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無題

  第98章 無題

  徐應憐很少會後悔一件事。

  劍出無悔。

  這是從握劍的那天起,她見到的第一句話。

  這四個字就寫在那本家傳劍譜的扉頁。

  現在她有些後悔。

  因為她數過花開,知道那種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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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姐,你知道玉蘭花代表著什麼嗎?」

  少女似是故意想讓她悔意加重,輕輕的問。

  但其實她怎麼會做這樣無聊的蠢事,何況她也根本不知道徐應憐在心底想著什麼。

  她只是被這個話題吸引,便很平常的問了。

  「不知道。」徐應憐搖頭。

  少女的唇邊再次顯出淡淡的梨渦,她用略帶炫耀的語氣,眉眼彎起,「是純摯的愛哦!」

  「這株玉蘭是三年前,安哥哥同我一起種下的,他說玉蘭花用來泡澡很好,是乾淨清透的淡淡花香,很好聞。」

  徐應憐沉默,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覺得面前這個少女有些可憐。

  「師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很委屈呀?」

  江紅衣撐著下巴,歪頭看她,在徐應憐回答之前,又問:「我可以叫你師姐嗎?」

  兩個問題摻和在一起,徐應憐沉默少許,點了點頭。

  第二個問題不需要猶豫,但第一個問題需要她斟酌。

  少女笑起來,「不是啦,我也沒有表現出來這麼可憐,其實我很自私很卑劣的。」

  「比如之前安哥哥寄信回來,他在信里提到,年底會有考核,如果考核不通過,便要被宗門遣返————那時我第一想法居然不是保佑他順利通過,而是很卑劣的想,他要是失敗就好了,失敗的話,不僅可以早些回家,今後也不用再離開我。」

  「不能當十層樓那麼高的仙人也沒關係呀,他已經很厲害了,回來就好,平平安安就好,而且要是他真通過了,肯定又會遇見好多優秀的女子,我總會不安,會難過,我不想自己變成那樣————」

  「所以我很壞的。」

  少女理著被風吹亂的紅裙,一邊慢吞吞說著。

  她的聲音向來清脆,此刻卻軟軟的沒什麼力氣。

  她告訴徐應憐,她沒有那麼值得可憐哦,她很壞很自私,只是藏得太好,沒人發現。

  徐應憐越加沉默。


  「算了,今天本來就不開心,不要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

  江紅衣理好了裙子,夾在膝間,免得弄髒,薄透的布料映出裡面白嫩的肌膚。

  徐應憐終於開口,她看著少女的眼睛,說道:「你喜歡他。」

  「一點點啦————」少女微微垂下腦袋,不和她對視。

  「他喜歡你。」

  「那當然!」這會兒她又昂然揚起雪白無瑕的小臉。

  徐應憐道:「我不是來看管你的,但是如果你想,我可以帶你過去。」

  徐應憐說話總是認真,所以從她口中講出來的話,哪怕再瘋狂再荒唐,也依然令人莫名信服。

  江紅衣怔怔看了看她,忽然撲哧一笑,「師姐真好。

  她又一次發出這樣的感慨。

  徐應憐只以為她同意了,背上的劍已然出鞘,靜靜懸在身側。

  她的木劍碎了,這柄劍是師尊留給她的,劍名霜泓。

  天下靈器榜第九。

  師尊要閉關,這柄劍理所當然由她保管。

  江紅衣拉住她的手,搖搖頭。

  「師姐若真想安慰我,陪我坐著聊聊天就好。」

  徐應憐回想著剛剛那事,心想她可能確實不太會聊天。

  不過她還是在少女身邊坐下。

  她不開口,只聽便好。

  或許此刻江紅衣也不需要她開口,有一個願意傾聽的人已是極好的了。

  某種意義上,徐應憐是一個完全合格的聽眾。

  少女挽住徐應憐的胳膊,輕聲將心事揉開,細細講來。

  她說自己其實很早就想過,也不打算一個人占著安哥哥,畢竟她只是一個沒有靈竅的凡人。

  當初與時姐姐初遇,一心留她參加婚事,未嘗沒有些許私心。

  她覺得時姐姐同樣是很好的人,又是修行者,善良溫柔,如果安哥哥能與她相伴,一定會很幸福吧?

  當然,在這之前,她還是一個貪心的女人。

  她貪心的想成為安哥哥的第一任妻子,貪心的把好多事情都想到了三十年後。

  三年來,每次想念安哥哥,就會在每間院子裡種上一株玉蘭樹,心想等三十年後,玉蘭盛開,那必然是極美的景象。

  她和安哥哥就會有永遠都摘不完的玉蘭花泡澡啦。

  可惜這個計劃提前中止,因為思念蔓延如潮水,江府很大,又怎麼大得過十六歲少女的思念。


  徐應憐問她為什麼只想到三十年後。

  少女晃晃腦袋,「因為三十年後我就老了,皮膚鬆弛,臉上開始長褶子,說不定還會掉牙,哎呀醜死了醜死了,才不要給他看呢!」

  她說那時候也該找到新的姐姐妹妹陪伴他,不需要她了。

  她想那時候自己會偷偷躲起來吧?

  可江紅衣很快又犯愁了。

  記得十歲那年,她貪玩溜進山里,迷了路,暴雨瓢潑,又冷又餓,差點以為就要死去。

  最後是安哥哥找到她。

  找到她時,男孩渾身都濕透了,每一根頭髮絲都在往下滴水,冷的嘴唇發抖。

  她不知怎麼,小嘴一癟就開始哭,邊哭邊說你罵我吧,你打我吧。

  可見到她安然躲在樹洞裡,男孩只是緊皺的眉一下鬆開,然後在雨中朝她笑。

  一個哭,一個笑。

  哭的厲害,笑的更厲害。

  這個男孩只比她大一歲,但其實村子裡很少有人見他笑過,永遠穩重成熟,一副小大人的樣子。

  那天他卻笑的那麼開心,彎著腰,喘著粗氣,笑的眼淚都流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淌。

  像是一個失而復得的孩子。

  那天過後,十歲的紅衣明白了女子穿紅衣的含義。

  也是從那天起,她會大聲喊出要當哥哥的新娘。

  村里老人常常拿這個笑話她,說她不知羞,她也不惱,就愛紅著臉跑開。

  所以江紅衣想,三十年後,自己一定要躲好呀,躲得遠遠的,不能再被找到。

  她想著這些往事,等清醒過來,才發現嘴裡微微咸苦。

  最後她說,聽聞京城有一株五百年的玉蘭樹,花開時滿樹銀白,將來若是有機會,很想去看看。

  徐應憐答,京城她沒去過,但是洛城就有五百年的杏樹,花開滿枝,同樣值得一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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