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呂貝克的頭條
第314章 呂貝克的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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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夏推開銅錨旅店的門。
清晨的冷空氣湧進走廊,裹挾著外城區的刺鼻氣味。
他隨手扯了扯襯衫下擺,半截短袖下是一截古銅色的小臂,左側袖口的布料上沾著一道血印子,那是他故意蹭上去的。
在這個地方,衣服太整潔往往意味著你是個肥羊。
身後傳來踢踏聲,凱薩琳緊隨其後。
她穿著淺灰色的束腰洋裝,裙擺在小腿處,金髮隨手盤成一個丸子頭,幾縷碎發垂落耳邊,儼然一個隨船會計的形象。
經過三天的調查,飛鼠黨已經摸到了鐵顎幫接頭的秘密空港,雖然他們被飛鼠黨俘虜了一個二級職業者,但種種跡象表明他們並沒有打算停止今晚的交易。
而羅夏等人也不怕他們將計就計的反伏擊畢竟論實力,光憑羅夏自己就能解決對方的大半戰力。
更何況傑克等也都是身經百戰之人。對於今晚的伏擊,傑克老早就跟著飛鼠黨的人出發了,說是要準備什麼。
溫蒂也在研製一款遠程支援類構裝體,已經忙了兩天了。
所以,原本採購物資的計劃只剩下了羅夏和凱薩琳一起。
在離開旅店所在的浮空街區,轉向他們目的地所在街區的時候,視野豁然開朗。
或者說,豁然混亂。
這裡是呂貝克東南外城最大的一處「跳蚤市場」。
腳下是由數百塊飛艇甲板、裝甲板以及鋼纜拼湊而成的懸空平台。走在上面,每一次落腳都能感覺到平台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頭頂上方,一個燃素精煉廠的排氣塔正日夜不停地噴吐著廢氣。那些煙霧遮蔽了陽光,將整個市場籠罩在一種灰暗之中。
羅夏和凱薩琳並不著急買東西,一邊小心著自己的錢包,一邊來回打量兩側的攤位。
左邊是一個小吃攤子。
攤主是個瞎了一隻眼的乾瘦老頭。他正用一把剔骨刀費力的切割著一塊肉塊。肉塊表面布滿紋理,還不時往外滲著體液。
老頭扯著嗓子叫賣著。
「新鮮的氣囊蠕蟲後段肉!」
「今早剛從駁船上切下來的!只要五個銅馬克,夠你嚼上一整天!賊拉划算啊!」
看到肉塊,凱薩琳眉頭微皺,腳步往羅夏那邊靠了靠。
在聖聯,這種富集燃素毒性的霧生種組織,通常只會被扔進焚化爐。在這裡,它被切成條掛在鐵絲上,成了底層人的早餐。
羅夏倒是不意外。
知道【模因】之後,他理解了這種情況。
在北德,燃素侵蝕和義體接駁被壓制到了最低。即便是普通人,吃下霧生種的血肉也沒有多大關係他們也活不到發生關係的那一天。
兩人走過小吃攤,又看到一個賣二手義體的攤位。
防潮油布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零件。帶血的液壓連杆、舊齒輪、還有幾根從大口徑武器上拆下來的槍管。
攤主是個壯漢,赤裸著上身,露出滿是傷疤的胸膛。他的雙腿膝蓋以下是一對加裝了彈簧裝置的機械腿。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最引人注目的是脖子上掛著的一大串掛件。
這是由十幾塊金屬銘牌串成的。每一塊銘牌上都帶著各式各樣的傷痕,其中一塊銘牌上還殘留著聖聯文字標註的邊境巡邏隊字樣。
這奇特的造型讓凱薩琳多看了幾眼。
察覺到了少女的視線,壯漢以為有生意上門,咧開了嘴。
「看中哪個了,小妞?」
壯漢粗聲粗氣的嚷道。
「這都是老子在南邊航線上親手拆下來的戰利品。」
「買一個回去掛在飛艇上,保准那些沒長眼的空賊繞著你走!牛逼得很!」
凱薩琳臉上沒有表情變化,轉過頭繼續向前走。
羅夏敏銳的捕捉到了她眼底閃過的那一絲新奇。
她顯然對這種張揚、粗獷的文化感到不習慣。同時,這種脫離了聖聯教條的狂野氣息,又在衝擊著她的認知。
沿著一條掛在半空的鐵索廊道,兩人走上了跳蚤市場的第二層。
這裡沒有擺地攤的。全是在固定板面上豎起了簡單支架的鋪子,各家招牌也多少做了點功夫哪怕只是拿油漆歪歪扭扭的刷了幾個字。
他們在一個用舊船蒸汽鍋爐改造的鋪子前停下。鋪子外面掛著一塊銘牌,上面寫著報亭。
羅夏有些意動。沒想到呂貝克還有報紙,這倒是個了解最新消息的好方式。
他在櫃檯前掃了一圈,其中一份寫著呂貝克晨報的報紙吸引了他的注意。
丟給老闆一枚銀馬克後,羅夏抖開報紙邊走邊看。
凱薩琳湊近了一些,視線落在報紙的頭版上。
「持劍貴族馮·呂德里希家族家主,於三月前自由港聯合宴會上當眾失態,持械重毆其他貴族,致其負傷離席。案件移交貴族法院後,雙方代理律師就管轄權及程序合規性多次提請延期,歷經九十餘日審議拉鋸,持劍議會昨日終宣裁決一罰款三百金馬克,全案了結。」
凱薩琳輕聲念完頭條,又重新看了一遍,確認不是因為德文不熟練而讀錯了。
「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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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兩邊推諉了整整三個月,最後就罰了三百馬克?」
「如果是在聖聯,當眾毆打同級神職人員,不等案件移交,在場維持秩序的教友就能直接將其押送審判廳。三個月......三個月在聖聯足夠走完全套審理流程,服滿懲戒刑期,再寫完兩份悔過書了。
羅夏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三百金馬克,大約能買下十來條外城人的命,夠置辦一支小隊打完兩場像樣巷戰的彈藥,夠雇一名一級職業者當上一個月的護衛,這是許多人攢上好幾年都不一定能有的。
可對於那些掌控著整個城市最賺錢生意的容克貴族來說,這點錢大概連他們隨行護衛艦一天的燃素消耗都覆蓋不住。
「這就是呂貝克的規矩。」
羅夏把報紙翻了一面。
「在這裡,火力就是真理。被打的貴族估計是實力不如人,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這罰款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給對方留點面子。」
