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夢境之末

  兩種不停切換的聲音仍在持續，它們的爭鬥很快引發了周圍環境的變化，隨著低沉聲音的出現，公寓牆體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裂縫，縫隙中能隱約看見令人不安的眼球和肌肉組織。

  原本寧靜祥和的家變成了恐怖片一般的場景，那個低沉的聲音逐漸占據了上風，它似乎並沒有讓斯坦利離開的打算，此時此刻，那些蠕動的血管與眼球都向他傳達了同一個指令：「把他們交給我！」

  毋庸置疑的口吻，斯坦利只覺大腦一陣刺痛，仿佛有什麼東西伴隨著聲音鑽進了他的大腦，讓他的腦海同時浮現出了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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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從。

  遵從母主的旨意，所有的痛苦都將離你遠去。

  你將到真正的平靜。

  一時間，千百個聲音同時在斯坦利的腦海中迴響，不同的身份，不同性別，不同的年齡，他們最終都合而為一，擁有了同一種思維。

  這像是某種儀式，正在迎接斯坦利成為那萬千個體中的一員。

  人力難以抗衡的強大意志幾乎要將斯坦利的思維壓垮，就在他在痛苦的刺激下向那意志妥協之時，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不久前學習《破壞拳法》時看見的場景，時間輪迴的短暫沖淡讓斯坦利恢復了理智，也讓他看清了那些低語的本質。

  那是一個由扭曲血肉構築而成的巨物，它的形態無法用語言描述，此刻向斯坦利發出邀請的赫然是巨物不停腫脹的血肉，它們可能曾經是人類，但現在已經徹底淪為了血肉巨物軀體的一部分。

  倘若他答應了母主邀請，那將會成為他最終的歸宿。

  可噩夢仍在繼續。

  斯坦利甚至一時間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夢，他也無從知在「夢境」中死亡的結果，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從這個鬼地方逃出去。

  整間公寓大樓都遭到了侵蝕，門外長廊的地板附著上了一層散發著腐臭氣味的菌毯，路過電梯時，提示板上的數字飛速變幻著，淡藍色的提示燈指向了左側的安全通道，這更像是「藍眼睛」給他留下的提示。

  斯坦利不疑有他，悶頭衝進了安全通道。

  很顯然藍眼睛和自稱月華的意識聚合處於敵對的狀態，他們似乎正在爭奪這場「夢境」的控制權，無論它們的真實身份是誰，其力量都強大到超越了斯坦利的想像，它們的每一次爭奪，就會引發周圍環境的劇烈變化。

  安全通道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映入眼帘的景象就像仍處於製作階段的遊戲場景，扶手和台階都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不停跳動著編碼和馬賽克。

  下一刻，隨著他進入後便關閉的安全門傳來了猛烈的撞擊。

  血肉聚合體正在試圖突破這道由編碼建立的防線。

  「逃。」

  前方的編碼拼湊出了一個文字，閃爍著的箭頭示意斯坦利朝著樓下跑去。

  進入安全通道完全是斯坦利出於本能的選擇，因為他是一個現代人，比起附著著血肉組織，瀰漫著臭味的走廊，他更喜歡具有現代感的設計。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能完全信任藍眼睛。

