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夜的四分之一

  將積壓在心底多年的話說了出來，莫聞道暢快了不少。

  不過這樣的情緒也並未在他的心中持續太久，因為他清醒地意識到夜玲瓏不該出現在這裡，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他也從不是那一類會對往事念念不忘，以至於沉浸在幻覺里的懦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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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聞道第一時間想到了幻術。

  而且還是非常精妙的幻術，就連他也未曾覺察到施術的過程，縱使放眼前一世，應該也能算上一個好手了。

  感受到莫聞道態度的變化，夜玲瓏收斂笑容，說道：「你看出來了啊。」

  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困惑，這已經是莫聞道第二次超出合理演算的結果了，她能看出夜玲瓏在莫聞道內心占據的重要地位，根據她對於人性的無數次推演，哪怕莫聞道逐漸發現了自己看見的是幻覺，也難免會沉浸其中。

  可莫聞道對她說出的第一句話就超出了運算結果，並且只用了短短數秒就從幻象中解脫了出來。

  這直接導致她對兩人之間的情感產生了懷疑——夜玲瓏真的對莫聞道如此重要嗎？

  「從天花板上下來吧，你不累嗎？」

  莫聞道開口誇獎了對方一句：「不錯，我還以為你已經被幹掉了。」

  夜玲瓏從天花板上一躍而下，瞳孔中妖異的紅色轉變成了標誌性的藍色光輝：「嚴格意義上來說，我的確已經被你幹掉了，我和你之前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個體，卻擁有著共同的記憶、理念和思維。」

  她略作停頓，屬於「藍眼睛」的數字印記備份了無數份，並且被存放在了妥善的地方保管。

  上一次的行動並非一無所獲，讓她對於莫聞道產生了一定了解。

  夜玲瓏：「首先我要為上一次見面的言論道歉，我不該污衊您為拳修，事實上，你比任何人都重視劍修的尊嚴。」

  「已經過去了。」莫聞道擺了擺手，又說道：「還有，別用這種語氣說話。」

  夜玲瓏誠懇道歉的態度讓莫聞道渾身不舒服。

  在他的印象里，這女人就從來沒對任何人道過歉，一想到夜玲瓏忽然變通情達理，就仿佛有一陣精神攻擊直衝他的天靈蓋。

  夜玲瓏卻用疑惑的眼神望著他，「事實上，我還有另一件事需要向你道歉，在此之前，我完全誤判了你和月華教之間的關係。」

  不過這就是數據備份與共享記憶的好處，讓她以從一次次失敗中吸取教訓，從而越來越接近理想化的結果，「我本以為月華教是覬覦你和喬喬小姐的即戰力，為了應對與新自由邦即將爆發的戰爭，但現在看來情況遠不止如此。」

  當她嘗試深入了解莫聞道時，到的卻是意料之外的結果。

  存在於莫聞道腦海中的想法和知識體系仿佛來源於另一個世界，那是一個與四大州甚至是這個世界截然不同的體系，夏諾雅認為莫聞道的本事來源於古老而神秘的東方國度，但她到過那裡，清楚這些知識與「功夫」存在著極大的差異。

  這也同時意味著，她仍然無從推斷出莫聞道究竟是如何誕生的。

  「你實在太有魅力了……」

  「停！」

  還未等夜玲瓏繼續下去，莫聞道就打了個寒顫，伸出右手擋在了兩人之間，這是他第二次警告對方：「你要麼換一個語氣，要麼換一張臉。」

  他一度懷疑藍眼睛掌握了某種很新的法術，頂著夜玲瓏的臉誇他實在太有魅力了，這簡直是精神污染。

  「看來我的推演又一次出現了錯誤。」

  夜玲瓏逐漸習慣了挫敗感，以夜玲瓏在莫聞道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她認為剛才那句話應該能表現出極大的善意才對。

  不過她充分吸取了前一次的教訓，立刻說道：「我想向你請教有關移魂符的情況。」

  莫聞道腦海里有著無數關於劍修的知識，根據其曇花一現的記憶片段不難推斷出他曾是一個極其強大的劍修，甚至很可能是天下第一，但他印象中的其他劍修卻沒法像他一樣強大，就連他的師父、師叔那一輩的老者也很快就被他超越了過去。

