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勝利日,終結日
六月,新聖彼得堡迎來了全年最舒適的時節。
大西洋的暖濕西風越過巴倫支海與喀拉海的冰冷水域,褪去了潮熱,化作清爽微風拂過北烏拉爾,將那陰鬱的雲霧撥散。這難得的涼爽與晴朗,像是一句輕快呼喚,讓人們歡欣雀躍地推開房門,紛紛湧上街頭享受這一年一度的愜意。
整座城市都在為慶典預熱。十字路口,市政工人將一個個黃銅鍛造的聖聯徽記豎起來,絢麗彩帶掛滿了街道兩側,在風裡拍打著燈柱,啪啪作響。
街區喇叭把播音室里的聖歌播撒進街道,旋律與行人腳步、孩子歡笑、小販吆喝融在一起,讓每一個人都感覺到「勝利日」的臨近。
在這些歡樂氣氛中,一棟三層建築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雕刻著莨苕葉飾的科林斯石柱撐起古典門廊,花崗岩牆面光可鑑人,映出幾道衣著體面的身影結伴走入,大門處用華麗的花體字雕刻著【北烏拉爾霧潮歷史博物館】。
在博物館後巷的陰影里,一個男人風塵僕僕的走到後門。他擡起手,在門板上敲擊了三下,停頓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和一隻警惕的眼睛。
男人壓低嗓音,和門裡的人交頭接耳一番。那人點了點頭,伸出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男人把一個黑木盒子和一封信件遞了過去,大門重新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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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一名穿著考究燕尾服的侍者捧著盒子與信件,轉身走向紅木旋轉樓梯。腳下的牛皮軟底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沒有半點聲響。
他穿過一樓的沙龍,空氣中飄蕩著陳年紅茶與雪茄的餘味,幾名大腹便便的男人和戴著單片眼鏡的學者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拿著文藝復興詩歌集的手抄本。他們用一種矯揉造作的長句交談一一刻意捲舌、拖腔、在每個句尾加上嘆息,仿佛這樣就能回到那個時代。
侍者沿著樓梯來到二樓,這裡正在舉辦一場品酒會。
長條餐桌的潔白桌布上擺滿了天然禽畜肉排、新鮮葡萄,以及十幾瓶醒著的陳年紅酒。客人們舉著高腳杯,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淚滴。
一名留著精緻鬍鬚的中年男人正摟著蕾絲長裙女伴,高談闊論著自己如何將聖庫里的緊急糧食儲備以「變質」為由淘汰出庫,再經暗線流通到卡爾馬聯盟,聲音大得像是在炫耀一枚勳章。
侍者低垂著頭,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走向通往頂層的私人樓梯。
頂層三樓的房間寬敞且封閉,厚重的酒紅色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擋住了外面的陽光。房間四個角落點著散發著松香味的蜂蠟蠟燭,火焰紋絲不動,像是風都被關在了門外。
阿納托利;伊萬諾夫,前任福音庭北烏拉爾教區副主教格里戈里;伊萬諾夫之子,現任福音庭聖庫調撥處處長,兼「北烏拉爾霧潮歷史博物館」的終身館長。
他此刻正靠坐在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後,身材微胖,皮膚蒼白,顯得缺乏日照。
一身中規中矩的聖聯中層司祭制服,但制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違制的純棉真絲內襯。他習慣性地摩挲著領口的絲綢邊緣,這種柔軟觸感讓他感到安心。
敲門聲響起,侍者推門而入,附耳說了幾句話,便將黑木盒子與信件恭敬地放在辦公桌上,隨後退了出去。
阿納托利目光落在那個黑木盒子上,饒有興致。
打開盒子,在黑天鵝絨的內襯上,靜靜躺著一把匕首。
阿納托利有些驚訝地看著這柄匕首,黑檀木握柄雕刻著扭曲的符文,暗紅寶石鑲嵌在尾端。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副做工精緻的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將匕首拿了起來,那股微微的刺痛感,即便隔著這副特製手套依然能夠感受到。
作為一名一級靈媒,他知道這是一柄阿薩姆一一神秘學中儀式匕首的專稱,刀刃並非為切割血肉而生,而是用於引導和操控靈性能量的祭器。
「噢,真是一件絕妙的藝術品。」阿納托利喃喃自語,貪婪地端詳著紅寶石內部的絮狀物,眼中滿是痴迷。
「也許之後能用得_上.....那場探險正需要這樣的寶物。」
他將匕首放回盒子,拿起那封信件查看。裁紙刀挑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羊皮紙。信是喘歇地「銅鴉巢」的管家寫來的。
阿納托利展開信紙,目光快速掃過。
起初,他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管家匯報與這柄匕首一同收購的金銀器皿帳目。但當他的視線觸及到「雙頭鷹徽章」這幾個字時,他的脊背猛地挺直了。
信中詳細描述了一個名叫尤里的青年,他竟然能激活羅曼諾夫家族的專有徽章!