凱薩琳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開始逐漸理解這座城市的運轉邏輯。
報紙的第二版是一條花邊新聞。
「外城拾荒家族鏽鼠,昨日在東側空域發現一塊墜落的空島碎塊。從碎塊廢墟中挖掘出一件來源不可考的機械零件。該零件被內城某匿名買家以三千金馬克的高價收購。鏽鼠家族一夜暴富,已搬入溫斯頓社區。」
看到這條新聞,羅夏腳步頓了一下。
「三千金馬克!運氣真好,這幫傢伙真是踩了狗屎運啊。」
凱薩琳的注意力被報紙底部的簡訊吸引了。
「南部邊境線摩擦加劇。奧匈帝國一艘β級偵察艇強闖呂貝克領空,被邊境防空陣地擊落。帝國方面已發出嚴厲外交照會,要求交還生還者及飛艇殘骸。北德聯合議會目前未作回應。」
看完後,凱薩琳輕嘆了口氣。
「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沒有我想的那麼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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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聖聯,新聖彼得堡公報一整年的頭版合訂起來,都不一定有這裡一個月的版面厚「」
兩人繼續在跳蚤市場裡穿行。
時間推移,霧氣漸漸散去,氣溫開始升高,空氣里的味變得越來越難聞。
快速採購了需要的東西後,兩人打算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們路過一個偏僻地攤。上面擺了幾本舊書。
大部分是關於機械維修手冊、航路指南,以及一些小說。
凱薩琳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倒不是因為小說,她在看的是最角落裡的一本書。
貝克街的齒輪—深淵探案集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簡介。
「當燃素引擎的轟鳴掩蓋了謀殺的槍聲,唯有大偵探的懷表能倒流罪惡時間。」
手指不知不覺的攥緊了衣角,自光黏在書的封面上遲遲移不開。她沒有刻意停下。
懸念,宿命,迷案,偵探在濃霧中撥開懷表錶盤,將時間倒流至案發之前。
好想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速度快得讓她措手不及。
凱薩琳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只是兩秒鐘,心裡的念頭就被壓了回去。下巴微微抬起,將氣質套回了身上。
不能買。
不是錢的問題。
爺爺的傷還沒有好,使命還沒有完成。
踏上這艘飛艇,是為了英吉利,為了疫醫,為了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在乎的那個人。
在這種時候,她哪能有心情去讀一本偵探小說?
凱薩琳咬了咬嘴唇,餘光往旁邊的羅夏瞧了一眼。
況且——..如果他看見了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千里迢迢趕來救祖父,繞路進跳蚤市場,卻只在乎一本地攤偵探小說上——分不清輕重緩急,到底還是個大小姐?
凱薩琳說不準。
但說不準這件事本身,讓她心裡又堵了幾分。
吹散了這些思緒,最終她還是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隻寬大的手掌直接拿起了那本書。
羅夏翻看了一下封底,確認了價格,從口袋裡摸出五枚銀馬克,隨手扔在防潮布上。
「拿著。」
羅夏把書遞到凱薩琳面前。
凱薩琳看著那本近在咫尺的書,又看了看羅夏那張硬朗的臉,瞳孔微微放大,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慌亂。
「我......我不需要。」凱薩琳往後退了半步,雙手背在身後,語氣生硬地拒絕。
「這種書對我們的任務沒有任何幫助,我只是......只是在研究北德的印刷排版技術。」
羅夏看著她那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行了,別裝了。」
羅夏把書硬塞進她的懷裡。
「你的眼睛剛才就差長在這本書上了。」
凱薩琳的臉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張了張嘴,試圖反駁,但羅夏沒給她機會。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羅夏收斂了笑意,聲音壓低了一些。
「你覺得你爺爺躺在病床上,你就不配擁有任何放鬆的時刻。你覺得你必須時刻保持悲傷,必須像個苦修士一樣懲罰自己,這樣才能證明你的孝心和決心。」
凱薩琳的手指忽地緊緊扣住了書的邊緣,面色微微發白。
「但那毫無意義,凱薩琳。」
羅夏看著她的眼睛,「緊繃的彈簧遲早會斷。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比那些街頭混混要危險得多。」
「如果你帶著這種隨時會崩潰的精神狀態戰鬥,不僅救不了你爺爺,還會害死你自己,甚至連累隊友。」
他伸出手指,在那本小說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適當的放鬆不是罪惡,是戰前準備,這本書就當是你的精神補給吧。
羅夏轉過身,緊了緊背後鼓脹的背包,繼續往旅店的方向走去。
「今晚回房間,好好洗個澡,把這本書看上幾章,調整好你的狀態。」
凱薩琳站在原地,抱著那本書,書本的重量壓在胸口,卻讓她一直以來莫名的愁緒奇蹟般地鬆弛了下來。
她看著羅夏寬闊的背影,那件襯衫在風中微微擺動。
深吸了一口氣,她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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