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騎士與瘋子
新聖彼得堡東區外緣,第十七號工業排渣管道口。
一聲尖銳汽笛鳴響後,直徑五米的管口猛地震動,灼熱的工業廢渣裹挾著刺鼻的硫磺蒸汽噴涌而出,墜入下方翻湧的灰藍霧海。
管道下方三十米處,一塊人工開鑿的岩石平上,一個男人正焦躁地踱著步,不時掏出懷表查看時間。他穿著一件考究的淺灰色高支棉馬甲,襯衫袖口翻折整齊,本該顯得利落體面。可現在,馬甲前襟沾滿了煤灰與汗漬,襯衫皺巴巴地貼在後背上,透出一股子狼狽。
腳邊橫七豎八地堆著幾個大號旅行箱,那些箱子塞得鼓鼓囊囊,顯然是倉皇出逃時能塞多少塞多少的結果。
不遠處,女人蜷縮在平最裡面的夾角,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毛毯包裹的嬰兒,身邊坐著兩個七八歲大的男孩。男孩們穿著縮小版的呢絨短褲與背帶衫,被山風吹得瑟瑟發抖,眼神驚恐,不知所措。「該死的,他們怎麼還不來?」男人低聲咒罵著。
他是一名福音廳的中層官員,負責學苑區的部分物資調度。三個小時前,審判廳的審查官們端掉了他上線的秘密倉庫。逃離的時候,一隊封鎖外圍的治安巡警截住了他們,他用兩根金條才買通了隊長,才換來了這條活路。
突然,一陣低沉轟鳴聲從雲層下方傳來。
男人猛地向下望去,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爆發出求生的光芒。他轉過身,對著妻子拚命招手。女人抱起嬰兒,牽著兩個男孩,跌跌撞撞地跑向斷崖邊緣。
轟鳴聲迅速放大,一架大型撲翼機撕開薄霧,出現在視野中,三對巨大的仿生學帆布翅膀上下拍打,捲起狂風,將一家五口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
男人興奮地揮舞著雙臂。撲翼機調整姿態,腹部的起落架探出,有些粗暴地落在了斷崖平上,掀起大片沙塵,嗆得孩子們劇烈咳嗽。
「該死的,總算到了!」
男人迎著風沙迫不及待地衝上前,正欲拉開艙門帶家人逃離這場清洗。
「哢噠。」
艙門卻先一步被推開。
男人嚇了一跳。
競然有四個人從機艙里魚貫而出。
他讓開艙門,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這四個形態各異的傢伙從身邊走過。
他們中,有滿臉舊疤的兇悍青年,有端著燃素步槍一臉傲慢的金髮小子,有長著異變鱗片乾咳不止的胖子。最後那個男人甚至面色慘白,像是剛從病床上被人拽起來的。
這四個人,正是羅夏、尤里、水蛭以及傷愈的馬克西姆。
「你們...」官員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這群陌生人。
駕駛員摘下防風鏡,對著愣在原地的官員喊道:「別緊張,先生!這四位只是搭順風車的。現在,帶著你的家人趕緊登機,審判廳的飛艇隨時會巡邏到這裡!」
官員如夢初醒,慌忙護著妻子和孩子爬進撲翼機艙。
尤里走到駕駛位外,從衣服內側掏出一個布袋拋向駕駛員。
「尾款。」
駕駛員顛了顛布袋,滿意地塞進懷裡。
他指著斷崖上方正噴吐著硫磺蒸汽的巨大管口:「你們要走的排渣管就在上面,剛排過一次廢渣,你們只有半個小時的安全間隔期。記住,裡面的攔網從右數第六根是活動的,祝你們好運。」
伴隨著轟鳴聲,撲翼機的翅膀加速拍打,隨後躍入空中,迎風下降。
機艙內,逃出生天的官員終於鬆了口氣。他靠在有些破舊的皮椅上,透過舷窗看著上方那幾個逐漸變小的人影,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但更多的卻是好奇。
「這幫人究競是什麼來頭?」官員皺起眉頭,對著駕駛員大聲說道,努力蓋過發動機的轟鳴,「現在街上到處都是憲兵和特工,那些瘋狗見人就咬,他們倒好,還敢往城裡鑽,到底圖什麼?」
「管他呢。」駕駛員聳了聳肩,接著伸手拍了拍懷裡的布袋,一臉無所謂,「這不關我的事,我只負責收錢辦事。」
斷崖上恢復了平靜,只有風吹過岩石的呼嘯聲。
馬克西姆靠在一塊巨大的黑曜石岩石上,微微喘息著。在「銅鴉巢」蟄伏的這一周里,管家動用渠道為他弄來了極其昂貴的「深紅」誘導促生溶劑。
那種有著放射性微光的藥劑不僅保住了他的命,還讓他身上數處創口迅速癒合結痂。但即便如此,失去的元氣也無法完全補足,長距離的飛行依然讓大病初癒的他感到一陣虛弱。
「我們該出發了。」馬克西姆咬著牙,直起身子,目光看向遠處那座巍峨的山地城市。
眾人很快進入排渣管道,直徑五米的工業排污渠遠比想像中寬敞。