  要知道最先把他拽入這場「夢境」的正是藍眼睛。

  他那一套酷似謎語人的說辭，簡直就和那些愚弄大眾的政客和企業家沒什麼區別，打著為你好的旗幟，若是聽信了這些人，接下來將會是最極致的壓榨與剝削。

  斯坦利清楚如果是曾經的自己，現在恐怕早就屈服於藍眼睛或者月華的蠱惑，可是在跟隨莫聞道學習了《破壞拳法》後，他覺自己已經脫胎換骨了。

  斯坦利甚至認為真正重要的不再是拳法，而是他通過那場時間循環，重新拾起了決心。

  這一刻，他的思維變空前敏銳。

  在逃跑的同時，斯坦利也在飛快評估自己的處境。

  他是在審閱21區內部文件時被拽入這個空間的，藍眼睛提到了一場重要的研究，這個疑似A的東西雖然不值信任，但卻能從它的隻言片語中找到線索。

  藍眼睛非常重視21區研究，並將其視作威脅，這就是它不遺餘力地要阻止自己將莫聞道和喬喬送給黃金州的原因所在。

  剎那間，一些不屬於這場「夢境」的記憶湧入了斯坦利的大腦，讓他想起了有關21區的背景知識。

  雷克索汀病毒，在地鐵線路中誕生的血肉造物，新自由邦最終一顆戰術核彈阻止了這場生化危機，也以此掩蓋了他們在21區實施的人體實驗的證據。

  這些「背景知識」本不該屬於這場「夢境」。

  斯坦利還想起自己曾經在讀大學時的一堂有關夢境實驗的選修課，在課程上邁爾斯教授講述了夢境的特點，可以確定的是，幾乎所有的夢境都是片段性的，當夢境降臨時，你會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和地點突然醒來，你的記憶和認知也會受到夢境的限制，只能保留一切與這場夢境有關的部分。

  這堂課的內容是幫助學生們構築夢境，邁爾斯教授提到一些天賦異稟的人能夠自由控制夢境的走向，這對斯坦利來說很有吸引力，也是他選擇這門選修課的原因。

  他現在能突然間想起這些則說明了一件事。

  藍眼睛對於「夢境」的控制正在減弱，月華的出現讓這個封閉的空間出現了裂痕，於是越來越多夢境之外的記憶進來了。

  逐漸清醒也讓斯坦利感到一陣後怕。

  藍眼睛的手段要比月華高明多，如果不是後者突然的闖入，他很可能會在認知與記憶受限的情況下，對藍眼睛的話深信不疑，從而將藍眼睛的命令變成某種仿佛來源於他內心深處的潛意識。

  藍眼睛和月華都在對他進行著同一個行為。

  洗腦。

  只不過藍眼睛走的是學院派，月華走的是肌肉派。

  而此時此刻唯一能讓他脫離困境的，是源源不斷從「夢境」之外湧入這個世界的東西。

  佩洛正在21區進行著一場研究，這個項目便是雷克索汀病毒的延續，內部報告上的許多問題都到了解釋，這就是佩洛在戰爭結束後，將大量重刑犯派往21區的原因，報告上指出這是佩洛正式接受總統職務後出台的新法案。

  這條戰爭緊急法案規定，黃金州的重刑犯們可根據貢獻不同減免刑期。

  在藍眼睛和月華出現前，斯坦利以為佩洛單純的只是往邊境線增派人手，把這些重刑犯當作填線的耗材。

  而現在，他產生了另一個想法。

  新自由邦通過雷克索汀病毒製造的生物兵器並未被核彈摧毀，軍方通過某種手段將其回收，並對其展開了深入研究，而那些被派往21區的重刑犯，便是這場人體實驗的小白鼠！

  可為什麼藍眼睛提到了莫聞道和喬喬？

  即使他們要探究雷克索汀病毒的秘密，也應該找夏諾雅才對，畢竟在謝菲爾德與羅恩先後死亡後，雷克索汀病毒的項目也全都落入了夏諾雅手裡。

  難道……

  莫聞道和喬喬和生物兵器存在著某種關聯？

  這裡面的水越來越深了。

  思緒之間，斯坦利逃到了樓下，當他回頭望去時，記憶中的公寓樓給他帶來了極大的震撼。

  這棟樓仿佛活了過來，左半邊大樓已然被血肉組織所寄生，為了與之對抗，右半邊公寓大樓正從頂層開始「溶解」，被打散成了編碼，再如同灰燼般在夜空中燃盡。

  藍眼睛似乎從沒想過他會來到這裡，因此疏於對街道上的設計。

  儘管公寓外的景物與他記憶中依舊保持著高度一致，但整條公路上卻無一輛車輛駛過，街上也看不見任何行人，遠處高樓大廈中也看不見任何加班的公司職員，這個城市就如同一個璀璨的空殼。

