養好身體,之後一直沒有懷上孩子。

  從此李一鳴成了家裡的獨苗,自小便受到父母的百般呵護,不僅可以吃得上白面,過年還會有新衣服穿,生活水平遠超同村其他孩子。

  當然這也是因為他爸是大隊書記,要不然也沒有那個物質基礎。

  按照正常的節奏,李一鳴大概率會在父母的呵護下平平安安的長大,就憑大隊書記兒子這個身份,也能保證他在未來衣食無憂。

  直到兩年前的那個夏天,一個新來的女知青卻改變了李一鳴的人生軌跡。

  她叫於曉晨,那精緻靚麗的容顏,那冷艷麗質的氣質,瞬間俘獲了李一鳴的心。

  雖然對方是下鄉知青,是城市戶口,但李一鳴還是毫不猶豫的對她展開了追求,他並不覺得自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畢竟他可是大隊書記的兒子,是這個村里最大的官二代。

  至於追求的方式也很樸實,三天兩頭的會從家裡拿倆雞蛋塞給她,或者騎著大隊的二八大槓,送她去鎮上的供銷社逛一逛,再或者村里放電影時,給她占最好的位置。

  若是放在現在,四捨五入就相當於是去帶著妞下館子吃大餐,豪車接送去逛商場,去迪士尼還買了尊享卡。

  李一鳴的這一番舔狗操作,不能說毫無效果吧,也是屁用沒有!

  於曉晨把雞蛋吃了,把供銷社逛了,把電影看了,然後把舔狗給拒了。

  李一鳴對此卻毫不在意,繼續當舔狗,時不時的還會因為舔狗行為,自我感動一番。

  轉折出現在1977年的秋天,報紙上出現了一則消息,高考恢復了!

  對於小廟村的農民而言,這則消息毫無營養,還不如天氣預報來的實惠。畢竟全村一千多口人,湊不出幾張初中畢業證,高考對於他們來說太過於遙遠。

  然而在下鄉知青們眼中,恢復高考無疑是核彈級別的震撼消息。

  自1966年取消全國高考,到1977年恢復全國高考,這期間實施的是推薦上大學的制度。

  也就是從工人、貧下中農、解放軍戰士,以及年輕幹部中,挑選政治思想好、身體健康,表現突出的人,經組織推薦和政審合格後,便可以去上大學,也就是所謂的「工農兵大學生」。


  如今恢復了高考,對於廣大知識青年而言,無疑是多了一條鯉魚躍龍門的機會,只要考上大學,那就是整個人生的躍遷。

  更重要的是,只要考上大學,就可以回城了。

  回城對於那些上山下鄉的知青而言,絕對是致命的誘惑。農村的生活太清苦了,為了能夠回城,很多知青真的不惜一切代價。

  高考,就成了一根通往回城的救命稻草,只要考上大學,哪怕只是兩年制的專科,也就意味著重新踏上城市的土地,擁抱光明美好的未來。

  但高考並不是你想參加,就一定能參加的。

  國家政策上是鼓勵大家積極報考,然而基層卻必須要考慮自己的實際需求。就以插隊的知青為例,生產大隊的大隊書記,就是報考路上最難的一道關卡。

  生產隊的生產任務是固定的,隊裡人少了,可活還得照樣干,上交國家的糧食一粒都不能少。

  隊裡面少一個知青,就少一個能幹活的青壯年勞動力,要是所有知青都去複習了,平白少了幾十個壯勞力,生產任務肯定會受到影響。

  知青們考上大學,拍拍屁股走人,可生產隊的生產任務卻完不成,大隊書記是要承擔責任的。

  因此,大隊書記往往對知青複習備考採取阻撓態度,能不給開介紹信的,就不給開介紹信,即便給開了介紹信,也給他安排最繁重的工作,反正人都要走了,不如往死里使喚。

  國家雖然要求各地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撓知青報名和複習,可到了基層執行的時候,一張介紹信就足以難倒絕大部分的知青,在那個買火車票都要介紹信的年代,沒有大隊書記的介紹信,去趟縣城都成了奢望,更別提千里迢迢奔赴考場。

  也就是在這背景之下,於曉晨找到了李一鳴,希望李一鳴幫助她,去找李大膽開一封介紹信,讓她去參加高考。

  毫無意外的,李大膽拒絕了,即便是李一鳴好說歹說,苦苦央求,李大膽依舊不為所動。

  李一鳴是無腦舔狗,李大膽可不是,他是上過前線的,又當了二十年的大隊書記,當然能看出來,於曉晨只是在利用李一鳴走後門。

  於是便有了夢境中那一幕,於曉晨拿著介紹信來找李一鳴,答應只要讓李大膽在介紹信上簽字蓋章,她便嫁給李一鳴。

  不得不說,回城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大到足以讓於曉晨付出婚姻的代價。

  在李一鳴的不斷央求下,李大膽終於答應了,自己家就這麼一個獨苗,當爹的還是溺愛孩子的!

