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干帝亦曾書
「你的意思是?」李順不禁看向孔昭。
「強弩不張,虛驕者恃氣。」
孔昭避而不答,只並指凌空,復又刻下這一行字。
字跡無聲,其意卻已昭然若揭。
凝視著孔昭面上那意味深長的神情,李順心頭忽地閃過一絲明悟。
此等誅心之論,絕非孔昭一人之念。只怕當朝袞袞諸公,多半也是作此猜想。
畢竟以常理度之,若干帝當真還保有乾坤境的蓋世修為,似昨日聖京那般天翻地覆的騷亂,反掌之間便可鎮壓,萬沒有高坐明堂、聽之任之的道理。
然事實卻是,自大亂驟起至歸於平息,干帝始終穩坐禁中深宮,悄無聲息。此等反常之舉,實難不教人浮想聯翩。
但……
干帝,真能以常理視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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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順心中,深表懷疑。
恐怕,也正是因為對那位曾只手鎮壓四尊聖人的千古一帝仍存敬畏,昨日潛入聖京的逆賊,方才不敢貿然衝擊大內禁中,轉而攻擊三公府邸,以此投石問路,作那試探之舉。
「從焚燒帝陵,到作亂聖京。這些人,似乎膽子越來越大了。」
「不過,有些奇怪。」
「若他們當真篤定干帝氣血衰敗、即將壽終正寢,大可靜觀其變、耐心熬下去便是。左不過已苦等了五百餘載,又何必非急在這一時,接二連三地生出各種事端去試探?」
「他們,究競在急什麼?」
孔昭雖任監察御使之職,但卻是對這些朝野秘辛興致極濃。
跟李順八卦交流起來,眼中興奮之色難掩。
直至察覺門外隱約有腳步聲逼近,他才斂去指尖理熙,面容一肅,重歸往日的清冷神情。
「嘟嘟嘟。」
「進來。」孔昭淡淡地說道。
一名青衣僕從推門而入,躬身低語:「三少爺,老祖宗傳喚,喊您過去一趟。」
孔昭在孔家新一代嫡系之中排行第三,故而府內下人皆以「三少爺」尊稱。
「老祖喚我?」孔昭微露詫異之色,隨即應道,「知曉了,你且先退下罷。」
孔昭正欲離開。
李順忽的想起了什麼:「對了,孔師兄,昨日聖京通訊被封鎖,具體究竟是何等情形?」
「是跟外界一樣,傳訊無法聯通。還是……」
孔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師弟洞察力竟如此敏銳。聖京之中大能無數,若這通訊只是被簡單粗暴地強行切斷,朝中大員定然第一時間便能洞悉端倪。那些宵小之徒,便絕難組織起這般凌厲的攻勢了。」「事實是,在聖京城內眾人眼中,昨日一切對外傳訊皆是暢通無阻,與尋常一般無二。只不過……」李順目光一凝,搶先說道:「他們所聯絡上的,根本非其本尊,而是虛妄假象?」
孔昭微微頷首,旋即又浮起幾分疑惑:「看師弟這神色,莫非也曾領教過類似的手段?」
李順眯起眼睛。
這堪稱「電信詐騙」的手段,他當然不陌生。
當初冷山縣時,那韓素書正是憑著這一手偷天換日的把戲,生生戲耍了方詢,而後從容救出江重光。如今想來,昨日封鎖聖京這等驚天手段,與韓素書昔日所為簡直如出一轍。
只不過,韓素書充其量只能截斷蒙蔽一人之通訊。
而昨日降臨聖京的神通,卻如天幕般籠罩了整座皇城,受蒙蔽之人何止成千上萬。
「韓素書,似乎道家出身。」
「看來,昨日之事,跟道家門庭脫不了干係。」
李順這般想著,同時將方詢生前遭遇告知。
「師尊對此事耿耿於懷,曾向我提及過數次。方才聽聞昨日聖京的境況,頓覺手段熟悉,故而有此一問。」
「韓素書?」孔昭對這個名字似是有些陌生。
李順又提醒道:「他跟那湘國遺民江重光,正是引發申屠薪焚陵一事的始作俑者。」
「競是他!」孔昭恍然大悟。
而後神情劇變。
「孔師兄莫非知曉此人的跟腳底細?」李順壓低聲音探問。
此前談及干帝那般犯忌諱的秘辛,孔昭尚能從容不迫,凌空書寫,暢快至極。
然而此刻,不過是論及一個韓素書的師承門第,他竟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悚然模樣。
這不由讓李順愈發好奇。
難不成,這大幹世界還有比干帝更可怕的人物?