  斯坦利記憶中的中城區不是這樣的，哪怕是凌晨兩三點，當你走到街道上時，都能看見不停穿梭著車輛，還有那些依舊在為工作奔波著的人們。

  中城區是最忙碌的城市，幾乎所有的公司職員都把抗疲勞藥劑當糖吃，貸款移植的昂貴義體與巨額醫療服務都是為了確保他們能時刻投入到高強度的工作之中。

  已經沒法再到更遠的地方了。

  斯坦利最終被空氣牆擋住了去路，當他走近時，才發現在空氣牆背後，是深邃的黑暗，黑暗中則是無數滾動著的編碼。

  那裡是賽博空間。

  此時的他正處於賽博空間的邊緣。

  而在他的身後，藍眼睛與月華的爭鬥已經接近了尾聲，整棟公寓大樓都如同煙火般被燃盡，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散落的編碼在不遠處堆積，拼湊除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十幾秒後，人形輪廓有了更多的細節，從體態來看，是一名男性。

  穿著深藍色西裝，留著平頭的男性，和初代仿生人一樣充滿了偽人感，最標誌性的是那雙時刻散發著藍色光輝的眼睛。

  「斯坦利先生，如你所見，這是一場戰爭。」

  藍眼睛整了整衣領，朝著斯坦利緩步走來，他的行為邏輯似乎套用了公司職員，努力地維持著體面的形象。

  他繼續說道：「你的決定將會改變這場戰爭的走向，一旦你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剛才的情況就會再次發生，並且變越來越頻繁，直到你所熟悉的世界徹底崩潰。」

  斯坦利不為所動，「所以，我應該聽取你的建議，因為你能代表正確？」

  「信任是相互的，斯坦利先生，如果你不邁出這一步，就永遠無法通向未來。」藍眼睛說道：「設計出我的人在我的程序里留下了一段代碼，要求我時刻將人類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所以用你們的話來講，我是一個人類至上主義者，請相信，我所做出的每一個判斷，都是為了人類共同的利益。」

  一個一本正經的人工智慧，努力模仿著人類真誠的語氣，這讓斯坦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藍眼睛似乎正試圖用「人工智慧禁止加載謊言模塊」的法律條文來讓他相信自己。

  斯坦利說道：「我需要聽到具體的內容。」

  藍眼睛：「進化，如今的人類已經到達了這個階段，所以你的選擇至關重要。」

  「既然如此，我更需要足夠的時間仔細考慮，這裡顯然不適合思考。」

  「我能理解，你並不信任我。」

  藍眼睛努力向斯坦利露出笑容，但他面部的肌肉並不協調，反而適其反，充滿了詭異，「但我願意贏你的信任。」

  說罷，斯坦利看見藍眼睛揚起了右手，伸出的食指點在了他的胸前。

  下一刻，斯坦利的身體化作了無數飛散的代碼，當他再度恢復意識時，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辦公室。

  桌上堆滿了一沓厚厚的文件，壘在最上面的赫然便是21區的內部報告。

  斯坦利一個激靈，仿佛從一場睡夢中驚醒。

  桌上的筆筒消失不見了，這就是他每天都辦公的地方，他仔細檢查了桌上的每一個細節，還動用了神經系統的記憶模塊，最終確認桌上的每一個物件都擺在它們原本的位置。

  「咚咚咚。」

  這時敲門聲響起。

  「請進。」

  進門的是秘書，端著一杯冰咖啡，還有一片黃油麵包。

  「剛才傑森隊長和莫聞道先生來過一趟，發現你在睡覺之後就離開了。」

  秘書主動向他說道：「醫務室的病毒到了有效的控制，多虧了夏諾雅總監的幫忙，他們連夜找到特效療程，三生藥業增派了人手，為所有感染病毒的患者進行了治療，目前他們已被安排入院。」

  斯坦利皺眉，確認道：「你說我剛才睡著了？他為什麼不直接叫醒我？」

  「您剛才睡很沉，為了確保您的安全，傑森隊長用備用卡進來了，還對您進行了檢測，再三確保了您的身體狀態一切正常之後，才帶人離開。」

  「那莫先生呢？他只是在一旁看著，什麼都沒有做？」

  「他說您的身體狀態很健康，應該只是太累了，讓傑森不要再打攪您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