  於曉晨和李一鳴去鎮上的公社革委會,領了結婚證,然後回村簡單辦了個儀式,招呼鄉親們吃了一頓飯,就直接入洞房了,同時也拿到了那封參加高考的介紹信。


  1977年實施的還是老版婚姻法,男性法定結婚年齡是20周歲,女性法定結婚年齡是18周歲。兩人領證的時候,李一鳴剛滿20周歲,於曉晨則比李一鳴大半歲。

  接下來的一個月,於曉晨乾脆脫離了生產隊,全身心的開始複習備考。村裡的其他人也不敢反對,畢竟這是大隊書記的兒媳婦,不幹活就不幹活吧!

  然後便是高考,1977年的高考,是在十二月的中旬舉行的,次年的一月份就放榜。

  於曉晨竟然考取了北大的英語專業!

  1978年春節過後,於曉晨便去北大報到,半個月後,李一鳴收到了於曉晨的來信,當他興奮地打開信時卻發現裡面竟然是一式兩份的離婚證,於曉晨已經簽好了自己名字,按了手印。

  七十年代的離婚證就是一張表格,夫妻雙方填了表,簽字按手印,然後拿去公社革委會蓋章即可生效。

  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更何況李一鳴還不是意中人,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塊墊腳石,又沉又占地方的,用完了誰還留著?

  這個結果完全出乎了李家人的預料,他們萬萬沒想到,於曉晨一個女娃娃,竟然會主動提出離婚。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剛結婚就離婚,清白不要了?名聲不要了?

  七十年代的社會風氣還是偏保守的,在那個未婚男女牽手都要狗狗祟祟的年代,男女一旦結婚,不僅僅是法律層面的認可,更是被道德的枷鎖緊緊捆綁在一起。

  都已經入了洞房了,有了夫妻之實,女方卻提出離婚,這在當時的農村人看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做不到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但身子都給人家了,怎麼也得保留個夫妻之名吧!一旦離婚,這名聲不就壞了麼。

  按照那個時代的道德標準,這女的得是多麼傷風敗俗,才會做出這種天理難容的事情?

  這個消息對於李一鳴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舔狗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他不甘心,甚至打算去一趟京城,當面問一問於曉晨為何如此絕情。

  可他終究沒去成,因為他又收到了於曉晨的一封來信。在這封信中,於曉晨對他各種貶低和羞辱,諸如說李一鳴不過是個沒用鄉下土包子,見識短淺還妄想攀高枝之類的話。最後還遞上一句刀:這麼沒用的男人,不如死了算了。

  這封信真是字字如刀,特別是那最後一句,簡直是殺人誅心。李一鳴這從小被寵著長大的孩子,哪受得了這種打擊,一時想不開,直接跳進了村裡的水庫。

  好在有村民路過,及時將他救起,可在這大冬天的跳水庫,沒被淹死,也得被凍死。獲救以後的李一鳴,幾乎是出氣多進氣少,農村也沒有那樣的搶救條件,眼看著人要掛了,村裡的赤腳醫生給他打了針副腎素,便聽天由命了。


  李大膽夫婦更是各種求神拜佛,甚至連村頭關帝廟裡的赤兔馬,都給磕了仨頭,希望兒子可以轉危為安。

  大概是老兩口的誠意感動了赤兔馬,昏迷了兩天一夜後,李一鳴真的醒了過來。

  只不過醒來後的李一鳴好像不太正常,他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不停的打量著四周,眼神充滿了不安、警惕,以及迷茫,還有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一縷好奇。

  老兩口只以為是落水以後留下了什麼後遺症,還沒有恢復過來。

  但他們並不知道,此時的李一鳴,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李一鳴了。

  原來的那個李一鳴,或許在溺水的時候,就已經不在了,如今占據李一鳴身體的,是另一個靈魂。

  他本是機械設計製造及自動化專業頂級工程師,上輩子也混了個功成名就,算是業界大牛,最終壽終正寢,靈魂卻穿越到了這個時代,附身在李一鳴身上。

  如今這位新的李一鳴來到這個年代已經一個星期了,在這一個星期里,他主要靠裝傻和賣萌活著。家人也沒有對他產生懷疑,剛從鬼門關回來,傻點萌點也很正常。

  同時他也逐漸適應了這具身體那疲憊的記憶,知道了李一鳴尋死的前因後果。

  「如果只是為了離婚的話,那於曉晨沒必要再專門寫一封信羞辱李一鳴吧?這封信的目的,有些可疑。

  以李一鳴對她有求必應的態度看,她只需要裝一裝可憐,找點身不由己的藉口,就很容易PUA李一鳴,讓他主動放棄這段婚姻的。

  可她卻選擇了另一種非常極端的方式,用最惡毒的語言去羞辱李一鳴,感覺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啊,除非她是真的想要李一鳴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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