羅夏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煤油燈刺破黑暗,照亮了長滿鏽色的四壁。
「安全,出發吧。」
四人排成一列,開始沿著管道斜向上走去。
馬克西姆跟在羅夏身後,腳步沉重,呼吸聲在管道里被放大了數倍。這位北烏拉爾戰區第七守備軍團的副團長,此刻走得比誰都吃力。
羅夏回望了他一眼,開口道:「馬克西姆先生,現在我們馬上就要進入新聖彼得堡了,是不是可以公布具體計劃了?」
馬克西姆抹了一把汗,點了點頭。
「首先,非常感謝你們,尤里先生,還有弗拉基米爾先生。不僅是因為你們之前救了我的命,更是因為你們現在願意接下這次營救鏽黨骨幹的危險任務。」
馬克西姆努力跟上羅夏的步伐,聲音在空曠的通道里迴蕩。
「「大清洗』,這是我們鏽黨內部對這次事件的代稱。越來越多的消息側面證明,教會正在有組織地抓捕鏽黨的人。現在大部分聯絡點已經被端了。這次任務,就是去藍河區的一處安全屋,把阿納托利;伊萬諾夫救出來。他是聖庫調撥處處長,手裡掌握著我們最核心的資金網絡。」
他頓了頓,語氣染上一絲悲痛:「還有我的妻子和孩子。他們和阿納托利在一起,撤離路線被憲兵切斷了。」
「潛行進去,找到他們,然後呢?」尤里接著提問。
「藍河區邊緣,【潘瑟拉聯合精煉廠】十三號倉庫。」馬克西姆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遞上前,「那裡藏著一架加滿燃料的改裝螺旋槳飛機。只要上了飛機,足夠我們所有人離開這該死的新聖彼得堡。」尤里接過地圖,看了兩眼又傳給羅夏。
地圖上,路線避開了主幹道,主要是利用暗巷和下水道網進入【潘瑟拉聯合精煉廠】。
「雖然我是三級獵手,但傷患影響我很難長時間戰鬥,所以我必須提醒你們,這趟任務要十分警惕。」馬克西姆扶著欄杆,跟著前方的羅夏,拐入了一條應急維修通道。
「我們要面對的是審判廳的精銳,他們大多都是一級和二級職業者,很難處理乾淨,所以儘量不要接戰。如果運氣不好;.. .我們還可能會撞見秘密部隊「冬棺』,那裡的人都是敢和高階霧生種肉搏、只在乎完成任務的瘋子!」
聽到「冬棺」和「瘋子」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尤里差一點噴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羅夏恰好回頭,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若無其事地各自轉開,他們都看出了對方眼底那抹想笑又強行忍住的古怪神色。
馬克西姆絕對想不到,眼前這位粗獷的哥薩克保鏢,正是他口中「冬棺」的一個瘋子一一而且還是個隊長。
而他那個盡力避戰的想法也決計不會如願。
因為等到進入新聖彼得堡,羅夏就會在沿途隱秘留下一些暗號以此吸引自己人追上來。
他要借著這股追兵的壓力,在鏽黨面前狠狠演一出苦情戲,狠狠賺取一波鏽黨骨幹的信任。稍稍平復情緒,尤里挺直了脊背,輕輕拍了拍馬克西姆肩膀。
「放心吧,馬克西姆。」他微微揚起下巴,刻意露出屬於貴族的驕傲與落寞,「在這個被冰冷齒輪污染的時代,真正懂得騎士精神的人已經不多了... ..所以,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我也一定會把你的妻兒從那群瘋子手裡平安救出來的。」
聽到這番話,馬克西姆渾身一震,難得地動容了。
他原本以為,這幾個人願意接下這趟任務,圖的只是阿納托利手裡的財富。
可現在,面對這份充滿了騎士精神的承諾,他為自己先前的庸俗猜測感到羞愧。
他看著尤里那高鼻深目的側臉,深深地低下了頭,行了一個貴族撫胸禮。
「真不愧是羅曼諾夫. .真不愧是羅馬帝國的正統繼承者。」馬克西姆眼中閃過敬重,「您的美德令人敬畏,閣下。」
羅夏則在心裡發笑,這小子不去大教堂唱聖歌真是屈才了。
幾人繼續前行,找到了一處維修休息室。
羅夏找到了一個維修推車試了試,還能用,然後從背包里扯出幾套老舊工裝扔給眾人,「換上這些管道工的衣服,把武器裝備都塞進推車裡。」
等眾人偽裝完畢,羅夏已經在查看牆壁上的位置示意圖了。
借著昏暗的煤油燈光,他不僅將前往藍河區的複雜管線走向牢牢記下,更在腦海中不動聲色地圈定了幾個適合給「冬棺」留下追蹤暗號的視線盲區。
「跟緊點,先生們。」羅夏拍了拍推車,將它推出休息室,「去把我們的朋友接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