見李順目光灼灼地緊盯著自己,孔昭面露遲疑,沉吟半晌方才低語道:「李師弟且稍候片刻,我去去便回。」
話音未落,他已捲起一陣風般匆匆離去。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孔昭便又步履匆匆地折返回來。
推門入內前,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神色機密至極。入室後,更是立刻將門窗反鎖,並雙手結印,落下數道禁制將整間屋子死死封鎮。
做完這一切,孔昭方才慎之又慎地從懷中取出一張流轉著熠熠金輝的箔紙,鄭重推至李順面前。李順定睛望去,只見那金箔之上密密匝匝,寫滿了蠅頭小字。其筆觸渾然天成,毫無雕琢之氣。技近於道。
李順只掃了一眼,胸中便油然而生一股心曠神怡之感。
「天下競有這等絕妙好字?」
他李順師從儒家一脈,融會了方詢記憶加之自身的筆墨造詣,向來自詡也能寫就一手好字文章。然則,拿自己與這金箔上的真言一比,簡直如螢火較之皓月,黯然失色。
甚至無需深究其文字涵義,單只剝離出每一個字形結構,都透著股難以言喻的優美,仿佛其間暗藏著無窮道韻。
李順盯得好一陣失神。
良久,方才斂聚心神,將注意力重新凝注於文字的內容之上。
【新曆前五十八年,朕興師伐幽。行次黃石山,逢一水。朕欲引軍濟石橋,然百計莫能度。方驚疑際,瞥見橋下一老叟,端坐含笑視朕。朕知乃非常人也,遽趨前長揖。
叟對曰:「君此去,必遭大患。」朕心雖不懌,猶下氣問禳解之策。叟搖首曰:「天命也,往必敗無疑當是時,朕連拔二國,威震海內,意氣極盛,自謂天下莫能當,安肯納斯言?遂拂袖弗顧。叟復搖首,倏忽不見。及至幽地,師果大敗而還。】
「嗯?!」
這段文字本身並不艱澀,無非是記敘了一樁發生在大幹立國五十八年前的舊日軼事。可是,落筆寫下這段文字之人……
單觀那字裡行間的口吻,競然是干帝?!
見李順完畢,孔昭如驚弓之鳥般,連忙無比鄭重地將那金箔收起。隨後再度行色匆匆地推門而出,要將其送還秘處。
待到孔昭去而復返,李順終是按捺不住,開口探問:「孔師兄,方才那一頁金箔,究竟是……」孔昭悄聲回答道:「大幹立國後諸事,曾有太史公著【釋帝書】,事無巨細、詳盡記載。」「然而,大幹建國之前的那段過往……」
「世間一切能夠留存痕跡的記錄載體,皆被抹去,後人根本無從窺探。」
「唯有一物例外……」
「那便是陛下親著。」
「其名【帝釋書】。」
「唯帝能釋,唯帝能載,唯帝能存。」
「此乃陛下親筆揮毫,普天之下僅存一本原卷,深鎖於太史公昔年大內宮中的舊所。」
「放眼世間,有資格親眼目睹【帝釋書】之人,少之又少。而有幸能將其字跡臨摹而下的,更是天下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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