信里還提到了尤里身邊的保鏢「弗拉基米爾」,一個戰力強悍、行事狠辣的哥薩克僱傭兵,以及他們從北烏拉爾山脈深處帶回的巨額財寶。
阿納托利的手指微微顫抖。
羅曼諾夫家族的血脈. . .…
這讓他心臟砰砰直跳,腦海中自動浮現出沙俄時期的宮廷舞會、騎士誓言、以及那至高無上的皇權。阿納托利站起身,在辦公桌後焦躁地踱步。
「一個真正的貴族,一個流落民間的皇室血脈。」阿納托利低聲念叨,「他帶著藏寶圖和古物歸來,帶著復興的希望,這簡直是命運的安排!」
他走到門邊,拉動了一根黃銅拉鈴。
不到一分鐘,一名心腹推門進來。
「去查。」阿納托利盯著心腹的眼睛,語速極快,「動用我們在戶籍處和教務庭的人,去查一個叫尤里;沃爾科夫的年輕人,我要知道他生平的一切。記住,要絕對隱秘,不能驚動審判庭的那些瘋狗。」心腹點頭領命,迅速退下。
阿納托利重新坐回椅子上,從桌面拿起那封信湊到蠟燭上方,羊皮紙捲曲、發黑,化為灰燼落在桌上。他抱起那個裝有匕首的黑木盒子,將其塞進一個寬大的手提皮箱中。
他必須親自去報告這件事情。
阿納托利提著皮箱,離開辦公室,從博物館的地下車庫乘坐自己的蒸汽汽車駛向街頭。
汽車駛出小巷,匯入琥珀十字街區的主幹道。
街道上,節日氣氛隨處可見。蒸汽教會的旗幟從樓宇兩側垂下,隨風翻滾。孩子們排著隊,從教士手裡領取含有真正糖分的「勝利糖」;退伍老兵們穿著舊軍裝,坐在街角的階上,仔細擦拭著胸前的勳章。坐在平穩的車廂里,阿納托利看著外面那些歡呼的平民,皺起眉頭,眼中滿是嫌惡。
「該死的勝利日。」
他討厭這種氛圍,討厭空氣中瀰漫的機油味,更討厭這種虛偽的集體主義狂歡。
這些底層勞工只配在礦井和工廠里埋頭幹活,憑什麼在今天享受額外的配給?那些肉、糖和酒,可都是他的父輩們打下來的!
一連幾番深呼吸,才讓他緩解了這股情緒,接著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
那個計劃。
如果一切順利,他就能真正觸碰到那個夢了,不是躲在聖聯的陰影里苟且偷生,而是光明正大地擁有一座莊園,擁有陽光、葡萄藤和屬於自己的土地!
但眼下的麻煩正在阻礙夢想。
博物館不僅僅是博物館。十年來,鏽黨在北烏拉爾郡的大半情報中轉、人員調度、資金流向,都經由他來完成。
而現在,這個樞紐快玩不轉了。
都怪這個該死的勝利日!阿納托利在心裡咒罵著。
每年六月,教會都要搞那套虛偽的「薪火相傳「把戲一一強制中高層官員前往前線慰問。
前幾年已經漸漸流於形式,喝碗肉湯拍幾張照片便可以偷偷回來。但今年不同,調令來得又急又密,不容商量,他們的那些黨羽一軍需處的、憲兵隊的、守備營的,許多都被塞上了慰問專列,一個不剩。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手裡能調動的打手,沒有多少了。
打手越少,那個計劃就越不穩妥。雖說學社那邊答應了保障高端戰力,但還有很多用量很大的基礎材料需要一級和二級的人去收集...
他必須找些生力軍,而且必須要快。
阿納托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身旁的皮箱上。
尤里;沃爾科夫,這個名字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如果管家的情報準確無誤,如果那個尤里真的是羅曼諾夫家族的後裔,並且擅長探險的話. . .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野草般瘋長。
但阿納托利很快搖了搖頭。太急了,即便血統純粹無瑕,可他與尤里素未謀面,忠誠二字豈是一枚徽章便能擔保的?
而那個計劃卻容不得半點閃失。
蒸汽汽車在街道上平穩行駛,經過一座高聳鐘樓,發出悠然鐘鳴。
阿納托利凝視著那些齒輪和指針,嘴唇緊抿。他決定賭一把,親自見一面這個尤里;沃爾科夫。「就讓那些愚蠢的教徒在街頭歡呼吧。」
阿納托利在心底默念,「真正的權力,永遠掌握在懂得利用血脈與古物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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