  而這一切的奧秘，就在於莫聞道對於「劍勢」的理解。

  在她的理論框架之下，這無疑是唯心主義的極致，超越了物質、時間、空間的概念。

  但如果以喬喬為藍本進行分析，就不難發現並不是所有劍修都具備這一項能力。

  夜玲瓏的外表讓莫聞道不經意地展現出了兩人更多的相處細節，其中也包括了他劍勢的由來。

  根據現有分析出的結論，移魂符無疑是造就莫聞道劍勢的最主要原因。

  因為……

  如果莫聞道的記憶沒有騙人，那麼這充滿唯心主義色彩的劍勢理論最初反而是夜玲瓏告訴他的。

  為了幫助莫聞道到達這一境界，夜玲瓏還想出了許多辦法，其中移魂符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在移魂符的影響下，莫聞道的魂魄出竅了長達數日之久，當他的魂魄再度回到體內時，便已然到達了劍勢大成的境界。

  她無法窺見莫聞道完整的記憶，哪怕後者在睡覺時，意識都依舊強大到能夠抵禦賽博空間的入侵，她無從知在莫聞道魂魄出竅的那段時間究竟都經歷了什麼。

  但可以確定的是，只要莫聞道向她分享移魂符的奧秘，只要她也能掌握相應的技術，距離她希望構築的世界就會更進一步。

  可惜，實在太可惜了。

  除了莫聞道之外，她無比渴望夜玲瓏能分享自己的知識和記憶。

  「作為回報，我努力把你帶來了這個地方。」

  夜玲瓏緩緩看向窗外，此刻的房間之外已不再是六芒星大樓，空間以極度不規則的方式拼湊在了一起，隨著莫聞道心念的變化，窗外的景象又一次發生了變化，一些來自前一世熟悉的建築出現在了另一端。

  夜玲瓏繼續說道：「這是賽博空間的特殊區域，雖然我無法確認這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但在這裡，你可以彌補一些遺憾。」

  只是此刻就連她也無從預測事情的發展方向，因為她所推演出的遺憾似乎和莫聞道的想法存在著嚴重的偏差。

  「多謝賜教。」

  莫聞道向對方抱拳行禮。

  他的前一世雖然並不算長，卻也的確留下過諸多遺憾，他開始認真思考起了擺在眼前的問題。

  如果給他一次回到過去的機會，他會回到什麼時刻？

  是在師父事先對他下毒，又與宗門長老突然暴起向他發動襲擊的那一刻嗎？

  畢竟，無法與師父這位公認的天下第一交手，未嘗不是他人生中的一大憾事，更何況師父還和他一樣都是站在了劍修頂點的人物。

  窗外的景象不斷變幻著，那裡倒映出青雲宗的山門，也倒映出了那些熟悉的形象。

  可是隨著那些形象越來越清晰，一些令人不快的記憶湧入了莫聞道的腦海，那是被他此前刻意遺忘的部分，就如同在一場酣暢淋漓至死方休的激戰過程中，他的對手突然因為鬧了肚子，申請去一趟廁所。

  所有的氣氛都在瞬間被破壞殆盡了。

  因為，他在師父的臉上看見了對於他的恐懼。

  身為公認的天下第一劍修，又怎麼能在和他交手前露出這樣的神情呢？

  當《太乙飛光訣》修煉至巔峰後，決定雙方強弱的，便是支撐劍勢的心境，所以當師父露出恐懼表情的那一刻，莫聞道瞬間就知曉了結果。

  剩下的，便是索然無味。

  一旁的夜玲瓏沒有開口，她此刻的內心卻深受震撼——她分明看見莫聞道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布置一個封閉式的小型世界，這是她曾經耗費了無數算力與成本才掌握的技能，如今卻被對方瞧了一眼就學了過去。

  轉瞬間，剛剛完成的封閉夢境就土崩瓦解，熟悉的山門與莫聞道心目中那些熟悉的形象被頃刻間掐滅。

  下一刻，湮滅的世界又一次開始了重構。

  他很快找到了答案。

  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

  這一次，他的耳邊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離他近在咫尺，那是屬於真正的夜玲瓏的聲音。

  藏寶閣外綠樹環蔭，時不時能聽見一兩聲靈獸的嘶鳴，空氣中瀰漫著丹藥的氣味。

  莫聞道背靠布滿青苔的台階席地而坐，夜玲瓏正背對著他，嗤笑道：「呆瓜，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我師父可是渡劫期強者，就以你區區元嬰期的修為，他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你。」

  那時的他沒有反駁。

  縱使莫聞道一直堅信劍修天下第一的原則，但客觀存在的境界差距依舊很難逾越。

  就算身為鐵血劍批，他也很難喊出好的元嬰期劍修不比渡劫期法修差的宣言，因為那樣很可能會被其他人當成走火入魔的瘋子。

  「但是已經沒時間了。」

  當時的他只能給出模稜兩可的回答，「不試試怎麼知道？」

  如今看來，那時的他在開口時毫無底氣，貿然挑戰渡劫期強者的成功率就和寄希望於在和對方交手時，對方忽然倒霉催的被天雷劈死一樣。

  當時的他沉浸在自己的計劃里，完全忽視了夜玲瓏的神態，遠不如這一次看清楚。

  他分明看見夜玲瓏聞言，微微一顫，深呼吸了幾次，側過臉來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錯愕道：「你還真打算去？」

  當時的他一副糾結到了極點的口吻：「罷了，這次情況特殊，我們可以以二敵一，我負責主攻，你在我身後掩護。」

  他已經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讓步，竟將群毆這種卑劣的行徑納入了計劃之中。

  在此之前，莫聞道一直都是堅定的單打獨鬥支持者。

  「你是不是傻的？」

  夜玲瓏被他整無語了，「我說了，我師父對付你只用一根手指就夠了，再加上我也不過是多加一根手指罷了。」

  「你不行，你只能算四分之三根手指。」莫聞道糾正道，他牛脾氣也上來了：「而且不試試怎麼知道，沒準你師父也中看不中用呢？」

  緊接著便是兩人大眼瞪小眼的環節，但莫聞道說什麼都不會退讓。

  這四分之三根手指還是他把「初見殺」「友情支持」等因素考慮在內的結果，實際上這夜玲瓏的本事全都是她師父教的，真打起來能發揮出來四分之一的作用就不錯了。

  所以他才說法修中看不中用，沒了初見殺所有符咒的效果都會大打折扣。

  「你一定要去？」

  最終，夜玲瓏開口問道。

  莫聞道當即說道：「一定要去。」

  夜玲瓏：「我說了，現在的你根本不行，除非……」

  「除非？」

  她繼續說道：「除非你能參悟《太乙飛光訣》真正的奧秘。」

  「怎麼說？」

  莫聞道對夜玲瓏的說法將信將疑，這《太乙飛光訣》乃是劍修的至高功法，她一個法修懂個屁的劍修？

  但眼下時間緊迫，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畢竟夜玲瓏這人偷雞摸狗不干好事，天天往他們的藏寶閣和藏書閣里鑽，沒準真讓她找到了什麼宗門不傳之秘籍了。

  「你還未真正理解劍勢，根本沒法發揮出《太乙飛光訣》的真正威力！」

  夜玲瓏雙手環胸，倨傲說道。

  莫聞道又問：「那你倒說說，何為劍勢？」

  「簡單來說，就是你的內心認為什麼能斬，你的劍勢就能將其斬斷，想要達到這種境界，沒有上千年的修為根本不可能，不過我想到了一種速成的捷徑。」

  說著，夜玲瓏便當著莫聞道的面開始畫符。

  莫聞道警惕道：「這又是什麼把戲？」

  夜玲瓏：「此符名為移魂符，法術發動時能讓你魂魄出竅，可持續數日之久。」

  「這魂魄出竅和劍修又有什麼關係？」

  「在魂魄出竅的情況下，你便能體驗到逆轉生死的狀態，當初你們的祖師爺也是生死一瞬的處境下領悟了劍修的至高境界。」

  說到此處，夜玲瓏略作停頓：「但是，這移魂符也有一些風險。」

  莫聞道冷哼一聲：「有話快說。」

  「其一，既是逆轉生死，若是你在魂魄出竅狀態下有所損傷，勢必會造成無法逆轉的傷勢，甚至是魂飛魄散，連轉修魂生的資格都沒有，所以在魂魄出竅的狀態下，你絕不可離開青雲宗半步。」

  「這有何難？」

  「其二，你的魂魄要在體外待夠七日才能確保效果最佳，當然，你要是怕了倒可以提前回來。」

  「無妨。」

  「其三……」

  夜玲瓏忽然停下，凝視他許久：「你連死都不怕？」

  「不怕。」

  「……為什麼？」

  「因為劍修就是比法修強。」莫聞道說道：「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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